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第一案：蒙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台北下了三天的雨。 中和一條巷子裡，水溝蓋塞滿了菸蒂跟爛葉子，隔壁早餐店的鐵門拉了一半，老闆娘一邊煎 蛋，一邊罵昨晚又有人在鐵捲門撒尿。 早上六點四十分，警車停在巷口。 「警察先生，拜託你們快一點啦，我還要做生意欸。」 沒人理她。 三樓有人死了。 死者姓陳，五十二歲，離過一次婚，獨居。平常在附近開水電行，鄰居對他的印象不算好， 喝了酒會罵人，欠過幾筆錢，跟房東也吵過幾次架。 但也就這樣。 沒人想得到，這種人有一天會死在自己家裡。 發現屍體的是送瓦斯的阿成。 他說陳先生已經兩天沒接電話，今天早上送瓦斯過來，發現門沒鎖，進去喊了幾聲，沒人回 應。走進客廳才看到人倒在地上，嚇得連瓦斯桶都忘了拿。 警方到場時，陳先生已經死亡。 現場沒有明顯打鬥痕跡，屋內也沒有被翻找過的樣子。桌上擺著一碗吃到一半的泡麵，旁邊 有一杯喝剩的茶。 鑑識人員拍照、採證。 帶隊的林警官蹲在屍體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門沒壞，窗戶也沒破。認識的人？」 旁邊的員警翻著筆記。 「目前問到三個。前妻、房東，還有一個以前跟他合夥做生意的。」 「都叫來問。」 「是。」 林警官站起來，揉了揉眉心。 他辦案十幾年，最討厭這種案子。 現場乾淨得不像命案。 乾淨到讓人覺得，有人故意要他們看見這麼乾淨的現場。 巷口轉角，有個老頭正在擺攤。 一張摺疊桌，兩張塑膠椅，一塊褪色的紅布，桌上放著三枚銅錢跟一個缺了角的香爐。 紅布上寫著四個字。 鐵口直斷。 老頭姓什麼，沒人知道。 附近的人都叫他老神棍。 他算命不便宜，嘴巴又臭。 上個月有個阿姨問他兒子什麼時候結婚，他瞇著眼看了半天，說： 「妳兒子那個樣子，有女朋友就偷笑了，還結婚咧。」 阿姨當場氣得要拿包包打他。 他也不躲，只把桌上的銅錢收好。 「不算就不算，動手要加錢。」 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這老頭沒什麼好脾氣。 今天他沒做生意。 雨停了，他還坐在那裡，盯著三樓的窗戶看。 看了很久。 直到一個穿著雨衣的小男孩跑過來，站在他桌前。 「阿伯，你在看什麼？」 老頭沒回答。 小男孩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 「有人死掉喔？」 老頭這才轉頭瞥他一眼。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 「我阿嬤說，警察來就是有人死掉。」 「你阿嬤有沒有說，功課寫完了沒有？」 小男孩不講話了。 老頭從桌底拿出一顆糖，丟給他。 「回去啦。」 小男孩接過糖，跑走了。 老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那三枚銅錢，在掌心裡晃了兩下。 沒擲。 只是握著。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了一句： 「又來了。」 下午兩點，林警官回到派出所。 前妻來過了，房東也來過了，最後那個合夥人也做完筆錄。 三個人都有理由討厭陳先生。 前妻說他脾氣差，常常喝酒，離婚之後還三不五時打電話騷擾她。 房東說他欠了三個月房租，昨天才打電話催過。 合夥人則說，陳先生以前做生意不老實，害他賠了一大筆錢，兩個人早就沒往來。 三個人都說，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陳先生，是上個禮拜。 三個人也都有證人。 「所以呢？」 林警官把筆錄放在桌上。 「每個人都討厭他，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又都有不在場證明。」 旁邊的年輕員警問： 「會不會是搶劫？只是沒找到財物？」 「搶劫的人進去，什麼都不拿，坐在那裡陪他吃泡麵？」 「也有可能是熟人。」 「我知道是熟人。」 林警官拿起菸，想了想，又放下。 「問題是，這個熟人到底是誰。」 電話響了。 是鑑識那邊打來的。 初步結果出來了。 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落在前一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林警官掛掉電話，望著窗外。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送瓦斯的阿成說，自己進門的時候，屋裡沒有開燈。 可是那碗泡麵旁邊的茶，摸起來還有一點溫度。 如果死亡時間沒有錯，那杯茶為什麼還會是溫的？ 他拿起外套。 「走，回現場。」 傍晚五點多，林警官又來到那條巷子。 老神棍還在。 桌上多了一碗滷肉飯，吃到一半，旁邊擺著一罐快喝完的米酒。 林警官看了他一眼。 「老頭，你整天坐在這裡，不用回家喔？」 老神棍抬頭。 「你家住海邊喔？」 「我只是問問。」 「問事情要錢，問廢話不用錢，你今天賺到了。」 林警官懶得跟他吵，轉身準備上樓。 老神棍突然開口。 「警察大人。」 林警官停下來。 「幹嘛？」 「你今天查到什麼？」 「關你什麼事？」 「也是。人又不是我殺的。」