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kyowl (貓頭鷹)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坐牢一百年
時間Sun Sep 20 20:07: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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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懂,誰都救不了誰。
民國四十八年八月初,很熱很悶,那一晚他看到好多老鼠頭尾相銜,密密麻麻的黑毛、灰
毛雜白毛,像老芋頭兵演習時封街、列隊,一條條長龍貫穿而過。
裏頭混了一頭大田鼠,像掛梅花的軍官,鶴立雞群,領頭喊口令,他聽不明白,不曉得是
哪一省的腔,葉得興耳朵打小就很好,能聽到小臭蟲爬過糞坑,可惜太多聽不明白的語言
,只忽然憶起烤田鼠的美妙滋味,記得妻子過門隔天,他在田裡抓到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隻
,喜出望外加菜。
老鼠走光後,葉得興聽到呼喚,「阿興,來這,有金子。」
朦朧的夢裡伸手不見五指,悶熱、壓迫,無法轉身,身處十分狹小空間,不斷有人在他耳
邊講悄悄話,目光所及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短促的夢境,又黑又莫明,卻深深扎到他
心坎裡,阿興非常需要金子,現在,立刻,再慢就來不及了
隔天下午,鬼使神差般的灰毛大田鼠突然出現,跟新婚時烤成醬色的美饌太像,牠雙足站
立,齜牙裂嘴,挑釁完一溜煙躥上田埂,阿興邁開大步,鼠跑,人追,很快來到那口井,
嘉南平原上普通不過的井,木架懸木桶,鐵鏈「喀─喀啦!」降下載走田鼠,阿興攀上井
欄,看到了夢裡那狹窄的黑暗,陡然的深陷,對,就是這,成群的鼠,有金子,就在他要
爬下井時那老人──福伯公──出聲喝斥
「幹,客人仔系哩充啥洨?」
落日餘暉鍍上福伯老邁臉龐,金中泛黑,像九份淘的虛假愚人金,後腦杓一撮雜毛襯禿頂
圓亮亮,臉上鏤刻的不悅,十二年沒笑過,老人曾是這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服侍神明逾
一甲子,從甲午年的小童乩,到太平洋戰爭結束成大廟當家。
「童乩做到神主」大概這意思吧?阿興不清楚閩南俗諺,可很清楚福伯是「講話有人聽的
」那種人,跟他這種一輩子看天、看政府、看地主吃飯的不同,福伯替天公伯講話,不僅
臺灣話,以前還受頒國語家庭,多語言起乩,厲害!
所以阿興很配合,隨老神主一塊下井,電土燈照亮了枯井下頭,確實有一條路,跟夢裡一
樣的洞,無限延伸的黑,福伯警告,「娶番某的客人仔,汝別亂來,媽祖婆都在看!前日
鑾轎無端起震,恐有災厄,按神明旨諭,就像壬戌年那時─」
阿興發現老人講的,跟二十幾年前如出一轍,那時自已剛受雇佃搬來這,務農完一天,一
樣的黃昏,經過廟口榕樹下總給當時意氣風發的神主吸引,不全部聽得明白,卻很沉醉故
事中,印象有警察大人經過,聽故事的村民們也會沒注意到呢!
