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二章　疑 凌晨兩點十七分，林警官又回到了那間公寓。 整棟樓安靜得很，只有樓梯間的感應燈時亮時暗。三樓住戶的門口還貼著警方封條，隔壁鄰 居家的門縫裡，透出一點電視的光。 林警官敲了兩下門。 「警察，方便開個門嗎？」 裡面傳來拖鞋聲。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又怎樣啦？不是下午才問過？到底？」 「不好意思，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老太太嘆了口氣，把門打開。 她姓黃，住在陳先生隔壁十幾年。照她的說法，陳先生這個人不算討喜，喝醉了會罵人，偶 爾半夜還會敲錯門。但她也說，這人雖然嘴巴壞，倒不至於跟誰結下什麼深仇大恨。 林警官翻開筆記。 「黃太太，昨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啊。」 「摔東西？吵架？有人進出？」 「都沒有。」 她回答得很快。 林警官抬起頭。 「妳確定？」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警察先生，我都幾歲了，睡覺哪有睡那麼死？我如果有聽到，早就跟你們講了。」 林警官沒說話，只是把筆記收起來。 臨走前，他隨口問了一句。 「陳先生平常幾點睡？」 老太太想了想。 「不知道。不過他晚上十點多常常會煮東西吃，樓下都聞得到味道。有時候煮麵，有時候煎 魚，油煙很重，我跟他講過好幾次。」 「昨天呢？」 「昨天沒有。」 「妳怎麼知道？」 老太太愣了一下。 「因為我昨天晚上有開窗戶啊。平常他一煮東西，味道就會飄上來。昨天都沒有聞到。」 林警官停下腳步。 「所以妳知道他昨天晚上沒煮東西？」 「對啊。」 老太太說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欸，不是啦，我是說我沒聞到味道，不代表他沒煮啊。」 林警官點點頭。 「我知道。謝謝妳。」 他走下樓梯，拿出手機，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一個人說自己沒聽到聲音，不代表現場沒有聲音。 一個人說自己沒聞到味道，也不代表屋裡沒有人。 辦案最忌諱的，就是把別人的推測，當成自己查到的事實。 這是他當警察十幾年，吃過幾次虧才學會的道理。 只是這一次，他總覺得還有什麼地方不對。 到底是哪裡，他一時說不上來。 早上八點，刑事小隊的辦公室已經吵成一團。 有人在吃飯糰，有人在找昨天的鑑識照片，還有人對著電腦罵垃圾系統又當機。 林警官把三名嫌疑人的資料貼在白板上。 陳先生的前妻，周美玲，四十八歲。 房東，張國雄，六十一歲。 前合夥人，吳志明，五十三歲。 三個人都跟死者有過糾紛。 「先講周美玲。」 林警官拿起資料。 「兩人離婚七年，沒有小孩。周美玲說，最近半年陳先生一直打電話給她，主要是借錢。她 不肯借，兩人吵過幾次。」 年輕員警阿凱接話。 「她有動機啊。被騷擾那麼久，受不了就……」 「就怎樣？」 林警官看著他。 阿凱閉上嘴。 「有動機，不代表有殺人。繼續查。」 他翻到下一頁。 「張國雄，房東。死者欠租三個月，昨天之前，雙方還為了租金吵過架。張國雄說，案發那 天晚上，他在家裡看電視，太太可以證明。」 「這個也有動機。」 「所以你們兩個要不要乾脆把全台灣欠租的人都抓來？」 辦公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林警官瞪過去，那人立刻低頭裝忙。 「最後一個，吳志明。以前跟死者合夥做水電工程，五年前拆夥，帳目有爭議。吳志明說， 兩人這幾年沒聯絡。」 阿凱翻著照片。 「這個人看起來最有問題。」 「為什麼？」 「臉就一臉壞人樣啊。」 林警官把照片抽走。 「你去拍電影好了。」 他把三份資料重新排好。 「三個人都有理由討厭死者，但目前沒有一個人的證詞能直接證明他犯案。先查金流、通聯 ，再把昨天的時間線重新排一次。」 他拿起白板筆，在上面寫下幾個時間。 晚上九點。 晚上十點。 晚上十一點。 凌晨。 然後，他在九點到十一點之間畫了一個圈。 「我們現在知道的，只有一個大概的死亡時間。誰最後見過死者，誰最後跟他通過電話，誰 有機會進出這間公寓，都還沒查清楚。」 阿凱問： 「那個老頭呢？」 林警官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什麼老頭？」 「巷口算命的啊。昨天不是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林警官沒回答。 他把白板筆蓋上，拿起外套。 「走，先去找送瓦斯的。」 阿成的瓦斯行在市場後面。 店面不大，門口堆著一排空桶，旁邊掛著幾件洗到褪色的工作服。阿成正在吃早餐，看到警 察進來，嘴裡那口蛋餅差點噎住。 「警察先生，怎麼了？我不是都講過了嗎？」 「再確認幾個細節。」 林警官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昨天早上進陳先生家裡，有沒有碰過任何東西？」 