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外有人》 最初，它只是偶然路過。 那一日，它穿行於層層疊疊的世界之間，看見無數明滅的光點。每一點光，對其中的生靈 而言，或許都是一片大陸、一個王朝，乃至無數人漫長的一生；對它而言，卻不過是水面 浮起又破裂的氣泡。 它原本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直到它看見了那座園子。 園中正值春日。 亭臺倒映於湖面，朱欄曲折，花木繁盛。年輕的女孩們穿著鮮艷衣裙，從長廊與花樹間走 過。她們的笑聲如此輕，生命又如此短，像被風吹起的花瓣，才離開枝頭，便已走完大半 路程。 它覺得很美。 於是，它停了下來。 起初，它只是看。 它看見園中那些渺小的生物，竟替自己制定了許多繁複的規矩。 有些人生來便可以坐著，有些人生來只能跪著。 有些人一句話便能決定旁人的婚姻、生死與去處；有些人即使跪到膝蓋流血，說出的話仍 不會被聽見。 同樣是女孩，有人被稱作小姐，有人被稱作丫鬟；有人哭泣時，整座園子都要跟著落淚， 有人死在井中，也不過換來幾兩銀子與一場法事。 它不明白其中差別。 它將視線拉得很近，仔細觀察她們的骨骼、血肉與魂魄，卻沒有看出主子與奴婢究竟有甚 麼不同。 她們的血都是紅的。 痛苦時，魂魄都會顫抖。 死去以後，也都會慢慢散開。 既然如此，為何有些生命如此珍貴，有些生命卻可以隨意丟棄？ 它覺得新奇。 如同孩童第一次得到一座精巧的娃娃屋，發現屋中每個小人竟都有自己的名字、脾氣與規 矩。 它開始記住其中一些人。 不是用名字。 名字對它而言太短，也太容易變。 它記得那個手握玉石、總在花叢中遊蕩的少年。 記得兩個手腕繫著紅繩，最後落入井中的姊妹。 記得戴上鳳冠後便很少再笑的女孩。 記得臉上有一道傷疤、夜裡總提著燈的大丫鬟。 記得拿著畫筆的孩子、抱著帳冊的女子、離開故國的王妃，也記得那個坐在最高處，把所 有人的悲歡當成戲看的老婦人。 它看了很久。 久到不再滿足於只是觀看。 最先令它伸出手的，是井中的女孩。 那女孩死得太快了。 前一刻還在哭，下一刻便沉入水底。她的身體被井水泡爛，魂魄也開始消散。 它有些失望。 它還沒有看夠。 於是，它伸出一根人類無法看見的手指，輕輕托住那縷即將消失的魂魄。 既然活著的身體壞了，那便換一種存在方式。 它將魂魄塞回井裡。 女孩重新睜開眼睛。 只是眼睛已經被井水泡得發白，四肢也無法再像活人一般行走。她只能攀著井壁爬出來， 濕漉漉地穿過園中長廊。 它看得十分高興。 後來，另一個女孩也跳了下去。 兩具身體在狹窄的井中糾纏，魂魄與記憶彼此吞食。姊姊吃下妹妹的血肉，妹妹的哭聲又 鑽進姊姊的嘴裡。 它原本可以將她們分開。 可是它沒有。 它想看看，兩個人的怨恨若被放進同一個魂魄裡，會長成甚麼模樣。 結果十分有趣。 有時爬出井的是姊姊，有時是妹妹，更多時候，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它喜歡這種變化。 便替她們保存了下來。 園中的人將這稱為怨靈。 它不知道甚麼叫怨靈。 它只覺得自己修好了兩個壞掉的娃娃。 不久，它又發現，那些生物即使活著，也常常寧願相信夢境。 少年相信死去的女孩一直在等他。 母親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兒子。 老婦人相信那些被自己安排的人生，全是值得稱道的好戲。 族人相信遠嫁的女孩過得很好，只要她仍能帶來榮耀，便不必知道她是否思鄉。 它覺得夢境比魂魄更加有趣。 魂魄只能留住死去的人。 夢卻能讓活人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世界。 於是，它開始替他們造夢。 它將死者的影子放進湖面，將不存在的話語塞進風裡，也將未曾發生的重逢藏進夜色。 那些人只要足夠渴望，便能看見。 有人看見死去的姑娘仍愛著自己。 有人看見貞節牌坊下站著渾身發光的聖女。 