「清朝時,媽祖婆慈悲,欲救蒼生,偷洩漏天機,天公伯震怒,讓汝不僅救不了百姓,反
倒害死更多人,最後更囚禁於天牢,唉可惜,要有更好乩身能好……」
「好了啦別濠洨!」三人隊伍殿後的少年──旺仔──不合輩份地尻洗老人,氣得老神主
大罵:「不孝」、「囝仔有耳無嘴」、「上輩子師徒相欠債」云云。
「笑死人,師父講過去,彈琴弄瑟;講現在,毋值一格。」
很難想像這些話出自福伯關門弟子,旺仔剛做童乩,不到十六歲,剃一顆像被土狗啃過的
爛坑頭,打赤膊露出可怖的傷痕,一張嘴呱呱比誰都能講,神明透過這孩子開口,都太寒
酸,也好險有旺仔的幫腔,「神明指示三字,福、興、旺,啊伊不就是?」,阿興才能加
入這小隊──他自以為的掘金小隊。阿興耳朵靈,好久以前就聽過:有一批山田、還是田
中警官,撤回母國來不及帶的寶藏埋在這
「笑死,日本郎跟唐山仔會留給你挖?伊比老師父還唬爛!」旺仔大聲吐槽。
福伯回頭怒瞪,電土燈光照得那張臉比鬼還兇殘,阿興幫打圓場,陪笑,「哎呀有金子大
家挖啦,我分少點,給……四份的一份,啊不,五份的一份就好。」
福伯啐一聲,蹲下往越來越矮的洞深處走,「肖想哩。」
旺仔嘴停不下,「師父你說九十幾年前媽祖婆知道啥天機?」
「地牛翻身,同治帝元年的大地震死好多人,汝毋知?」
「這也行?」旺仔仰頭大笑,額頭撞上岩壁哇哇叫痛,叫聲迴盪幽暗地洞,令人起疙瘩,
越往洞裏深入,越是覺得像爬進怪物肚子,也許就是那翻身的巨牛?
「啥洨地牛,是地震波還有啥板塊啦,都自然現象。懂嗎?地球是圓的,下面是大石頭,
大石頭一動上面就轟隆隆晃個不停!」一副見多識廣的旺仔連連譏笑。
十一年前,福伯從舊刑務所放出來,大廟當然是沒法回了,在這混不下去,所以旺仔從小
就跟老人東西南北轉,高屏、後山到桃竹,鵝鑾鼻燈塔到改名總統府,還是混不出名堂,
流浪的神主,沒了供奉,沒人相信的神諭,空的香油筒,什麼都變了,唯一沒變的只有福
伯的信仰,還有他的嘴,「神說的,絕不會有錯。」
以前的確,不過現在阿興一丁點也不關心,只盼洞裡黃金到底在哪。
「神明沒說有金子。」
福伯轉頭斜睨阿興,像看髒東西,旺仔小聲給師父漏氣,「其實這次是我看到,這老番顛
早不靈,給憲兵營掠走,關到趴代,那時神明在哪?怎麼沒救他?」
「你在哪看到?」阿興問。
旺仔竊笑,「夢裡,就這洞,有夠黑,烏抹抹,還有很多水雞,排隊逃走,沒見過那麼多
水雞,青蛙啦聽得懂齁,哪一個圳邊都沒有,要通通烤來吃,一定會肥到像美國人。」
「我也是。」水雞換老鼠,重點是金子。
洞口越來越窄,旺仔伏下身,很像大青蛙,「你信夢?」
阿興點頭。他信,有金子就能救他妻子,兩個月前她病了,剛開始只是腳麻,皮膚變白變
紫,像熟李子,後來越來越痛,渾身痛到睏不著,痛到半夜嘶吼打滾,左右鄰舍都傳:「
番婆被鬼附身!」,中藥行抓藥治不了,王爺公拜也無效,只得看西醫,「這種病要送台
北啦,台大的醫院有新療法。」,然而抵掉家當也不夠,只能看妻子腳趾爛得像燒焦的番
薯籤飯,阿興剩哭泣。無用的淚水淹沒了家。
瘦竹竿的身型輕鬆輾過洞,阿興心情卻越來越沉重,「你在夢裡還看到啥?」
「啥都沒,就很黑,黑的像查某的水雞膣屄。」旺仔腦袋又磕到石壁痛得哀嚎,「姦你祖
媽,姦你開基祖,信這夢個鬼哩!」,阿興覺得他是被懲罰口出穢言。
「童乩都不信,那你信啥?」阿興急。
