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三章　障 林警官一直不喜歡下雨天辦案。 不是因為雨會沖掉什麼證據，而是台北的雨很煩。 一下就是好幾個鐘頭，騎樓積水，巷子塞車，民眾打電話來報案的聲音跟雨聲混在一起。你 明明知道有件事情不對勁，卻怎麼都抓不到那個不對勁到底在哪裡。 下午四點，他又回到陳先生家。 鑑識人員已經先到了，正在重新檢查客廳跟廚房。 「林哥，這邊。」 年輕的鑑識員蹲在廚房門口，指著流理台旁邊的一小塊地板。 「我們早上重新看過照片，發現這個位置有清潔過的痕跡。」 林警官走過去。 「怎麼看出來的？」 「地板其他地方都有一層薄薄的油污，這一小塊比較乾淨，而且邊緣有擦拭留下的紋路。不 過目前只能確定清潔方式不太一樣，不能直接認定有人在這裡處理過什麼。」 林警官蹲下來看了半天。 那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地板。 普通到如果不是鑑識人員特別指出來，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採樣了嗎？」 「採了，還在等結果。」 林警官站起來，往廚房看了一圈。 水壺、杯子、洗碗槽，還有一個掛在牆上的舊時鐘。 時鐘停在九點四十分。 他抬頭看了看，又走近兩步。 「這個時鐘什麼時候停的？」 鑑識員搖頭。 「不知道，可能早就沒電了。」 林警官沒有再問。 他拿出手機，拍下時鐘的照片。 一個停住的時鐘，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但在一宗每個時間都可能出錯的命案裡，他不想再隨便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傍晚五點半，周美玲來了。 她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頭髮隨便綁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看到林警官，她先是愣了 一下，接著把袋子放在桌上。 「警察先生，我想起來一件事。」 林警官請她坐下。 「什麼事？」 「陳先生死掉前一天，曾經打電話給我。」 「什麼時候？」 「晚上九點多吧。我那時候在洗澡，沒接到。後來看到未接來電，我有回撥，可是沒人接。 」 林警官翻開筆記。 「妳之前怎麼沒說？」 周美玲低下頭。 「因為我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們離婚七年了。他這幾年一直找我借錢，我真的很煩。我怕你們知道我跟他有聯絡，又 要問一堆事情。」 林警官看著她。 「妳跟他最後一次通話，是什麼時候？」 「大概一個禮拜前。」 「講了什麼？」 「他說有人找他麻煩，問我能不能借他一筆錢。我說我沒有。他就罵我，說我沒良心。」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笑完之後，眼睛卻紅了。 「警察先生，我跟他早就沒感情了。可是他死掉，我也沒有很高興。」 林警官沒有接話。 他見過太多家屬。 有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有的人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辦案久了，他知道人的反應不能拿 來當證據。 「妳最後一次跟他講電話，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周美玲想了很久。 「好像有。」 「什麼聲音？」 「有人在旁邊講話。」 林警官抬起頭。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吧。我聽不清楚，只記得陳先生好像跟那個人說，事情不是他做的。」 林警官的筆停了下來。 「他說事情不是他做的？」 「對。」 「妳確定？」 「我不敢確定。因為電話裡很吵，我也沒有聽完整。」 林警官讓她回想了一遍，沒有再逼問。 周美玲離開前，忽然回頭。 「警察先生。」 「嗯？」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希望他死？」 林警官看了她一眼。 「我不會因為妳跟他吵過架，就認定妳殺人。」 周美玲點點頭，轉身走進雨裡。 她沒有哭。 只是走到巷口時，停下來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 看了幾秒，才繼續往前走。 晚上七點，林警官調出周美玲的通聯紀錄。 未接來電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二十六分。 她回撥的時間是九點三十一分。 電話響了三十秒，沒有人接。 這個時間落在原先推定的死亡區間內。 但林警官沒有因此把周美玲列為主要嫌疑人。 因為她的說法可以查證，而電話沒有接通，也不代表對方當時已經死亡。 他把這份紀錄放到桌上，轉頭問阿凱。 「吳志明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說明天上午可以再來做一次筆錄。」 「今天不能來？」 「他說人在桃園，晚上有事。」 林警官抬起頭。 「什麼事？」 「沒講。」 「查他手機定位合法取得的資料，還有他說的工作行程。不要只聽他講。」 阿凱點頭。 林警官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周美玲聽見死者說「不是他做的」。 阿成聽見屋內有滴答聲。 鑑識發現水壺底部有焦黑殘留。 而那個老神棍，從頭到尾都在提醒他們，別急著相信眼前看到的東西。 所有線索都像是指向某個地方。 但每當他想把它們連起來，就會發現中間少了一塊。 