《斷陰陽》第一案：蒙 第五章　死時 早上七點四十分，林警官接到法醫的電話。 他才剛走進辦公室，早餐甚至還沒拆開。 「林先生，陳先生的死亡時間，我們要修正。」 林警官把公事包放下。 「修正多少？」 「目前還不能給你一個精確時間，但原本推估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證據不足以支持。我們 重新檢視了現場狀況，發現幾個問題。」 「你直接說。」 「第一，屍體狀態受到室內環境影響，原本的時間範圍不能單獨作為判斷依據。第二，現場 的茶杯、食物與水壺，彼此之間沒有足夠證據證明是同一個時間點留下的。第三……」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第三，我們不能排除陳先生在被發現前，已經死亡一段時間。」 林警官沒有說話。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查一個人為什麼死。 現在才發現，連這個人究竟什麼時候死的，都還沒有真正弄清楚。 「有沒有可能是前一天？」 「不能排除，但目前沒有足夠證據確認。」 「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林警官立刻打給阿凱。 「你今天先別去找張國雄。把陳先生住處附近的監視器全部重新調出來，從他最後一次被確 定還活著的時間往前查。」 「林哥，之前不是看過了嗎？」 「之前看的是案發當晚。」 林警官拿起外套。 「現在我要查的是，他最後一次真正活著出現在別人面前，是哪一天。」 上午九點，林警官重新走進陳先生住處。 房間已經完成初步採證，現場沒有先前那麼多人，空氣裡卻還是留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悶味。 阿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 「警官，你們不是已經查很久了嗎？」 「怎麼，想起什麼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奇怪。」 阿成往屋裡看了一眼。 「那天我進去，看到他躺在地上，第一個念頭就是人死了。可是我現在回想，那個房間好像 太安靜了。」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麼講。陳先生平常很吵，常常半夜打電話，有時候還會在陽台罵人。我送瓦 斯經過他家，幾乎每天都聽得到聲音。」 「最近呢？」 阿成皺著眉頭想了一下。 「好像有幾天沒聽到了。」 林警官立刻問：「幾天？」 「這個我真的不敢確定。可能三、四天吧。也可能更久。」 「你有跟他聯絡？」 「沒有啊，我跟他又不熟。」 林警官看著他。 阿成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警官，我真的只是送瓦斯的。」 「我知道。」 林警官把筆記本收起來。 「所以我才問你，因為送瓦斯的人，比很多鄰居更有機會注意到一個人到底有沒有在家。」 阿成愣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有一天晚上，我好像有看到他。」 「哪一天？」 「我不知道日期。但那天我送完最後一桶瓦斯，要騎車離開的時候，看到陳先生站在巷口。 」 「幾點？」 「大概晚上八、九點吧。」 「他在做什麼？」 「跟一個人講話。」 「你認識那個人嗎？」 阿成搖頭。 「看不清楚。那個人穿得滿整齊的，不像我們這附近的人。」 林警官心裡一沉。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案發前一天啊！你們之前問我有沒有看到什麼，我就說沒有看到打 架，也沒有看到有人進去。」 「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講什麼？」 阿成努力回想。 「好像有一句。」 「什麼？」 「那個人問陳先生，東西在哪裡。」 林警官拿筆的手停住。 「陳先生怎麼回答？」 阿成閉上眼睛想了幾秒。 「他說……『我已經給你了。』」 「然後呢？」 「沒了。那個人就走了。」 林警官沉默了一會兒。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犯了一個很普通、卻很致命的錯誤。 他把阿成當成發現屍體的人，所以只問他發現屍體時看見了什麼。 卻沒有問過，他在發現屍體之前，曾經看見過什麼。 「阿成，這件事你現在才想起來？」 「真的啦，警官！我哪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林警官沒有責怪他。 因為阿成說得沒錯。 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線索，自然不會把它當成線索。 這就是《蒙》。 中午，阿凱帶回了監視器的初步結果。 「林哥，陳先生最後一次能確認本人還活著的畫面，是四天前。」 「四天前？」 「對。巷口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拍到他買香菸跟茶葉蛋。之後還有幾段疑似他的影像，但角度 不好，不能確認。」 「四天前之後，完全沒有？」 「目前沒有找到能確定是他的畫面。」 林警官看著螢幕。 畫面裡，陳先生穿著一件灰色外套，低頭走進便利商店。店員跟他講了幾句話，他似乎還笑 了一下。 這個人看起來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會想到，幾天後，他會成為一宗命案的中心。 「查一下便利商店店員。」 「已經問過了。店員說陳先生平常就會去買東西，但最近幾天沒看到他。」 「有沒有外送？」 「查了外送平台，目前沒有找到能直接確認的紀錄。」 林警官把畫面停住。 「所以，現在我們知道的是，陳先生可能在四天前就已經不再正常出門。」 阿凱點頭。 「可是林哥，這樣也不能證明他四天前就死了吧？」 「當然不能。」 林警官轉過椅子。 「所以我們還要找最後一次有人確定跟他本人說過話的時間。不是看到一個像他的人，也不 是聽到屋裡有聲音，而是確定那個人真的就是陳先生。」 阿凱抓了抓頭。 「那三個嫌疑人呢？」 「先放著。」 「全部放著？」 「不是不查，是不要再拿他們的動機，替我們決定案發時間。」 林警官把照片重新打開。 那只停在九點四十分的時鐘，依舊掛在廚房牆上。 如果陳先生四天前就已經死了，那麼九點四十分究竟代表什麼？ 有人故意停掉時鐘？ 還是時鐘本來就壞了？ 又或者，那個時間根本不是為警方留下的？ 他看著照片裡模糊的人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個人手上有三枚銅錢。 但老神棍開始擺攤時，明明有三枚。 現在卻只剩兩枚。 這兩件事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 林警官不喜歡靠巧合辦案。 但他更不喜歡，自己明明看見了兩件相似的事情，卻因為不相信它們有關係，就直接把它們 排除。 