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姨娘生的庶出小姐。 雖說母親難免更疼能替自己爭氣的弟弟一些，卻也真心驕寵著她。姨娘得寵的那些年，父 親常來她們院中坐坐，連帶也會多看她幾眼，偶爾替她帶一盒點心、一支珠花。 她小時候並不知道嫡庶有甚麼不同。 她只知道，自己哭了，娘會抱；被人欺負了，娘會罵罵咧咧地替她出頭；夜裡做了惡夢， 也可以抱著枕頭鑽進娘的被窩。 她的童年不算尊貴，卻還算無憂無慮。 直到那個看相的人來到園中。 那日，老祖宗不知從何處請來一位極有名望的相士。那人手持羅盤，在園子裡繞了大半圈 ，走到她們居住的院落附近時，羅盤指針忽然劇烈顫動。 相士閉目掐算良久，最後指著她院落所在的方向說： 「此地福氣極重，有鳳凰棲身之象。府中恐怕還能再出一位皇妃。」 在場眾人又驚又喜。 家族靠著宮裡那位娘娘，才有如今烈火烹油的繁盛。若能再出一位皇妃，豈不是能讓這份 榮華再延續數十年？ 那時的她年紀尚小，並不知道一句批命能改變甚麼。 第二天清晨，幾名婆子便來到院中，替她收拾衣物。 姨娘站在一旁，不斷追問她們要把女兒帶到哪裡，卻沒有人回答。直到她被換上新衣，牽 出院門，姨娘才像忽然明白了甚麼，哭喊著追了出來。 「妳們要把她帶去哪裡？」 「她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姨娘髮髻散了，鞋也跑掉一隻。她撲上來想抱住女兒，卻被兩名粗壯的婆子擋了回去。 她被嚇得哭了，掙扎著伸出手。 「娘！」 姨娘聽見這一聲，更加瘋了一般往前撲。 可婆子死死攔著她，旁邊還有人冷聲斥責： 「姨娘只管回去吧。小姐往後有的是大造化，妳這樣哭哭啼啼，沒得壞了她的福氣。」 她被帶到了大太太院中。 父親與老祖宗都在那裡。 父親告訴她，從今以後，大太太就是她的母親。她是府裡正經的小姐，不能再與姨娘那般 親近，更不能當著外人的面稱姨娘為娘。 她哭著說：「可她本來就是我娘。」 父親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她只是生了妳，名分上仍是府裡的下人。大太太才是妳的母親。」 老祖宗握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勸道： 「把妳帶到大太太身邊，是為妳好。妳若懂事，就該明白家裡不會害妳。」 所有人都說是為她好。 所以她不能哭，也不能反抗，更不能回頭去找姨娘。 大太太待她不差。 替她換了更寬敞的院落，請先生教她讀書寫字，又讓最能幹的管事媳婦教她算帳理事。大 太太外出赴宴時，也常將她帶在身邊，教她辨認各府的夫人小姐，提醒她甚麼場合該說甚 麼話，甚麼時候該笑，甚麼時候應當沉默。 她變得越來越出色。 她會作詩，也會看帳；懂得如何調度人手，也知道怎樣在各家夫人面前進退有度。她處理 事情明快果斷，連府裡那些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她頗有才幹。 可大太太終究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做得好，大太太會稱讚一句；她生病了，大太太也會命人請醫送藥。可那份關心始終隔 著一層規矩，像冬日照進窗戶的陽光，看得見，卻暖不到心裡。 她曾忍不住向父親提出，想回去看看姨娘。 父親沉默片刻，冷冷地說： 「妳若只把她當府裡的下人，自然天天都能見。」 「可妳若執意把她當娘，那麼從今以後，妳就永遠不必再見她。」 她怔怔望著父親。 那不是勸告，而是威脅。 想看見姨娘，就不能承認那是自己的娘。 想喚一聲娘，便連遠遠望一眼的資格都會失去。 她終究低下頭。 「女兒明白了。」 從此，她替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 姨娘來送衣裳，她便吩咐丫鬟接下。 姨娘拉著她的手哭，說自己日夜想念女兒，她便將手抽回，冷著臉說： 「姨娘請自重。」 姨娘與人爭吵，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小姐的親娘，她便當著眾人的面斥責： 「我是府裡的主子，妳只是姨娘。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不顧往日情分。」 每說一次，她的心便疼一次。 可說得久了，連她自己也幾乎相信了。 她是主子。 姨娘是下人。 她是大太太教養的小姐，姨娘不過是在她出生時出過一點力氣的奴婢。 至於幼時抱她入睡的懷抱、替她擦眼淚的手，以及那聲被迫嚥回去的「娘」，全都應當忘 記。 只有這樣，她才能繼續留在園中。 也只有這樣，長輩才會稱讚她懂事。 府裡最受寵愛的哥哥做錯事，長輩只會笑著說他天真率性；她若行錯一步，別人便會懷疑 她是否擔得起將來的大用。 所以她不能任性。 她必須時刻端莊、聰慧、冷靜，必須比所有人都更像一位合格的貴族小姐。 