「沒有啦！我看到人就嚇死了，哪還敢碰？」 「茶杯呢？」 阿成皺起眉頭。 「什麼茶杯？」 「客廳桌上的茶杯。」 「沒印象。」 「泡麵呢？」 「有看到啊，就放在桌上。」 林警官盯著他。 「你進門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阿成想了很久。 「陳先生啊。他躺在地上，頭朝著沙發那邊。我本來以為他喝醉了，還叫他兩聲，結果都沒 反應。」 「你有沒有走近？」 「有啊。不然我怎麼知道他不動了？」 「你碰他了？」 「沒有！我就蹲下來看一下，沒碰到。」 林警官沒有繼續追問，只把筆記本合起來。 臨走前，阿成突然叫住他。 「警察先生，我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 「我進去的時候，屋裡好像有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滴答、滴答的。」 阿成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像水龍頭沒關緊那種聲音。我那時候還想說，陳先生家裡是不是漏水了。」 林警官回頭看他。 「你之前怎麼沒說？」 「你之前也沒問啊。」 這句話讓林警官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想起老神棍那句話。 你們不是查不到真相，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 林警官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瓦斯行。 市場裡人聲鼎沸，魚販正在剁魚，菜販拿著水管沖地板，一個阿伯騎著機車逆向穿過巷子， 被後面的車按喇叭按到滿頭火。 這就是台灣的早晨。 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 沒有人會因為隔壁死了一個人，就真的停下生活。 林警官站在路邊，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可怕。 不是因為有人死了。 而是因為只要再過幾天，大家就會慢慢忘記這件事。 等新聞不再報，等警車不再來，等封條被撕掉，這條巷子又會恢復原本的樣子。 只有死者不會回來。 中午十二點，林警官終於找到了那個老神棍。 老頭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外套，桌上擺著一碗乾麵，旁邊放著一罐無糖茶。 看到林警官，他連招呼都沒打。 「警察大人，今天要算什麼？」 林警官坐下。 「我不是來算命的。」 「那你坐這麼久幹嘛？等我請你吃飯喔？」 「昨天你說，陳先生不是死在他該死的時間。」 老神棍挑了挑眉。 「我有說過嗎？」 「你少裝蒜。」 「老人家記性不好，你要體諒。」 林警官忍住脾氣。 「你到底知道什麼？」 老神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乾麵。 嚼完之後，他才慢慢開口。 「你們現在是不是覺得，三個人都有動機，所以三個人都很可疑？」 林警官沒說話。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一定要從這三個人裡面找兇手？」 「因為他們跟死者有糾紛。」 「有糾紛的人很多啊。隔壁鄰居嫌他吵，樓下老闆嫌他喝醉吐在門口，市場賣魚的可能還嫌 他欠錢。你要不要全部查一遍？」 林警官臉色不太好看。 「你到底想講什麼？」 老神棍放下筷子。 「我想講，你們現在連人家怎麼死的都還沒弄清楚，就急著找誰殺的。」 林警官愣了一下。 「我們已經有初步鑑識結果。」 「初步嘛。」 老神棍笑了笑。 「初步就是還不知道嘛。」 林警官站起身。 「你如果知道什麼，最好現在講清楚。不然我可以把你當成證人帶回去問話。」 老神棍一聽，立刻把碗往旁邊推。 「欸，警察大人，講話不要這樣。你看我這把年紀，腳也不好，腰也不好，你要我去派出所 坐一下午，我晚上會睡不著欸。」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講出來。」 老神棍看了他半天。 最後，他伸出手。 「先付錢。」 林警官差點氣笑。 「你到底有完沒完？」 「你要我講真話，總不能叫我做白工吧？」 林警官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拍在桌上。 老神棍收起來，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腰不好的人。 「好，第一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們現在有沒有證據，證明陳先生是昨天晚上死的？」 林警官沉默了。 「第二個問題。」 老神棍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們有沒有證據，證明他喝下去的茶，是他自己泡的？」 林警官的眼神變了。 