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四章　局 林警官把那張照片放大到最大。 手機螢幕上的時鐘停在九點四十分。 玻璃反光裡，有個人站在時鐘斜後方，手裡捏著三枚銅錢。臉看不清楚，身形也模糊，只有 那隻手，清楚得不太正常。 「阿凱，你看這裡。」 阿凱把椅子拉過來，盯了半天。 「林哥，這個人是不是拿著銅板？」 「我眼睛還沒瞎。」 「不是，我是說……這會不會是那個算命的？」 林警官沒回答。 照片裡的三枚銅錢，讓他想起巷口那個老神棍。 那傢伙一天到晚把銅錢往桌上一丟，嘴裡不是講天命，就是講價錢。說他裝神弄鬼，倒也不 完全像；說他真有本事，又實在讓人不服氣。 最重要的是，那張照片究竟是誰拍的？ 如果是警方內部的人，對方為什麼要傳給他？ 如果是兇手，為什麼要留下這種線索？ 「先別管銅錢。」林警官把照片存進證物資料夾，「查發訊號碼，查照片來源。還有，張國 雄跟周美玲重新聯絡一次。吳志明失蹤之前，最後跟誰見面，也給我挖出來。」 阿凱起身，又停了一下。 「林哥，你覺不覺得這案子很怪？」 「哪個命案不怪？不怪的話，輪得到我們加班？」 「我是說，現在好像每個人都知道一些事情，可是每個人都只講一半。」 林警官抬起頭。 這句話，倒是講對了。 問題在於，他們目前拿到的每一個線索，都像有人刻意擺在桌上。 偏偏沒有一個能直接指向兇手。 就像有人在跟他們下棋。 而他們連棋盤有多大都還不知道。 下午三點，林警官又去了那條巷子。 老神棍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桌上擺著三枚……不，兩枚銅錢。 旁邊多了一碗乾麵。 「你這算命的，生意這麼差？下午三點吃麵？」 老神棍吸了一口麵，眼皮都沒抬。 「警察大人吃公家飯，還管我幾點吃飯？」 「我問你，照片是不是你傳的？」 這次，老神棍抬頭了。 「什麼照片？」 林警官拿出手機，將照片放到他面前。 老神棍看了幾秒，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他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消失了。 「哪來的？」 「你先回答我。」 「警察先生，」老神棍把筷子放下，「你們問話都這麼沒禮貌？難怪人家不喜歡跟你們講實 話。」 「我現在是在查命案，不是在跟你聊天。」 「那你更應該客氣一點。人命關天嘛。」 林警官盯著他。 老神棍又看了一次照片，目光落在時鐘玻璃裡那隻握著銅錢的手上。 「這不是我。」 「你確定？」 「我如果要拍照，至少會把自己拍得帥一點。」 「少跟我耍嘴皮子。」 「那你要不要算一卦？今天特價，警察半價。」 林警官差點把手機摔在桌上。 「你到底知道什麼？」 老神棍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碗推到一旁，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銅錢。 「你們找到吳志明了嗎？」 林警官的眼神變了。 「你怎麼知道他失蹤？」 「你們警察辦案，動靜大得很。前天三個人來問話，今天少一個，這麼簡單的事情還要算？ 」 「吳志明去哪裡，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問什麼？」 老神棍抬眼看他。 「因為他不是第一個想跑的人。」 林警官沉默了幾秒。 「還有誰？」 「你自己心裡有數。」 「張國雄？」 老神棍沒說話。 「周美玲？」 他還是沒說話。 林警官往前一步。 「你每次都講一半，到底想幹什麼？」 老神棍拿起筷子，重新吃麵。 「我想吃麵，要坨了。」 「你——」 「林警官，」老神棍嚼著麵，含糊不清地說，「你現在最麻煩的，不是找不到兇手。」 他吞下那口麵。 「是你太急著找一個兇手。」 林警官沒有立刻回嘴。 老神棍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手上有三個人。欠租的、欠錢的、有舊帳的。每個人都能找到動機，所以你就覺得，只 要再找到一點證據，就能把其中一個人抓起來。」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老神棍笑了一下。 「三個人都有理由恨他，跟三個人都有理由殺他，是兩回事。」 林警官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句話，他自己也知道。 只是這幾天所有線索都在推著他往同一個方向走。他開始習慣從每個人的話裡找破綻，卻沒 再問過另一個問題。 陳先生，究竟是怎麼死的？ 「你說死亡時間有問題。」林警官問，「你有證據？」 「沒有。」 「那你憑什麼叫我查？」 「我沒有叫你查。」 老神棍把碗裡最後一口麵吃完，拿紙巾擦嘴。 「我只是覺得，你們那份報告寫得太像答案了。」 當晚，鑑識組打來電話。 林警官接起來時，正在警局整理吳志明的資料。 「林哥，之前廚房地板那個乾淨的地方，檢驗有初步結果了。」 「說。」 「那一小塊地面確實跟周圍不太一樣，但目前只能確定清潔程度有差異，不能直接判斷清潔 時間。至於你要我們查的水壺，還在做進一步分析。」 「茶杯呢？」 「杯子裡的殘留物，跟死者體內檢出的物質有差異。現在不能直接說是同一份茶，也不能排 除其他可能。」 林警官皺眉。 「你的意思是，杯子裡的東西，不一定就是他喝下去的東西？」 「對。至少現階段，不能這樣認定。」 