有人看見家族仍舊繁盛，宴席未散，園中永遠是最好的春日。 他們越相信，夢境便越真實。 它很快發現，這些小生物不只會被夢欺騙，有時也會反過來拒絕夢。 那個手上留著針孔與線痕的女掌櫃站在牌坊前，望著眾人共同塑造的聖女，只冷冷問： 「妳到底是誰？」 夢中的影子說出牌坊上的名字。 女掌櫃卻答： 「不，妳不是她。」 那一瞬間，夢境竟開始崩塌。 它驚訝極了。 原來只要有人不再相信，夢也會死。 這是它先前不知道的事。 它將那一刻反覆看了許多遍。 如同孩童發現娃娃竟會在自己鬆手後站起來，第一次意識到玩具裡似乎藏著某種不由自己 支配的東西。 它越發著迷。 它開始轉動時間。 對人類而言，時間是一條只能向前的河。 對它而言，時間只是一排可以隨意撥動的齒輪。 它想知道，若讓某個人帶著前世記憶回到過去，她是否能作出不同的選擇。 於是，它將齒輪往回轉了一格。 陪嫁丫鬟重新睜開眼睛。 她想救下投井的女孩，卻仍晚了一步；她想彌補前世的錯，卻再次讓那封信落入主子手中 。 它看見她跪在井邊，哭著請求怨靈取走自己的命。 它原以為，故事會像上一次那樣結束。 可是提燈的大丫鬟走了過來。 「只會為難同樣的苦命人，算甚麼本事？」 一句話，讓怨靈鬆開了手。 也讓跪在地上的人第一次明白，自己同樣是值得被寬恕的苦命人。 這不是它安排的。 它只是把時間往回撥。 說出那些話的，是園中的人自己。 它興奮地將那一段時間再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後來，陪嫁丫鬟沒有成為豪門正室，也沒有陪著小姐死在流放途中。她拿回身契，帶著孩 子逃出園子，還收留了其他逃出的丫鬟。 它記住了這種變化。 原來只需要移動一點點時間，有些生命便會走向全然不同的方向。 於是，它開始做更多嘗試。 它讓那個即將被送進宮的女孩看見另一條路。 她選擇遠嫁異鄉。 多年後，她收到一封只有一句話的家書。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她明明察覺不對，送信人也只告訴她，家中有人希望她相信一切安好。 於是她沉默片刻，將信收好。 既然有人希望她認為家中安好，那麼，她便相信家中安好吧。 它不知道那算不算欺騙。 它只知道，那女孩終於沒有回頭。 它又讓一個從不被看見的孩子拿起畫筆。 那孩子畫下井中姊妹生前的模樣。當怨靈闖入她的房間，看見牆上的畫，竟忽然跪在地上 放聲大哭。 怨靈不是因符咒退去，也不是因法器消散。 只是因為第一次有人願意看見她們。 它將臉靠得很近。 它不明白，一張紙上的顏色，為何比鎮魂的鐵釘更有力量。 後來，那孩子偽造家書，替遠嫁的姊姊斬斷家族最後一次索取。 再後來，她在寺廟中畫了許多無名之人。 她說： 「有些人若無法被看見，那就由我來畫，由我來看。」 它聽見了。 卻仍不明白「被看見」究竟為何如此重要。 它從一開始，不就一直看著她們嗎？ 它看見她們出生，看見她們流淚，看見她們被賣、被打、被逼嫁，也看見她們一個個死去 。 它從未移開目光。 可是那些人在它的注視下，依然感到孤獨。 它不知道，看見一件玩具，與承認一個生命，原來並不是同一回事。 它只知道，園中的故事越來越精彩。 有時，它拉回時間軸，讓死去的人重新開始。 有時，它將未來的一小段記憶塞進夢中，看看她們能否避開原本的結局。 有時，它讓兩個不同時空的影子在長廊擦肩而過。 有時，它又故意不給任何提示，只想看看那些渺小的生物，在黑暗中能走到哪裡。 大部分時候，故事仍會回到原處。 被偏愛的人繼續索取。 掌握權力的人繼續傷害。 知道真相的人選擇沉默。 那些傷痕沿著母女、主僕與姊妹一代代流下去，如同園中永遠清理不盡的落花。 它看到熟悉的結局，便感到滿意。 偶爾，也有人逃出它替她們安排的方向。 有人放棄富貴，只求守住一個孩子。 有人換掉名字，活成連族人都認不出的另一個人。 有人明知家族即將傾覆，仍用自己所有的錢換走一封求救信。 有人不再責怪自己。 有人撕下井邊的符咒，讓被困多年的魂魄自行選擇去處。 每當這種時候，它便會稍微坐直身體。 它喜歡意外。 沒有意外的玩具，很快便會令人厭倦。 