旺仔忽然轉過頭,幾乎跟阿興臉貼臉,少年濃重的呼吸噴出一陣陣熱氣,「我信美國,你
去過高雄七賢三路那嗎?做兵的美國人每晚都摟一個、兩個、好幾個酒吧查某,肏整夜臺
灣屄,早上看阮囝仔在樓下玩,嘩一下,灑來滿地,攏錢啦,後繼續回去肏黑膣屄,跟這
一樣黑,你看看這護身符,比啥神明都管用百倍。」
少年掏出一枚外國銅板,在黑暗中發光,格格笑,阿興忐忑得想吐。
「以後我要搭飛機,轟隆隆,飛過太平洋,絕不老死在這鬼地方。」旺仔眼神決絕,有專
屬少年郎的光輝,阿興羨慕,有家庭後那光芒早黯淡。
「都惦惦啦!」
突然停住,福伯低聲喝斥,放下電土燈,亮光拂過前方,有一大團老鼠萬頭攢動發出「吱
吱!」狂亂尖叫,千萬隻腥紅的目光一眨一閃,鼠群正往更深處行軍,與夢裡一樣,只留
下岩洞地上一具,不,剩半具,一條卡其色軍褲包裹著半具枯骨,森森的大腿骨龜裂開一
道切口,像張嘴質問:「你們有沒有看到我上半身?」
冷汗浸濕阿興背脊,看這腰斬的軍人,扶岩壁的雙手不禁發軟。
「這一把是大八粒,美製步槍!」
旺仔興致勃勃撿起一把槍,黑暗中少年眼睛射出兩道光澤,好像這塊鋼鐵比黃金還珍貴。
阿興不敢妄動,他知道這殺人武器的威力,更駭人的是這槍的槍管少了半截,鋼鐵切口整
整齊齊,跟這做兵斷裂的骨盆一樣光滑,「見鬼,安還能射?」
旺仔沒發現要多鋒利,才得這樣切割。
福伯小心翼翼從軍褲口袋摸出一頁對折的紙片,探到電土燈旁端詳,「祖籍,福建莆田。
」老人一下子汗涔涔,再看一眼慘白陰森的枯骨,「旺仔,你緊走!」
「啊不是要去幫神明做歹誌?」旺仔拾起幾顆子彈放進口袋,「這把能帶─」
「是想被掠去槍斃?」福伯大力給徒弟巴蕊,眼神充斥恐慌,給憲兵帶走時都沒這麼怕,
「緊走,這……不能再往下,要今晚師父沒回去,屋裡那些通通歸你。」
「伊只有欠債,練肖話!」旺仔不肯走,拍拍渾身結痂的疤,「怕誰怕,卒仔才怕!」,
少年突然手腳並用越過福伯,硬是往洞裡躥,「也許有更多槍!」
「師父的話也不聽!」
福伯飆罵,徒弟卻比老鼠還更敏捷鑽入,一眨眼消失,師父提土燈顛簸跟上,洞壁愈來愈
狹窄,到了不匍匐縮骨無法前進的地步,阿興偷撿起紙片,看不懂漢字寫啥,只懂桃章印
戳旁的數字
四十八.八.五
阿興傻愣片刻,今天八月六號,「這昨天的,不可能」,他不敢再回頭看芋頭兵枯骨。霎
時「碰!」一聲巨響,暗深處傳來的像槍聲,又有點似工匠打鐵的清脆撞擊,彷彿捶在他
的心臟上,不明事理的旺仔越爬越快,碰碰連續轟鳴,少年郎手腳破皮出血也不停,福伯
在後頭猛喊死囝仔,小徒弟似乎著了魔般嘟嘟囔囔:
「看到、看到了,在前面、前面有……」
嗄一陣光亮,三人像產道裡擠出來的嬰孩,外頭天光大亮,明明是傍晚進洞,再怎麼久也
不可能……阿興瞇瞇眼,難受地抬頭眺望,漫天的濃霧中央竟是日正當中,但那「日」非
金黃色,而是一顆若星辰的玄青混水藍,好像在睥睨他們。
「這不、不可能。」
福伯滿臉驚恐,出洞的三人來到兩座詭異的圓柱建築前,這建築通體玄黑,光滑到能反光
,沒有門、沒有窗、沒有磚瓦、更沒一根梁柱,然而高聳、碩大無比,仰頭去見不到頂,
只有雲霧繚繞,橫看也沒有盡頭,目光所及只有高掛的異星、氤氳白霧、圓柱建築無窮無
盡擴展的黑,更甚洞裡壓迫,阿興一下子語無倫次。
「這是五層樓仔?我們在哪?要去哪,金子在哪?」
這黑柱有多高?