電話掛斷後，林警官坐在位置上，盯著桌面發呆。 他想起黃太太說過的話。 那天晚上，樓上沒有聞到煮飯的味道。 又想起阿成進門時，聽到的滴答聲。 還有那個停在九點四十分的時鐘。 如果陳先生真的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死亡，那麼所有線索似乎都能勉強接上。 但如果死亡時間不對呢？ 如果那碗泡麵、那杯茶，甚至屋裡看起來像是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是案發當時留下的呢？ 林警官突然拿起電話。 「阿凱，明天一早去找法醫。我要重新確認死亡時間的推估依據。」 「林哥，之前不是已經確認過了？」 「所以才要重新確認。」 他停了一下。 「還有，去查陳先生死前一週的生活紀錄。通聯、監視器、附近店家消費紀錄，能查多少查 多少。」 「你懷疑他不是那天死的？」 林警官看著窗外。 「我現在什麼都不敢確定。」 這是他辦案多年，第一次覺得這句話說出口，竟然比抓錯人還難。 同一時間，桃園。 吳志明躲在一間汽車旅館裡。 窗簾拉得很緊，電視開著，音量卻調到最低。 他的手機螢幕亮起。 一則訊息，沒有署名。 只有短短一句話： 「你不該離開。」 吳志明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他立刻回撥之前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第二次，仍然沒人接。 第三次，電話終於通了。 「你到底想怎樣？」吳志明壓低聲音，「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你還要我怎麼辦？」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我沒有殺他！你聽清楚，我沒有殺他！」 沉默持續了幾秒。 接著，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 吳志明怔住。 「那你為什麼還要逼我？」 「因為你沒有殺他，不代表你沒有做錯事。」 吳志明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去。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對方最後只說了一句： 「明天以前，把東西交出來。」 電話掛斷。 吳志明坐在床沿，雙手抱住頭。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行李箱旁，打開最裡層的拉鍊。 裡面沒有錢。 也沒有護照。 只有一支舊手機，和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記憶卡。 他把記憶卡拿出來，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逃了。 凌晨一點，巷口的老神棍收起紅布。 街道已經沒什麼人，遠處偶爾傳來機車聲。 他把兩枚銅錢收進布袋，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又出現了。 還是那身乾淨得不合時宜的衣服。 「尊上。」 老神棍沒回頭。 「你很閒？」 「您已經開始懷疑那三個人了。」 「我一直都懷疑所有人。」 「包括我？」 老神棍這才轉過身。 「尤其是你。」 白襯衫男人笑了笑。 「那您找到答案了嗎？」 老神棍沒有回答，而是從布袋裡倒出兩枚銅錢，放在掌心。 他看著銅錢，忽然問： 「你知道《蒙》卦最麻煩的地方是什麼嗎？」 男人沒有說話。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老神棍收攏手掌。 「是有人明明知道，卻故意讓所有人以為自己不知道。」 白襯衫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您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不。」 老神棍把銅錢放回口袋。 「我只是終於發現，這次有人想讓我相信一件事。」 「什麼事？」 老神棍看著他。 「陳先生死了，所以這件事就結束了。」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男人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向老神棍微微欠身，轉身走進夜色裡。 這一次，老神棍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空了一角的布袋。 少掉的那枚銅錢，仍然沒有回來。 老神棍忽然笑了。 「好啊。」 他低聲說。 「既然你們都不肯講，那就讓死人自己開口。」 遠處，一輛救護車從大馬路呼嘯而過。 而在警局的法醫室裡，另一份尚未完成的報告，正準備推翻整起命案最重要的前提。 陳先生的死亡時間，可能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早得多。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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