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illy (江念初)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芳苑隨緣錄 3-1七月半的敲門聲
時間Mon Oct 5 20:59:38 2026
第三章:七月半的敲門聲
農曆七月十五日的傍晚。
夕陽將芳苑的海天一色染成一片混濁的血紅,海風裡夾雜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燥熱。
這個時間點,街上的蚵農和討海人都已經收工返家,
小鎮漸漸籠罩在農曆七月十五特有的悶熱與浮躁中,空氣裡夾雜著各戶人家祭拜普渡的香腳味與燒金紙的餘溫。
店內,阿明正利落地洗著剛從海口送來的鮮蚵,素雲則坐在木桌旁泡茶。
就在此時,櫃檯角落那盆平日裡總靜靜吐露幽香的「知言」蘭花,葉片突然毫無預警地劇
烈顫抖起來。緊接著,它那淡紫色的花瓣上泛起了一絲刺眼的微光,隨即有兩片花瓣枯萎
剝落。
素雲看著那兩片落下的花瓣,目光沉了沉,輕聲對廚房裡的阿明開口:
「今晚的客人七天前橫死街頭,今日正是他的頭七,怨氣很重。」
阿明停下手邊的動作,擦了擦手,轉頭將店門口那盞昏黃的燈籠點亮。
往常下午七點就會準時掛上休息牌子的隨緣小館,今天破例提早亮起了燈籠。木質招牌上
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夜間留席,有緣自至」。
這是他們幾年前定下的規矩——農曆七月十五日這天,隨緣小館的營業時間改為晚上七點
到十一點。這段時間接待的,不只是在陽間迷失的活人,還有那些在人間含冤未雪、魂魄
無依的苦主。
時間指針一點一滴地推移。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門口傳來了沉重的叩門聲,伴隨著一陣微弱的機車熄火聲。
推門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他身上套著一件洗得褪色、印著某家大型物流公司標誌的外送制
服外套,拉鍊卡在半中央,肩膀和袖口有明顯擦拭過、卻怎麼也洗不掉的黑油污與泥巴.
他很年輕,頂多二十五六歲,但眼神裡卻帶著超齡的疲憊與燃燒的憤怒。
他推門走進來時,帶進了一股洗不掉的潮濕機車坐墊味,那是七天前那場暴雨留在他身上
的氣息,混著柏油路悶燒的熱氣,以及揮之不去的汗酸。
「客滿了嗎?」坐下時,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扣著破舊的安全帽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
白;眼神止不住地往虛空中瞥,手指則在膝頭急躁地叩擊著——
那是被手機螢幕和倒數計時器制約到骨子裡的應激反應,
哪怕已經不在人世,焦慮仍像鞭子一樣抽著他
,連眼神裡都還帶著被催單追殺的驚恐。
「還有位子,請坐。」素雲溫柔地迎上前,為他倒了一杯溫熱的蕎麥茶,
「外頭悶,先喝口茶。怎麼稱呼?」
年輕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問過。
「……阿傑。」他低聲說,右手仍死扣著安全帽帶,
「我來這裡……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沒走錯。」素雲在他對面坐下,「只有有緣人,才找的到這裡。」
阿明沒有說話。他轉身回廚房,俐落地面對著油鍋。
鐵勺舀起拌了大量韭菜段與飽滿鮮蚵的粉漿,
俐落「嗞」地一聲落入滾燙的油鍋裡。隨著金黃的油泡翻滾,老蚵的鮮甜與韭菜的辛香瞬
間炸開,那是芳苑沿海最熟悉、也最日常的市井氣味。緊接著,旁邊的砂鍋裡,大量剝皮
拍碎的雲林本產蒜頭在滾水裡翻滾,撞擊著肥美的蛤蜊,
逼出乳白濃郁的鮮湯,最後撒上一把細碎翠綠的薑絲與蔥花。
阿明將這盤剛炸好、外皮酥脆金黃的古早味蚵嗲,
以及那碗滾燙噴香的蒜頭蛤蜊薑絲湯端了出來,輕輕放在年輕人面前。
蚵嗲的熱氣夾雜著濃郁的海味蒸騰而上,薑絲與蒜頭的辛香瞬間漫開。
阿傑沒有動筷子。他只是死死盯著碗裡不斷翻滾的白煙與那顆張開殼的蛤蜊。那股味道太
熟悉了——那是母親每逢漁獲豐收時,在老舊廚房裡煮給他的家常味,也是他生前無數個
深夜奔波後,最渴望的一口溫熱。
記憶的閘口就在那股濃烈的煙火氣中被硬生生撞開。
他乾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淚終於潰堤,
混合著臉上的雨水與黑油污無聲地淌下。
「我死掉那天,剛好是我媽的生日。」
阿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思緒被強行拉回了那個他永遠回不去的雨夜。
租屋處破舊的桌上,還放著他省吃儉用好幾個月、偷偷訂好的平價小蛋糕。 阿傑的父親
幾年前因病過世,留下一屁股債,母親為了養家,