二十幾年前,他帶妻子去過林百貨,在號稱「五層樓仔」裡搭過流籠電梯,很摩登呢,回
村後總覺自己見過世面,雖仍是佃農、雖然人家說臺北總督府更高,然而林百貨恐怕連這
黑柱十分之一都不到,三人站在其中,像螞蟻昂首廟宇龍柱
阿興手腳發麻,像他妻子起初發病時。
「阿興,金,這。」
又聽到了,夢裡那人,那嗓音,阿興轉頭,只看這聲音竟是從福伯的嘴裡發出,惶惶不安
的老神主猝然雙眼翻白,青筋爬滿禿腦門,喉頭劇烈鼓動,圈了皺褶的老嘴一開一闔散發
詭異,「阿興,打開鎖,快,打開它,放我上去,快嗡─」
嗡─嗡─
倏然一記刺耳雜音像磨尖的竹筷,猛扎耳朵到腦髓,阿興雙手摀耳跪地,老神主張大嘴不
停射出收音機般的雜訊,聲聲催促,「開鎖、開、開!」,阿興滿地打滾疼痛難當,四肢
發軟、發黑像極生病的妻子,腦中灌入無數尖銳鋒利的聲響。
「不!」他的腦袋快融化。
「哈!」旺仔,跪下猛磕頭膜拜,脖子仰高狂笑貌似在雲霧裡看到啥,「這是帝國大廈,
對,世界最高的樓!」少年磕出一地腥紅,「我飛了,飛過太平洋!」
碰碰!
又兩聲震天轟鳴,大黑柱呼氣般震顫,大地被撕裂開無數龜裂的縫,彷彿真有地牛,阿興
瞥見地縫裡的東西在動,趴去再瞧,是那頭大田鼠,嘴巴給一副鎖頭鉗住,兩顆門牙磨擦
聲喀喀,那頂金燦燦的大鎖頭耀眼奪目,一看就知是真東西。
福伯下巴撐開:「快,解開它!」
咬牙忍痛,像大雨後的蚯蚓一扭一曲蹭到石縫邊,他雙眼發直,伸手猛扳鼠嘴,扳不開,
反被咬得破皮,他憤然雙手舉起這畜生,猛砸向石地,鼠齒崩裂,想起新婚,剝皮的烤鼠
頭,剩下全給妻子吃,再一砸大鼠悲鳴嗚嗚,腦漿四溢,金鎖入手很重,美好的沉甸甸,
看鎖孔那一條縫,阿興長嘯:「鑰匙!拿鑰匙來!」
佃農阿興這輩子沒這麼大聲過,焦躁看金鎖背面密密麻麻鏤刻,壹、貳、叁、拾到佰,他
認得的字少,數字勉強,看「玖拾柒」前的都刻掉一槓,剩最後三個數
什麼意思?
不重要,重要的是額頭糜爛,滿臉血的旺仔像掌中戲偶扭曲走來,微微笑,笑得又顛又狂
,遞出那一枚外國銅板,「美援來了!」,嵌進鎖孔,好,恰恰好吻合。阿興也笑了,自
妻子得病後未曾笑得如此開心,如此張狂,馬上這至少半斤的黃金就歸他,就能給妻子治
病,能買新衣,能贖回典當的東西,應該還能買塊地。
那對師徒瘋了,死在這不會有人發現吧?