老神棍卻不再說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麵。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你耍我？」 「一百塊只能問兩個問題。你如果還想問，明天再來。」 林警官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走出巷口時，他拿出手機，打給鑑識人員。 「昨天那杯茶，重新驗。還有，死者的死亡時間，想辦法再確認一次。」 電話那頭問： 「怎麼了？」 林警官看著遠處那個低頭吃麵的老人。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覺得，我們一開始就查錯方向了。」 下午三點，鑑識人員回電。 茶杯的檢驗結果沒有新增發現，但現場另一項不起眼的細節，讓整個案件出現了新的疑點。 死者家中的電熱水壺，內部幾乎沒有水垢。 這代表它可能是近期才換過的，也可能是長期使用瓶裝水，單憑這一點無法判斷。 但警方在水壺底部發現了一小片焦黑的殘留物。 那不是電線走火造成的。 而是某種物質受熱後留下的痕跡。 鑑識人員暫時無法確認成分，只能送進一步檢驗。 林警官站在辦公室裡，盯著那張照片。 茶、熱水壺、焦黑殘留物。 阿成說聽見滴答聲。 鄰居說昨天晚上沒有聞到煮食的味道。 而老神棍問他：有沒有證據證明死者是昨天晚上死的？ 這幾件事放在一起，還不能證明什麼。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 他們不能再把那個初步死亡時間，當成整宗案件的起點。 林警官拿起筆，在白板上把原本的時間圈劃掉。 然後重新寫下四個字。 死亡時間待確認。 他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如果連死者什麼時候死的都還不確定，那他們這兩天追查的三個嫌疑人，又有多少事情是建 立在錯誤的前提上？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林警官拿起外套，準備再去一趟陳先生的住處。 這次，他要從頭查起。 不是從誰恨死者開始。 而是從死者最後一次真正活著的時候開始。 巷口，老神棍收了攤。 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放進布袋，將紅布摺好，塞進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包包裡。 走到轉角時，他忽然停下來。 對面騎樓下，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鞋子乾淨得跟這條巷子格格不入。 他沒有看老神棍。 只是低頭看著手機。 老神棍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來。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男人抬起頭。 「路過。」 老神棍冷笑一聲。 「你們這種人，最喜歡講這兩個字。」 男人沒有回應。 老神棍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我警告你，這裡是人間。你要做什麼，自己去跟陰律交代。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男人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尊上，你是不是查錯人了？」 老神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男人把手機收進口袋。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說完，他轉身走進人群。 老神棍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消失在市場的另一頭。 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布袋。 裡面三枚銅錢，少了一枚。 老神棍低下頭。 他很確定，自己出門前，三枚銅錢都還在。 而現在，布袋裡只剩兩枚。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啊。」 他把布袋收好，抬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原來不是我在查你。」 「是你在等我。」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本文為虛構小說，文中所有人物姓名、角色關係及情節均為創作設定，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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