每天透早去市場幫人剝蚵、洗碗,雙手長滿了深深的繭,關節嚴重變形。
「我媽那雙手啊……每到冬天就痛得連筷子都拿不穩。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存夠錢幫她買
一副電動按摩椅,再帶她去吃一次鎮上那家餐廳。」
阿傑哽咽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
「可是我再也沒辦法完成這件事情了。」
那天晚上八點半,物流中心的鐵捲門外下著暴雨。阿傑已經連續上了十三個小時的班。他
的右腳踝在下午理貨時被重物砸傷,腫得像個饅頭,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痛。可是手機記事
本裡,還記著他今天必須多跑三單,才能湊夠幫母親買生日禮物的錢。
就在他準備換班時,營運主任老張晃著鑰匙走了過來。
老張快五十歲了,微微發福的肚子把那件燙得筆挺的主管白襯衫撐得有些緊繃。
十幾年前,他也曾是頂著暴雨、騎著破機車在巷弄裡趕件的基層理貨員;
當年那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恨透了資方嘴臉的年輕人,如今卻親手把自己活成了一副沉重的舊枷鎖。他把當年
那些砸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淬鍊成現在揮向下一代人的利器,心安理得地踩著別人淌血的
腳印往上爬。
爬上中層位置後,他的眼神全變了。在上面的人面前,他是最忠誠、最會壓榨成本的狗腿
主管;在下面的人面前,他則是滿口共體時艱的劊子手。
老張斜眼掃了一眼阿傑那腫得老高的右腳,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親切得像
個關心晚輩的長輩:
「哎呀,阿傑,年輕人嘛,腳扭了一下算什麼?冰敷一下就好了。想當年我跑外送的時候
,摔斷肋骨還不是照樣跑完?公司現在正處於轉型關鍵期,大老闆盯得緊,這箱員林的急
件非得今晚送到不可。」
阿傑忍著腳痛,指著車庫方向說:「主任,我的煞車昨天就一直卡住、抓不死,這雨又這
麼大,真的會出事……」
老張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身
子往前一傾,聲音壓低:
「誰沒扭過腳?貼個藥布忍一下就過去了。你也知道現在公司大環境不好,上頭盯得緊。
這箱急件客戶催得死緊,要是因為我們這一站延誤了,整個營業所這個月的考核評鑑直接
掛蛋,連帶大家的團體績效獎金……唉,主任我也很難做人啊。」
阿傑忍著腳痛,指著車庫方向說:「主任,我的煞車昨天就一直卡住、抓不死,這雨又這
麼大……能不能通融一下,看能不能明天一早再送?」
「阿傑,大家都是這樣咬牙挺過來的,怎麼就你特別嬌貴?公司合約規章寫得很清楚,車
子自己要隨時檢查。今天這單要是送不到,合約上的違約金不打緊,但全所幾十個兄弟這
個月的辛苦錢要是泡了湯……你叫大家以後怎麼看你?在職場上啊,合群點,對自己才有
好處。」
這話一出,周圍原本在整理單據的老鳥們動作紛紛一滯,幾雙帶著埋怨與冷漠的眼睛掃了
過來。沒有人開口幫腔,
但那種「你一個人要害大家沒錢過年」的無形沈默,比直接罵人更讓人窒息。
老張見狀,滿意地拍了拍阿傑的肩膀,丟下一句:「10分鐘內出發,別讓大家難做人。」
隨即便轉身走回開著冷氣的辦公室。
大環境的重擔、集體利益的綁架、同事冷漠的視線,像一塊塊鉛塊同時壓在阿傑單薄的肩
膀上。
阿傑咬著牙,把眼淚硬生生吞了回去。懷著最後一絲僥倖,一瘸一拐地跨上了那輛煞車失
靈的老舊機車……
出發不久後,在視線模糊的暗巷裡,一輛違停卸貨的貨車毫無預警地切出。
阿傑死命按煞車,傳來的卻只有金屬摩擦的慘叫聲——「砰!」
冰冷的雨水混著血水滲進柏油路。他在意識模糊的最後幾秒鐘,眼前浮現的不是冰冷的貨
物,而是租屋處桌上那個他承諾要帶回去給媽媽慶生的平價小蛋糕。
然而,在意識漸漸渙散的空隙中,他隱約聽見手機在破損的車廂殘骸裡震動著。
那不是救護車的鳴笛,而是公司群組裡跳出的語音訊息——老張正對著電話那頭焦急的主管連聲撇
清:
「喂?經理,那小子自己騎車不小心撞到的,貨有沒有毀損?客戶還在催呢!這跟公司可
沒關係,趕快叫人把車拖走,別讓這爛事影響了總公司這季的商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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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世界末日的預言裡,突然寫作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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