然而，再新奇的玩具也終究會被玩舊。 園中的花木開始凋零。 亭臺失修，湖水發黑。曾經穿著鮮艷衣裙、在長廊間說笑的女孩，一個個離開、衰老或者 死去。 老婦人閉上眼睛。 它問她是否喜歡這一生的戲。 她說滿意。 於是它將她放上戲臺，讓她變成自己曾經不屑一顧的丫鬟。 那老婦人挨了一記耳光，第一次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喊自己不願意演。 它看得很專心。 可那也只讓它多停留了一會兒。 最終，官兵闖進園子。 箱籠被打開，珠寶被搬走，匾額摔在地上。僕人四散奔逃，主子們失去冠服與稱呼，再也 沒有人能分辨誰本該坐著、誰本該跪著。 它原以為這會是一場壯麗的結局。 起初也確實十分熱鬧。 哭喊聲、腳步聲與木門碎裂聲混在一起。井中怨靈爬出來，替一群丫鬟嚇退官兵；無數張 身契飛過荒園，像一場遲來的大雪。 可是熱鬧很快便結束了。 人去樓空。 園中只剩斷牆、枯井與無人收拾的屍骨。 那些還活著的人，各自逃向它看不見的遠方。 它原本也可以繼續追蹤。 可世界如此廣闊，值得觀看的東西實在太多。 它已經看過這些人的哭泣。 看過她們掙扎。 看過她們在相同的命運中作出不同選擇。 就像孩童擁有一座娃娃屋太久，屋裡每一扇門都已經打開過，每一個娃娃也都換過無數種 位置。 它開始覺得無聊。 於是，它把手收了回去。 時間的齒輪停在錯亂的位置。 有些死者仍以為自己活著。 有些活人仍困在別人替她們編造的夢裡。 井中的姊妹失去了將她們拉出水面的力量，卻也沒有恢復死亡應有的安寧。 它忘了將夢關上。 也忘了把時間調回原處。 對它而言，這不重要。 孩子離開玩膩的娃娃屋時，不會在意其中一個娃娃是否仍被壓在櫃子底下，也不會記得替 它們熄燈。 它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園子。 暮色中的亭臺已經坍塌。 殘破戲臺上，紅色帷幕仍在風中晃動。 枯井深處傳來兩個女孩若有似無的哭聲。 她們不知道那隻擺弄命運的手已經離開。 仍在等待下一次輪迴、下一場夢，或下一個偶然經過井邊，願意低頭看見她們的人。 它沒有告別。 也沒有惡意。 它甚至曾經真心喜愛過這座園子，喜愛其中每一個令它驚奇的生命。 只是那份喜愛，如同孩童喜愛漂亮的娃娃。 娃娃流下的眼淚，在孩子眼中不過是做得逼真的裝飾。 娃娃說自己會痛，也只是玩具發出的新奇聲音。 它轉過身，穿過無數重疊的時間與世界，繼續向前走。 不久，它又看見遠方有一點光。 那裡有一座比園子更龐大的城池。 街道縱橫，燈火萬千，無數渺小的生物在其中來去。她們有新的規矩、新的階級，也有它 從未見過的愛恨與苦難。 它停下腳步。 慢慢俯下身。 如同一個剛剛找到新玩具的孩子。 在它身後，被遺棄的園子仍做著沒有觀眾的夢。 花一年年開，又一年年落。 井中的哭聲時遠時近。 偶爾有人誤入荒園，會在月色下看見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仍穿著最美的衣裳，坐在殘破亭 臺中說笑。 她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被留下。 不知道那些未曾發生的人生、重新開始的歲月，以及死後仍無法結束的痛苦，都只源於某 個存在一時興起的好奇。 她們曾以為那是命。 是報應。 是神佛。 是園子成了精。 可園子從來沒有選擇。 它與園中人一樣，也只是被那雙手看中的玩具。 那個存在不是神。 也不是惡鬼。 它只是太過龐大，也太過年幼，還不懂得渺小的生命同樣是生命。 園中一直有人哭。 園外也一直有人看。 只是那個看見她們的東西—— 從來不是人。 https://youtu.be/yLntNJO3lVY?si=AkKh19Pm6SQLP6yW 《遊園驚夢--好夢不醒》有聲動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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