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ehuof (璃依)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遊園驚夢--夢中人.下
時間Tue Oct 13 13:50:54 2026
下一篇是最終章
哥哥與嫂子並不歡迎她。
他們原以為她在豪門服侍多年,總能帶回一些銀錢。結果送回來的只有一個病得無法起身
的人。
嫂子每日送來一碗稀粥,嘴裡卻不停抱怨。
「在府裡不是很有體面嗎?怎麼連個替妳請大夫的人都沒有?」
哥哥也說:
「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把妳賣到別處,說不定如今早做了姨娘。」
她躺在破舊床榻上,聞著屋中的霉味,忽然覺得這一切與童年毫無分別。
園中的錦衣、點心、花香與笑聲,像是她病中做過的一場夢。
只有這間漏雨的屋子是真的。
她仍不肯死心。
她每天都等著少爺來救她。
少爺一定不知道。
若他知道,必定會大發雷霆,命人備車,再風風光光地將她接回去。
他會帶來最好的大夫,最貴的藥,也會責罰那些擅自趕走她的人。
她在心裡一遍遍想像那幅畫面。
那場夢支撐著她多活了好幾日。
夜裡,她時常聽見園中的聲音。
有時是風吹過竹葉,有時是女孩們在院中說笑,也有時是少爺站在門外,一聲聲喚她回去
。
她知道那是夢。
因為門外除了雜草,甚麼也沒有。
有一夜,那個渾身濕透的怨靈又出現在她床前。
怨靈低著頭,長髮一直垂到地面。
「他還沒有來。」
她閉上眼睛。
「明日就會來。」
「明日是哪一日?」
那是怨靈曾經問過少爺的話。
她惱怒地抓起枕頭砸過去。
「滾!」
枕頭穿過怨靈,落在地上。
怨靈沒有生氣,只靜靜看著她。
「夢裡甚麼都有。」
「妳為甚麼還不睡?」
她咬著牙回答:
「因為他會來。」
怨靈慢慢退入黑暗。
離開前,它輕聲說:
「那就再等一等吧。」
少爺真的來了。
那天下午,她聽見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心中忽然一亮。
少爺推門進來時,眼睛紅得厲害。
他顯然是偷偷跑出來的。
沒有馬車。
沒有隨從。
沒有大夫。
手中也沒有藥。
他甚麼都沒有帶。
她看著他空蕩蕩的雙手,心裡那場排演過無數次的美夢,忽然無聲地裂開了一條縫。
少爺走到床前,見她病成這樣,立刻落下淚來。
「都是我不好。」
「我才知道她們將妳送了出來。」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嘲笑他愛哭。
只問:
「你來接我回去嗎?」
少爺愣住了。
「如今太太正在氣頭上。妳先在這裡養病,等過些日子……」
「你帶大夫來了嗎?」
「我出來得急……」
「藥呢?」
他答不出來。
她又問:
「你身上帶銀子了嗎?」
少爺摸遍衣袖,只找出一些零碎錢物。
那點錢甚至不夠請一個像樣的大夫。
他大約以為自己冒險跑出園子,親自來看她,便已經是天大的深情。
就像從前她病得咳血,仍替他修補衣裳;他只要坐在旁邊紅一紅眼睛,便算真心待她。
她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曾認為會替她遮風擋雨的人,忽然很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只是笑得太用力,立刻咳了起來。
鮮血沾上唇角。
少爺慌忙伸手替她擦拭。
「妳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接妳回去。」
她慢慢止住咳嗽。
「哪一日?」
少爺怔住。
「甚麼?」
「你說過些日子。究竟是哪一日?」
屋內忽然變得很安靜。
窗外傳來一滴又一滴的水聲。
那口井明明遠在園中,此刻卻彷彿就在牆後。
少爺握著她的手。
「妳相信我。」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依然溫暖柔軟。
她的手卻已瘦得只剩骨頭。曾經纖細漂亮、如同蔥管一般的指甲,有幾片在被趕出園子那
日折斷,剩下的也失去光澤。
她忽然明白,少爺不是不難過。
他是真的難過。
也是真的喜歡她。
只是他的喜歡,從來不包括為她得罪母親,不包括替她安排生路,也不包括承擔將她帶回
去的後果。
他能給她眼淚、承諾、詩句與回憶。
唯獨不能給她真正需要的東西。
她曾將那些漂亮而無用的感情,誤認為可以遮風擋雨的屋頂。
如今雨落下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露天之下。
她將手抽回來。
用牙咬住一片尚且完整的長指甲,忍著疼,硬生生將它折了下來。
指尖立刻湧出血珠。
少爺大驚。
「妳做甚麼?」
她又折下一片。
然後將那兩片帶血的指甲放進他掌心。
「你不是喜歡我這雙手嗎?」
少爺含淚望著她。
她淡淡道:
「拿回去吧。」
「往後看見它們,你便可以想起我。想起我穿著鮮艷衣裳,坐在院中陪你撕扇子;想起我
脾氣壞,說話刻薄,卻肯病著替你補衣裳。」
「你可以告訴自己,我是被人害死的,是太太容不下我,是婆子們欺負我。」
她看著少爺逐漸發白的臉。
「只要別想起,你今日是空著手來的。」
少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是真心待妳。」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可你的真心,救不了我。」
她閉了閉眼。
「你走吧。」
「我累了。」
少爺仍不肯離開。
她便轉過臉,不再看他。
從前她總覺得,少爺是園子裡唯一真正懂她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懂的只是她最漂亮、最鮮活,也最適合被寫進回憶裡的模樣。
至於眼前這個被趕出園子、病得快死,又需要他真正做些甚麼的女人,已不是他能承受的
故事。
他的深情是一齣戲。
她從前願意陪他演。
如今不願了。
少爺終究走了。