下午兩點，周美玲來了警局。 她坐在詢問室裡，雙手放在膝蓋上。 「警官，你們是不是又有什麼事？」 林警官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一張陳先生的照片放到桌上。 「周小姐，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本人，是什麼時候？」 「很久了。」 「多久？」 「至少半年。」 「最後一次電話呢？」 周美玲想了想。 「你們之前不是問過了嗎？那天晚上他打給我，我沒接到，後來回撥也沒有人接。」 「我現在問的不是那通電話。」 林警官把筆記本翻開。 「在那之前，有沒有跟他通過電話？或者，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東西？」 周美玲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 更像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已經結束的事情，可能根本沒有結束。 「警官，」她慢慢開口，「如果我告訴你，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你會相信嗎？」 「我會先聽你說完，再決定要相信多少。」 周美玲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才說： 「陳先生以前做生意的時候，曾經把一個東西交給我保管。」 「什麼東西？」 「一個舊手機。」 林警官立刻坐直。 「手機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離婚的時候，我把他的東西全部裝箱，後來搬家，有些東西就不見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支 手機還在不在。」 「他為什麼把手機交給你？」 周美玲搖頭。 「他只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就說我沒見過那支手機。」 「誰會問起？」 她抬起頭，看著林警官。 「他沒說。」 「那你為什麼記得這件事？」 周美玲的嘴唇動了一下。 「因為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除了借錢以外，還問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他問我，那支手機還在不在。」 詢問室突然安靜下來。 林警官沒有急著追問。 他知道，周美玲這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壓力，而是把記憶一點一點整理出來。 「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有沒有說別的？」 周美玲閉上眼睛。 「他說……如果有人去找我，叫我什麼都不要交出去。」 林警官看著她。 「交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警官，我跟他離婚七年了。我以為那些事情早就跟我沒關係了。」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 「可是他死了，現在你們又來問我那支手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捲進了什麼事。」 林警官沒有安慰她，也沒有立刻把她當成嫌疑人。 他只問了一句： 「周小姐，你願不願意讓我們去找找看？」 周美玲沉默很久，最後點了頭。 「可以。」 她停了一下。 「但是如果那支手機真的還在，我希望你們能先告訴我，裡面到底有什麼。」 林警官沒有答應。 因為他也不知道。 晚上九點，林警官回到家，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他沒有立刻接。 響了五聲，電話自己斷掉。 接著，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老舊的紙，上面畫著六條橫線。 旁邊寫了兩個字。 未明。 林警官盯著螢幕。 他認得那兩個字。 那天在巷口，老神棍也曾經在紙上寫過同樣的字。 幾秒後，第二則訊息進來。 這次只有一句話。 「你找到的不是答案，是入口。」 林警官立刻回撥。 電話已經關機。 他抓起外套，直接出門。 巷口的老神棍還沒收攤。 他正拿著一支原子筆，在紙上亂畫。 看見林警官衝過來，他連眼皮都懶得抬。 「這麼晚還來？警察都不用睡覺？」 林警官把手機放到桌上。 「這是你傳的？」 老神棍看完照片，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不是。」 「那你認不認識這張紙？」 「認識。」 「什麼意思？」 老神棍把原子筆放下。 這次，他沒有收錢，也沒有開玩笑。 「林警官，我問你一件事。」 「說。」 「如果一個人死了四天，卻有人在第四天晚上，故意讓你以為他剛死，你覺得那個人想做什 麼？」 林警官沒有回答。 老神棍看著他。 「你現在查的，已經不是誰殺了陳先生。」 他伸手，將那張照片推回去。 「你要查的是，誰需要所有人相信陳先生是昨天晚上才死的。」 林警官低頭看著手機。 這句話，終於把那些看似無關的線索連了起來。 茶杯。 泡麵。 時鐘。 阿成聽見的滴答聲。 還有那通沒有接通的電話。 它們可能不是為了掩飾一場殺人案。 而是為了製造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時間。 林警官抬起頭。 「所以，兇手是誰？」 老神棍搖頭。 「你又來了。」 「什麼？」 「你們這些人，最喜歡先問誰，再問發生了什麼。」 他重新拿起原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蒙。 「先把眼睛張開。」 老神棍把紙折起來，塞進林警官的口袋。 「你才有資格問答案。」 那天晚上，林警官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巷口，第一次認真看著這個被附近居民當成瘋子的老人。 他忽然有種感覺。 老神棍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等到林警官終於明白，這起命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兇手騙過了警方。 而是警方從一開始，就替兇手把謊言當成了事實。 巷子深處，老神棍收起兩枚銅錢。 他低聲說了一句，林警官沒有聽見的話。 「四天了。」 「該醒的，也差不多該醒了。」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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