到底是誰把那一塊藏起來了？ 還是他們根本從一開始，就拿錯了拼圖？ 同一時間，吳志明坐在桃園一間小吃店裡。 桌上擺著一碗乾麵、一盤燙青菜，還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茶。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慢的一頓飯。 手機放在桌面，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後，他拿起電話，撥出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了。 「喂。」 吳志明壓低聲音。 「他死了。」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警察已經開始查了。」 仍然沒有聲音。 吳志明握緊手機。 「當初不是說好，這件事情跟我沒關係嗎？」 過了好幾秒，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急什麼？」 「我怎麼可能不急？人都死了！」 「人死了，就什麼都不能說了。」 吳志明忽然覺得背脊發冷。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小吃店裡有幾桌客人正在聊天，老闆娘拿著抹布擦桌子，電視播著晚間新聞。 沒有人看他。 可是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我不想再管了。」 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 「你現在才說不想管，太晚了。」 通話結束。 吳志明盯著手機，手指不停地發抖。 他坐了很久，最後把剩下的麵倒進垃圾桶，起身離開。 走出店門時，雨又下了。 他沒有撐傘。 就這樣走進雨裡。 晚上九點四十分。 老神棍坐在自己的老屋裡，面前擺著一張發黃的紙。 紙上畫著六條爻。 他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三下。 不急不慢。 老神棍沒有抬頭。 「進來。」 黑衣男子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尊上，查到了。」 老神棍伸手接過紙袋，抽出裡面的資料。 上面只有幾行字。 陳姓死者。 死亡時間待確認。 疑似涉及不明人士。 老神棍看完，將資料放到桌上。 「還有呢？」 黑衣男子遲疑了一下。 「那個人的名字，查不到。」 「哪個人？」 「我們在死者最後一通電話裡，發現了一道不屬於陽間的氣息。」 老神棍的手指停住了。 屋裡的燈閃了一下。 黑衣男子繼續說： 「那道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像是有人刻意抹去自己的痕跡。」 老神棍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銅錢。 只剩兩枚。 他把它們放在掌心，慢慢合起來。 「不是陰間的人。」 黑衣男子問： 「尊上怎麼知道？」 老神棍抬頭看著他。 「如果是陰間的人，沒必要躲。」 他把銅錢放回桌上。 「真正想藏起來的，通常不是身分。」 「是做過的事。」 窗外傳來一聲悶雷。 老神棍望著那張卦紙，忽然笑了一下。 「蒙卦啊。」 「山下有水，水深不見底。」 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 未明。 然後，他將紙放進香爐旁的木盒。 「去查。」 黑衣男子低頭。 「查誰？」 老神棍看著他，半晌才開口。 「先別查死人。」 「去查活著的人。」 隔天早上，林警官接到電話。 吳志明失聯了。 他原本答應上午到派出所做筆錄，卻沒有出現。電話打不通，住處沒人，公司的同事說他昨 天晚上就離開了。 林警官站在白板前，看著三個嫌疑人的名字。 周美玲。 張國雄。 吳志明。 他拿起筆，把吳志明的名字圈起來。 阿凱走過來。 「林哥，你覺得他跑了？」 「我不知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警官把筆放下。 「先找人。」 他看著白板，忽然又補了一句。 「還有，從今天開始，所有人都不要再把這三個人當成唯一的嫌疑對象。」 阿凱愣住。 「可是……」 「沒有可是。」 林警官拿起外套。 「我們現在連死者到底怎麼死的，都還沒真正弄清楚。」 他走出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時，手機響了。 是一則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陳先生家中的那個舊時鐘。 時鐘停在九點四十分。 而在時鐘的玻璃反光裡，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林警官放大照片。 看了很久。 那個人影的臉看不清楚。 但他手上拿著一樣東西。 三枚銅錢。 林警官的呼吸慢慢沉了下來。 他立刻回撥號碼。 電話已經關機。 他再打一次。 仍然關機。 樓梯間的燈亮了。 林警官站在原地，手機螢幕映著他的臉。 他忽然想起老神棍昨天說的那句話。 「你們現在連人家怎麼死的都還沒弄清楚，就急著找誰殺的。」 這一次，他終於明白了。 有人不只是在躲避警方。 那個人還在看著他們。 而且，對方知道警方查到了什麼。 甚至知道他們還沒查到什麼。 林警官收起手機，轉身往樓下走。 雨又下了。 他知道，這宗案子從現在開始，才真正麻煩。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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