離開時,他將那兩片帶血的指甲貼身收好,神情鄭重得像收起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她躺在床上,只覺得深深無力。
他寧可珍惜她斷下來的指甲,也沒有能力保住長著指甲的人。
屋外天色漸暗。
哥哥與嫂子沒有進來。
他們大約以為少爺會留下銀子,正在外頭翻找。等發現甚麼都沒有,少不得又要埋怨她連
死前都換不回一點好處。
她已經不在意了。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夢見園子。
沒有鮮艷衣裳,沒有精緻點心,也沒有那個曾經百般討好她的少爺。
她回到了童年那間漏雨的屋子。
奇怪的是,屋頂不再漏水。
窗外仍有狂風暴雨,屋內卻很溫暖。
桌上放著熱騰騰的飯菜,床上鋪著她從未睡過的柔軟被褥。
娘坐在燈下等她。
那是她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娘。
年輕、美麗,身上沒有被父親毆打留下的傷,眉間也沒有常年操勞積下的疲憊。
娘向她張開手。
「怎麼才回來?」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真正的娘從不會等她。
父親發怒時,娘只會抱住哥哥;她餓得哭泣時,娘只會疲憊地叫她不要鬧。
娘也曾經很苦。
被人買下,生兒育女,操勞家務,還要承受丈夫的暴力。娘沒有餘力保護自己,自然也沒
有餘力替女兒擋下世間風雨。
她早已不恨娘了。
卻也不能假裝自己真的被愛過。
可夢中的娘仍在等她。
那雙手乾淨、柔軟,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先將哥哥抱進懷裡。
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輕輕撫摸她的長髮。
「在外頭受苦了吧?」
她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這句話,她等了一輩子。
她被哥哥嫂子賣掉時,沒有人問她怕不怕。
她在園中被人嫉恨、被主子審視時,沒有人問她累不累。
她病著被趕出園子時,也沒有人問她受了多少苦。
就連少爺來見她,也只是不斷訴說自己的難過與不捨。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疼不疼。
她望著娘,哽咽著問:
「妳是真的嗎?」
娘沒有回答。
只是替她擦掉眼淚。
窗外的雨聲漸漸變成井水翻湧的聲音。
遠處似乎有兩個女孩站在黑暗中。
一個手腕纏著褪色紅繩。
一個披著濕透的長髮。
她們隔著夢境望著她,沒有靠近。
有個分不清從何處傳來的聲音輕輕問:
「妳明明知道這是夢,為甚麼還要進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
夢境之外,是漏雨的破屋,是嫌棄她的哥嫂,是空著手離開的少爺,也是她已經冰冷衰敗
、再也無法回到園中的身體。
夢境之內,娘仍向她伸著手。
她忽然笑了。
「因為我已經醒過一次了。」
在園中那些年,她以為自己是主子。
以為少爺的寵愛永遠不會消失。
以為漂亮衣裳、精緻點心與不用做粗活的雙手,便代表自己終於成了不同的人。
直到被抬出園門,她才從那場夢中醒來。
清醒一次,已經夠疼了。
她不想再醒第二次。
她走向娘,將自己埋進那個等待了一生的懷抱。
娘身上的氣味十分溫暖。
像陽光曬過的棉被,也像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家。
「娘。」
她終於喊出了聲。
娘抱緊她。
「娘在。」
窗外的暴雨停了。
遠處那兩個濕漉漉的女孩慢慢退入黑暗。
其中一個問:
「她不醒了嗎?」
另一個回答:
「不醒了。」
現實中,她的呼吸一點點微弱下去。
嫂子推門進來時,只看見她安靜地躺在床上,唇邊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笑。
她已經死了。
手上只剩幾片折斷流血的指甲。
身旁沒有漂亮衣裳,也沒有少爺送來的藥與銀錢。
那場曾經繁花似錦的富貴夢,最後甚麼也沒有留給她。
同一時刻,園子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早已無人居住的房間裡,一名年輕女孩坐在鏡前。
她穿著最鮮艷的衣裳,十指纖細白嫩,蔥管般的長指甲一片也沒有折斷。
一名美麗溫柔的婦人站在她身後,慢慢替她梳理長髮。
鏡子裡,女孩笑得無憂無慮。
窗外有人經過,隱約聽見屋內傳出母女說笑的聲音。
可當那人推門進去,房中只有積滿灰塵的桌椅。
銅鏡前擺著兩片帶血的指甲。
地面則留著一排從井邊延伸而來的濕腳印。
腳印停在鏡前。
沒有再走出去。
許多年後,園子荒廢。
偶爾仍有人看見一名穿著鮮艷衣裳的女孩坐在花樹下撕扇子。
她身邊有漂亮衣服,有吃不完的點心,也有一個永遠不會推開她的母親。
她不再等待少爺。
也不再等待任何人來救。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被園子的夢困住了,還是終於在死後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那也已經不重要了。
她知道那是夢。
卻仍然選擇走了進去。
因為現實從未善待過她。
而這一次——
她不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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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好夢不醒》有聲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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