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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看戲。 戲文自然要寫得曲折,戲服自然要做得華美,至於臺上的人,若能生得眉目如畫,聲音婉 轉,那便更好了。 她向來喜歡漂亮的女孩子。 漂亮的孩子站在跟前,哪怕甚麼也不做,也像一盆開得正好的花。她願意把首飾賞給她們 ,把點心留給她們,也願意聽她們說笑解悶。 至於那些相貌平常、性情木訥,又不會討她歡心的,她並不厭惡。 她只是看不見。 她這一生,過得十分順遂。 出生時是正經的千金小姐,出嫁後是正經的豪門媳婦;丈夫在時,她是受人敬重的夫人, 丈夫走後,她又成了闔府上下無人敢違逆的老祖宗。 她吃過最精緻的菜餚,穿過最華貴的衣裳,住過雕梁畫棟的屋子。晚輩晨昏定省,僕婦低 眉順眼,外頭無論多有體面的人,進了園子也得先向她行禮。 人人都說她福壽雙全。 可活到後來,她回頭一看,才發現這樣的一生其實乏味得很。 無非是出生、出嫁、生兒育女、操持家業,等到兒孫滿堂,再坐在上頭接受眾人跪拜。 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是一樣的請安,一樣的宴飲,一樣的奉承。今日送來玉如意,明日送 來金壽桃,連那些祝她長命百歲的吉祥話,聽久了也像一齣唱壞了的戲。 遠不如戲文精彩。 戲裡的人,今日金榜題名,明日滿門抄斬;方才還在花前月下,轉眼便已陰陽兩隔。忠臣 含冤,烈女投江,公主遠嫁,孤兒復仇。 多熱鬧。 好在她是個聰明人。 喜歡看戲,不必自己演。 尤其是那些挖心剜骨的苦情戲,坐在臺下看便足夠了。真要她披麻戴孝、骨肉分離,或者 背井離鄉、受盡欺凌,她自然是不肯的。 可她不肯演,不代表府裡無人可演。 漸漸地,她發現人生比戲臺更有趣。 戲臺上的故事是假的,哭聲也是假的。唱到投江時,演員不過往臺後一退;唱到自盡時, 劍刃還未碰到脖子,臺下便已有人喝彩。 可園子裡的戲是真的。 眼淚是真的。 傷口是真的。 死也是真的。 她只需要坐在上頭看著。 有一年,管事領來一批新買的丫鬟。 她原本興致缺缺,直到看見人群中那個最漂亮的女孩。 那女孩年紀不大,卻已生得眉目驚人。旁人都低著頭,唯有她站得筆直,臉上既沒有討好 的笑,也沒有被賣入府中的惶恐。 老祖宗一眼便看中了她。 她朝女孩招了招手。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女孩依言抬頭。 屋內眾人都不由得安靜了一瞬。 老祖宗笑了。 「好俊俏的丫頭。」 「留在我身邊吧,看著也叫人心裡舒坦。」 那女孩便成了她房中的大丫鬟。 大丫鬟手腳伶俐,心思也細。老祖宗夜裡翻一次身,她便知道該添被還是倒水;幾房主子 前來請安,只要看一眼神情,她便能猜出誰是真心問候,誰只是來探聽老祖宗的口風。 有時老祖宗還未開口,她便已將茶水、手爐與披風一一備妥。 老祖宗很喜歡她。 見她穿素衣,便賞她鮮艷衣料;見她髮上沒有首飾,便從妝匣裡挑一支珠釵。 「年輕姑娘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 大丫鬟每回都跪下謝恩。 她從不說自己喜不喜歡。 老祖宗也從未問過。 在老祖宗眼中,那女孩像一件會走動、會說話,也比尋常擺設更加貼心的珍品。 她賞她珠釵,如同替花瓶插花。 她讓她穿鮮艷衣裳,如同替戲臺上的旦角更換戲服。 只要看著賞心悅目,便足夠了。 媳婦每日來請安,明明前一夜才因丈夫宿在妾室房中哭過,第二日仍得帶著笑,親手替她 奉茶。 她知道媳婦心裡委屈。 正因為知道,才覺得有趣。 一個人在最委屈的時候,卻不得不裝出最孝順、最賢慧的模樣,那神情比戲臺上的旦角更 細緻。 有時媳婦稍顯疲態,她便故意問: 「怎麼,昨夜沒睡好?」 媳婦的手指在茶盞下微微一顫,面上卻仍得笑著回答: 「多謝老太太關心,媳婦很好。」 她也笑。 「那便好。咱們這樣的人家,女人最要緊的就是賢慧。男人在外頭勞心費神,做妻子的可 不能再給他們添堵。」 媳婦低頭稱是。 老祖宗看得心滿意足。 站在一旁的大丫鬟始終垂著眼。 有一回,媳婦退出去後,老祖宗笑著問她: 「妳瞧她今日那模樣,是不是又與房裡那些人置氣了?」 大丫鬟輕聲回答: 「太太大約只是累了。」 「妳倒會替她遮掩。」 老祖宗並未生氣,反而覺得大丫鬟懂事。 「女人活一輩子,哪能事事順心?熬過去也就罷了。」 大丫鬟替她添茶,沒有回答。 老祖宗沒有注意到,大丫鬟握著茶壺的手微微收緊。 她只覺得那雙手白皙纖細,替自己斟茶時十分好看。 兒子們在外頭撐著豪門的體面,今日宴請王公,明日結交權貴。府裡的銀錢漸漸空了,他 們仍要擺出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氣勢。 