後來有一日，她經過議事廳外，無意間聽見幾名族人在裡面談話。 「宮裡那位到底有年紀了，這幾年也不如從前得寵。若她倒了，咱們家往後怎麼辦？」 另一人壓低聲音笑道： 「急甚麼？不是還有一個現成的嗎？」 「新養在大太太身邊的這位，模樣、身段、個性都好，又識字懂事。再教幾年規矩，送進 宮去，未必不能替家族續命。」 「老祖宗到底高明。相士才說能出第二位皇妃，第二日便把人挪到大太太身邊。庶出的身 分不好聽，養在正室名下，不就體面了？」 她站在窗外，手指一點點冷了下來。 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長輩為何突然將她從姨娘身邊奪走。 不是因為疼愛她。 也不是因為欣賞她的才幹。 他們只是在相士指向她的那一刻，看見了一件可以利用的東西。 她對族人口中的「宮裡那位」其實沒有多少記憶。 只記得年幼時曾遠遠見過那位姐姐一眼。那人穿著華貴宮裝，身邊簇擁著無數宮女內侍， 所有族人都跪在地上，稱頌她的恩德與榮耀。 沒有人問她在宮中過得是否快樂。 如今提起她，也只說她年紀大了、恩寵淡了，恐怕再不能替家族爭取更多利益。 甚至連名字也不提。 只有一句輕描淡寫的—— 「宮裡那位。」 而自己注定要走上她的老路，卻同樣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 她躲在無人的角落裡苦笑片刻，隨後整理好衣襟，若無其事地離開。 面具戴得太久，早已成了她的臉。 家族要她成為第二位皇妃，她便被送進宮中，接受最嚴格的皇家禮儀訓練。 她學著在頭上頂著沉重冠飾行走，學著向不同品階的人行禮，也學著用最端莊的笑容回答 毫無意義的問話。 宮裡的嬤嬤不容她有半點差錯。 「娘娘不喜歡女子腳步太快。」 「陛下面前不可直視。」 「受了委屈也不能失態。」 「主子賞妳甚麼，妳就喜歡甚麼。」 她一一記下。 她知道族人正在等待適當時機，將她送到那個能決定家族生死的男人面前。若成功，她便 成為第二位皇妃；若失敗，她也只能被安置在宮中某個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無聲息地過完 一生。 她原以為，自己的命運已經沒有其他可能。 直到她聽說，朝廷為了平息邊境戰事，決定指派一名皇室女子遠赴和親。 人選已經內定。 是某位王爺的親生女兒。 那位郡主年紀尚小，自幼體弱，連京城都不曾離開過。可皇帝捨不得自己的女兒，宗室裡 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最後便將她選了出來。 這件事在宮中傳得很快。 有人同情，也有人慶幸被選中的不是自己。 她原本只當作與自己無關的消息。 直到一日，她在偏僻宮道上偶遇那位郡主的母親。 王妃躲在無人的廊下，拿帕子死死捂住嘴，哭得幾乎站立不穩。身旁的嬤嬤不斷勸她保重 身體，說聖旨既已決定，便再沒有轉圜餘地。 王妃哭著說： 「她才十五歲，從未離開過我身邊。那麼遠的地方，言語不通，習俗也不同，她若病了、 受欺負了，誰能替她作主？」 她站在轉角處，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姨娘。 想起姨娘披頭散髮地追出院子，哭喊著那是自己的女兒。 她原本應當轉身離開。 可那一刻，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她心中浮現。 她不願成為第二個「宮裡那位」。 不願將自己的一生綁在同一個男人的恩寵上，更不願在年華老去後，被自己的族人嫌棄不 再有用。 遠嫁當然危險。 那裡有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風俗，也有她從未見過的丈夫。 可至少那是一條不同的路。 在宮裡，她只能成為眾多妃嬪中的一個，等待一個男人偶爾想起自己。 若去和親，她卻可能成為一位真正的王妃。 她不必與「宮裡那位」爭奪同一個人的目光，也不必等她失寵後接替她的位置。 她可以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為自己掙一個名字。 她走到王妃面前，跪了下來。 王妃驚愕地看著她。 「妳是誰？」 她報上自己的姓名與家世，隨後抬起頭，平靜地說： 「請王妃收我為義女。」 王妃愣住了。 「妳說甚麼？」 「我願意代替郡主前去和親。」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夢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https://youtu.be/jc_JURW2W9I?si=IJ77B_h3jQU7qzig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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