喀─
銅板插入時福伯猛撞上來,金鎖脫手,阿興踉蹌後仰,後腦杓著地痛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聽福伯大吼,「快打開、不能打開……」,老神主邊喊邊哭,像一個身體塞了兩個靈魂自
我駁斥,剩不多的牙齒一顆接一顆脫落,牽血絲的唾液亂飛濺。
「天公伯,袂當!」
「打開,放祂出來!」目光熾熱旺仔與師父扭打,阿興恍恍惚惚發現,兩人好像都不再是
自已,只是野戲台的掌中戲偶,身體輪流給操偶師傅伸進手隨意擺弄。
滿嘴血的福伯拋開金鎖,擒抱住旺仔,老邁的雙手顫抖,緊扣徒弟的腦袋瓜,啵啵兩聲,
兩根大拇指摳入眼眶,慘叫聲像殺豬,旺仔的光芒活生生刨出,只殘淌下兩行血淚,老神
主亦聲淚俱下,講出最後一句神諭──
「不要看,不能聽,惦惦不要問啦!」
碰碰,又一串金屬碰撞轟響,黑色建築物嗡嗡震動,阿興仍拚死命抓住金鎖,露出笑,福
伯閉嘴,但腦袋中嗓音還在呼喚:「解開、我要去!去救!」
阿興捏住金鎖。
倏然兩道破風聲滑過耳際,雙耳一涼,頃刻劇痛席捲,阿興痛得雙眼翻白抽搐,雙眼剩血
窟窿的旺仔手舉半截步槍,裊裊白煙,彈殼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彈出。
換了操偶師傅的少年步履蹣跚,咆嘯連連,阿興再也聽不見,忽然旺仔腳邊跳出青綠色的
水雞,一隻、兩隻、三隻、成百上千,逃難似從洞裡噴湧而出,轉眼綠色浪潮吞沒了腳踝
、腰際、槍、滅頂了少年郎,下一秒,異星的光茫消散。
天地全黑。
阿興倒下,驀然回想起山地門的天空蔚藍無暇,迎娶那天清澈得像鏡子,牽起妻子的手,
手始終沒鬆開,那怕天旋地轉,口吐白沫,手依然死死拽緊,那怕雲消霧散,天光再次大
明,他無力仰望,赫然發現黑色圓柱上端竟是相連、彎曲的
──這根本不是兩棟大樓,只是鐵鏈
鐵鏈的小半環,舉目望去同樣的黑色鏈條有成千上萬棟,一截截從霧裡伸出,伸往看不見
的地平線,不知鐵鏈囚了什麼,也不知這比嘉南平原還廣闊的無垠,他們廝殺的地方,連
它的一小截都算不上,天一瞬又暗下來,青藍的辰星只是闔上
阿興失去理智,手依然沒放開。
Xxx
隔天清晨北上的縱貫線嗡嗡冒黑煙,「匡噹─匡噹」的車廂地上有一大灘汙紅。
有人說:那男人砍下自已右手,血流不止,還沒抬上人力車送醫院就死翹翹;也有人說:
不對,融化的金子燒爛男人右手掌,剁下來,拿去典當掉換錢;還有人說:黃金早存銀行
,他只是要去台大醫院,血從他雙耳汩汩流淌了一整路罷了
車廂裡爭論得面紅耳赤,始終無法理解彼此。另一節車廂裡,一老一少也在爭,眼纏紗布
的少年喋喋不休,像水雞呱呱叫,「師父你有說話?到底要說啥?」
老人張嘴,不明就裡的隻字片語,「緊走,緊逃,往高處,往北,走、走啊!」
無人理會,只換來乘客不悅側目,「兩個神經病。」
「師父說啥洨啦?」
老人講不出話,講出來也再沒人理;少年看不到車外飛掠的風景,只是頻頻跟其他人抱怨
,他這眼睛去美國才治得好,你們知道美國人正把火箭射出地球嗎?
「惦惦啦,我說那叫人造衛星,臺灣話?笑死當然沒這詞,啥?我夢到的啊!」
火車駛遠,午後起中南部烏雲密布,閃電霹靂大作,爾後暴雨傾盆,破紀錄的雨水量瘋狂
澆灌而下,滿溢了農田、腰斬了屋舍、滅頂了百姓、沖毀了廟宇,肆虐三天三夜,一個南
方入侵的熱帶低氣壓浸得半座島滿目瘡痍,家破人亡者無數
遠方,離總統府最近的醫院病房,重病的婦女醒來,深夜窗外沒有雨,僅有丈夫呢喃的耳
語,「高、還更高」,連續好幾天叨叨絮絮「高高高」,始終聽不懂,問他,也不回應。
當聽聞南部淹大水的消息,她只是半夢半醒淡淡說:「想回家。」
希望丈夫有聽到。
--註
1862年6月7日嘉義、臺南大地震,千餘人死傷,十九世紀最嚴重天災之一
1932年林百貨開幕,當時臺灣最高樓前幾名,五層樓加電梯,文明進步象徵
1959年8月7日美國探險者6號衛星發射,七天後傳回首張拍攝的地球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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