她隱約知道家中已不如從前。 大丫鬟曾將幾本帳冊放到她面前,低聲提醒: 「近來幾處莊子的收成不好,外頭欠下的銀子又催得緊。園中若再添宴席,恐怕……」 老祖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些事情自有爺們與管事操心。」 她看出大丫鬟仍想說甚麼,便笑道: 「妳一個女孩兒家,何苦學那些管帳的,整日愁眉苦臉?去把新做的衣裳換上。今日有戲 班子進府,穿得喜氣些。」 大丫鬟沉默片刻,收起帳冊。 「是。」 那一日,園中鼓樂喧天。 老祖宗聽得很高興。 至於那些帳本,後來被壓在箱底,再也無人提起。 戲唱到最熱鬧的地方,哪有忽然撤去鼓樂的道理? 所以她准兒孫修園子、辦宴席、搭戲臺。銀錢不夠,便從別處挪;帳目對不上,便叫管事 們想辦法。 只要外頭的人還羨慕,只要園中的燈火仍亮,她便覺得這齣戲還唱得下去。 後來,府中那個含玉出生的孩子漸漸長大。 他出生時,滿府都說這是天大的祥瑞。她將那孩子抱在懷裡,只覺得自己這一生最精彩的 戲,終於有了真正的主角。 他不喜讀書,沒關係。 他不求上進,也沒關係。 戲文裡的公子,本就應當生得俊美多情,整日流連花叢。若他像那些滿身銅臭的俗人一般 ,只懂科舉功名,反倒沒趣。 她替他挑選最漂亮的丫鬟,也願意讓園中那些年輕小姐陪他玩鬧。 他喜歡誰,她便把誰留得近些。 他厭煩誰,她便讓那人遠些。 有人勸她不可太過寵溺,她只笑道: 「孩子還小,等再大些,自然便懂事了。」 至於他何時才算長大,沒有人知道。 大丫鬟偶爾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少年,眼神中總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老祖宗看見了,便笑她: 「妳年紀輕輕,怎麼總像個操心的老婆子?他身邊有這麼多人看著,難道還能出甚麼事? 」 大丫鬟低聲道: 「奴婢只是怕人人都疼他,反倒沒有人真正教他。」 老祖宗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妳今日的話多了。」 大丫鬟立即跪下。 「奴婢失言。」 老祖宗看著那張漂亮的臉,到底捨不得重罰,只淡淡道: 「起來吧。往後莫再說這些掃興的話。」 於是大丫鬟不再說了。 園中的人都知道,老祖宗疼愛她。 可所謂疼愛,便是她可以比別人多說一句。 也只准多說一句。 在含玉的孩子出生以前,他的姐姐便已來到世上。 那也是個端莊懂事的孩子。 可女兒家太早懂事,便少了幾分嬌憨,不如會撒嬌的孩子討喜。後來家族需要有人進宮, 那孩子便被送了進去。 老祖宗當然也哭。 送別那日,她拉著孫女的手,說了許多捨不得的話。滿屋子的人陪著落淚,哭聲此起彼落 ,倒真像一齣生離死別的大戲。 大丫鬟站在孫女身後,替她整理披風。 孫女忽然握住她的手,小聲問: 「妳說,宮裡會是甚麼模樣?」 大丫鬟沒有回答。 老祖宗已先一步笑道: 「自然是天底下最富貴的地方。多少人求也求不來,妳還怕甚麼?」 孫女垂下眼睛。 「我只是捨不得家裡。」 老祖宗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妳進了宮,正是替家裡爭光。往後妳弟弟長大,也能少走許多彎路。」 孫女沒有再說甚麼。 臨上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祖宗在哭。 滿府的人也在哭。 只有大丫鬟站在人群後方,始終望著她。 那目光不像送一位即將得到富貴的小姐。 更像目送一個被推出園門,卻再也無法回頭的人。 多年後,孫女頭戴鳳冠、身穿宮裝,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回府省親。 園中燈火通明,絲竹震天。眾人跪了一地,高呼娘娘千歲。 老祖宗抬頭望著那個曾在自己膝下承歡的女孩。 那孩子比從前更美,也更尊貴,只是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眼中始終含著淚。 她知道孫女未必過得快樂。 可那又如何? 這一幕多好看。 真正的鳳冠霞帔,真正的皇家儀仗,真正跪滿一地的王公貴族。戲臺上再好的班子,也演 不出這樣的排場。 她心中又熱又得意。 宴席散去後,孫女曾將大丫鬟單獨叫到身邊。 沒有人知道她們說了甚麼。 大丫鬟出來時,眼睛微微泛紅,手裡卻多了一隻小小的香囊。 老祖宗問起,她只說: 「娘娘賞的。」 「她倒還記得妳。」 老祖宗笑道: 「當年我將妳留下,果然沒有看錯。漂亮又伶俐的孩子,走到哪裡都討人喜歡。」 大丫鬟握緊香囊,低聲道: 「娘娘只是問,園中一切可好。」 