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林警官轉過身，盯著他。 「我有說是你殺的嗎？」 老神棍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 「你沒說啊。」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旁邊的衛生紙擦嘴。 「不過你們這些人辦案都一樣。先找一個最像壞人的，再找證據證明他是壞人。找不到，就 換一個。」 林警官臉色沉了下來。 「你知道什麼？」 老神棍笑了。 那笑容很討厭。 不是因為他知道什麼，而是他看起來根本不在乎你知不知道他知道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不是警察大人嗎？你自己查。」 林警官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老神棍的聲音。 「對了。」 「又怎樣？」 「那個人不是死在他該死的時間。」 林警官停住。 巷子裡突然安靜了幾秒。 遠處有機車經過，早餐店老闆娘正在收攤，塑膠椅拖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林警官慢慢轉過頭。 老神棍已經低下頭，繼續吃他的滷肉飯。 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說說。 晚上十一點，派出所裡只剩幾個人。 林警官把死者的資料重新攤開。 他看了死亡時間，又看了送瓦斯的筆錄。 阿成說，他進屋時，茶杯就在桌上。 他還說，自己聞到一股很淡的燒焦味。 當時沒人在意。 因為屋裡沒有火災，也沒有電線走火的痕跡。 林警官拿起電話，要求鑑識重新檢查茶杯與桌面。 凌晨一點，回覆來了。 茶裡驗出一種會影響人體意識的藥物。 更奇怪的是，茶杯內側的殘留物，跟死者血液裡驗出的成分比例對不上。 換句話說，死者喝下去的東西，未必是杯子裡原本裝的那杯茶。 林警官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他突然明白，這個案子最奇怪的地方，不是現場太乾淨。 而是有人希望他們把所有事情，都當成理所當然。 門沒被破壞，所以是熟人。 沒有財物失竊，所以不是搶劫。 三個人都有動機，所以其中一個人一定是兇手。 每一個判斷都很合理。 合理到沒有人想過，第一個判斷可能就是錯的。 他想起那個老頭說的話。 「你們不是查不到真相，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 林警官抓起外套，走出派出所。 這一次，他不是要去問老神棍知道什麼。 他是想問，那個老頭到底憑什麼敢這樣講。 同一時間。 城郊一間沒掛招牌的老屋裡，燈還亮著。 老神棍坐在一張木椅上，面前的香爐冒著細煙。 他已經換掉白天那件髒兮兮的外套。 桌上的三枚銅錢排成一列。 黑衣男子站在他身後。 「尊上，人間的案子，為什麼要管？」 老神棍沒回答。 黑衣男子又問： 「這個人陽壽已盡，照陰律本該帶走。可他的死因有異，是否要交由判官查明？」 老神棍伸手，拿起其中一枚銅錢。 銅錢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陽壽已盡？」 他笑了一聲。 「誰告訴你的？」 黑衣男子沉默。 老神棍把銅錢放回桌上。 「人間有人殺人，陰間有人記帳。殺人的是誰，為什麼殺，該不該死，那是三回事。」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白天那種市儈的笑意。 「最麻煩的，不是惡人。」 「是自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那種人。」 香爐裡，一縷煙突然斷了。 老神棍看著那三枚銅錢。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這一卦，叫蒙。」 黑衣男子低頭。 「蒙者，昧也？」 「嗯。」 老神棍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沒有月亮。 「山下有水，看得見路，卻不知道水有多深。人也是一樣。」 他頓了一下。 「先別讓他們知道答案。」 黑衣男子問： 「為何？」 老神棍回過頭，嘴角又掛起那副令人討厭的笑。 「因為答案給得太早，人就不會動腦。」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喝了一口。 「再說了。」 「這麼快就破案，誰還來找我算命？」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 香爐裡的煙重新升起。 而在那三枚銅錢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滴暗紅色的血。 老神棍看了它一眼。 這次，他沒有笑。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 「你也在等。」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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