「自然都好。」 老祖宗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沒有問孫女在宮中是否安好。 彷彿那孩子只要還戴著鳳冠,便一定是好的。 園中的孫輩一個個長大,也各自唱起自己的戲。 有人遠嫁,有人守寡,有人被奪走親生母親,有人被迫認嫡母為母;有人明明滿腹才華, 卻終身只能替家族作嫁衣;有人想逃,有人想爭,有人將心事藏進詩裡,有人把怨恨咽進 肚中。 她偶爾也會心疼。 可她的心疼很輕,輕得像看戲時落下的一滴眼淚。 曲終之後,擦去便是了。 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是否真的愛過那些孩子。 愛或不愛,有甚麼要緊? 她給過她們衣食,賞過她們珠花,也曾在她們生病時命人請醫。逢年過節,她讓她們坐在 自己身邊。旁人看了,誰不說一句老祖宗慈愛? 至於她們夜裡是否哭過,是否害怕,是否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那是戲中人的事。 她只負責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觀看。 直到有一日,一位主子看中了她身邊的大丫鬟。 那位主子年紀已經不小,房中也有妻妾,卻認為一個丫鬟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先送來首飾。 大丫鬟退了回去。 他又叫人傳話,說只要大丫鬟肯做妾,往後便不必再服侍旁人。 大丫鬟仍然拒絕。 於是幾房主子輪流來勸老祖宗。 「丫鬟能做姨娘,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如今年輕貌美,還能挑一挑。等年紀大了,誰還會抬舉她?」 「何況賣身契在府中,主子要她服侍誰,原本也不必問她願不願意。」 老祖宗起初也覺得這是一樁好事。 她將大丫鬟叫到跟前,好言勸道: 「他雖有些年紀,終究是主子。妳跟了他,總比將來配個小廝強。」 大丫鬟跪在地上。 「我不願意。」 老祖宗怔了一下。 「婚姻大事,哪裡能事事由著自己的心?」 「奴婢甚麼都不要,只求仍留在老太太身邊。」 老祖宗嘆了口氣。 「妳如今還年輕,不懂往後的難處。我自然疼妳,可我還能護妳幾年?總得替妳找個歸宿 。」 大丫鬟抬起頭。 「老太太若真疼我,便請讓我自己選。」 老祖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一個丫鬟竟然與主子談選擇,實在有些不知分寸。 可她看著那張美麗的臉,到底沒有立刻發作,只說: 「先回去想清楚。過幾日再答覆我。」 那夜,大丫鬟用髮簪劃破了自己的臉。 鮮血從眼角下方一路流到下頷。 第二日,整座園子都知道,老祖宗最喜愛的漂亮丫鬟毀了容。 老祖宗看見她時,氣得手都在發抖。 她立即將那位主子叫來痛罵一頓,又當著眾人的面說: 「她既不願,往後誰也不許逼她!」 所有人都稱讚老祖宗慈悲。 大丫鬟也跪下謝恩。 老祖宗親手將她扶起來,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眼中滿是惋惜。 「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怎麼便狠得下心?」 大丫鬟安靜地望著她。 「因為奴婢若不劃破這張臉,便沒有人肯聽奴婢說不願意。」 老祖宗一時語塞。 半晌,她才道: 「事情都過去了,還說這些做甚麼?我不是已替妳作主了嗎?」 大丫鬟低下頭。 「是。多謝老太太。」 老祖宗心中重新舒坦起來。 她覺得自己終究保住了這個丫鬟。 至於為何非得等那張臉被劃破,她才肯相信一句「不願意」,她沒有深想。 那天夜裡,大丫鬟照常替她梳頭。 銅鏡中映著兩張臉。 一張年老尊貴,滿頭珠翠。 一張年輕美麗,臉上卻留著新傷。 老祖宗忽然問: 「妳可怨我?」 大丫鬟替她插好最後一支金簪。 「奴婢不敢。」 老祖宗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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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Lyuann: 她也活在自己的夢裡呢 10/08 23:30
2F:推 IBERIC: 推 10/10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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