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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倏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狹窄的空間中動彈不得。 就像是不小心卡在水管裡面的肥胖老鼠一樣。 目前呈現趴姿的我,頸部以下的身軀被周圍牆壁壓迫得死死的,手掌緊貼著大腿外側,連一點空隙都難以擠出,實在是說不上體面的姿勢。 而且,被擠壓到幾近窒息的現況,讓我的胸口感受到一股極不舒服的閉塞感。 倒也不是那種有人坐在身上的重量,比較接近睡覺時不小心把棉被捲得太緊,醒來後胸口發悶,想翻個身重新調整姿勢的感覺。 所以我很自然地動了一下肩膀。 沒有動。 「……嗯?」 再試一次。 右手沒有反應,左手也一樣。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清醒過來。 周圍很黑。 並不是房間關燈以後,過一會兒還能慢慢辨認出家具輪廓的黑暗,而是即使把眼睛睜到發痠,視野裡也不存在任何能稱為形狀的東西。 我趴著的臉朝向左側,下巴貼著某種冰冷而粗糙的表面。兩隻手臂被迫伸直,緊緊貼著大腿外側,肩膀、胸口、腹部,甚至連屁股都像被塞進小了一號的模具裡,上下左右幾乎沒有剩下任何可以活動的空間。 「可惡……這到底是哪裡?」 聲音沿著前方傳了出去。 很遠。 接著變得薄薄的,又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反彈回來。 是管子嗎? 我暫時把這個答案留著。 首先確認身體。 手腕不行。 手肘不用想。 肩膀只要稍微想往上抬,肩胛骨就立刻抵住上方,疼得像有人拿硬物從背後頂著。 脖子能動,但角度很小。額頭往上抬不到幾公分就會撞到頂部。 腳呢? 我試著動了一下。 腳趾收縮了。 很好。 左右兩邊都可以。 我甚至花了幾秒鐘,老老實實地一根一根確認下去。 十根。 至少十根腳趾目前都還在,而且除了被壓得有點難受以外沒有什麼異常。 這件事本身其實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但人在只剩腳趾能證明自己還算完整的時候,標準自然會降低不少。 「……總比完全不能動好。」 我吐了一口氣。 立刻發現連這件事都不能隨便做。 胸腔縮下去的瞬間,周圍的壓迫稍微減輕;重新吸氣時,肋骨則又撞上兩側。 不是很痛。 但很不舒服。 吸氣吸到一半就有種已經吸滿了的錯覺,可實際上肺裡根本沒多少空氣。 我又試著深吸一口。 胸口立刻被四周頂住。 「唔……」 算了。 至少還不至於窒息。 現在要是真的因為慌張開始大口喘氣,最後大概不是缺氧死掉,而是先被自己嚇死。 我慢慢把呼吸調整回去。 空氣裡有一股腐敗的油味,還混著潮濕的水泥氣味。遠處則不時傳來持續而低沉的震動,很像車輛從頭頂經過,也可能只是水管內部傳來的其他噪音。 總而言之,很像下水道。 這個答案目前最合理。 至於我為什麼會全裸地卡在下水道裡,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最後的記憶…… 昨天是大學社團迎新。 幾個一年級的新生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一箱啤酒,學長們又覺得只讓學弟喝太沒義氣,結果最後變成所有人一起證明酒精對人體確實沒有什麼好處。 我是喝了不少。 這點沒必要騙自己。 不過我記得有搭上末班車。 ……大概吧。 無論如何,至少我記得自己到了車站。 再之後的部分突然變得很模糊。 可是再怎麼喝醉,也不至於自己脫光衣服爬進排水管吧。 「喂!」 我朝前面喊了一聲。 「有人聽得到嗎!」 沒有回答。 第二次喊得更大聲一些。 聲音在狹窄空間裡撞來撞去,震得耳膜很不舒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也是在這時候,我才發現前方其實不是完全的黑暗。 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光。 小得像用針在黑紙上刺出的洞。 看不清楚具體有多遠,只知道絕對不是爬幾下就能碰到的距離。 至少有出口。 這算好消息。 但我盯著那個光點看了一陣子,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怎麼進來的? 如果我是從那個出口一路被塞到這裡,先不說距離,光是目前這個寬度就不太可能。 拖進來? 手臂和皮膚肯定早就爛掉了。 自己爬進來? 除非醉酒以後的我突然對下水道產生了人生理想。 那麼入口很可能在另一邊。 也就是我的腳後面。 這個推論至少比「我被外星人放進來做人體實驗」之類的東西實際一點。 我再次動了動腳趾。 接著嘗試往後。 方法並不複雜,只是做起來非常難看。 先把下巴頂住地面,肩膀稍微縮起來,再用腳尖推。因為手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整個人移動的方式和某種大型軟體動物差不多。 第一次沒有成功。 第二次稍微滑了一點。 我重新調整姿勢,吐氣。 胸腔縮小。 趁著那幾秒鐘,肩膀用力。 身體向後挪了大概兩、三公分。 然後立刻停下來吸氣。 「哈……」 原來如此。 要移動就不能呼吸。 至少沒辦法好好呼吸。 這個發現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吐氣。 移動。 停下。 吸氣。 再吐氣。 移動。 大概重複十幾次之後,我終於抓到一點節奏。 代價是下巴開始發痛,而且腳趾承受了遠超過它們平常工作範圍的重量。 不過沒關係。 只要後面真的比較近,這點程度還算值得。 我又退了一段。 就在腳尖快要痛到失去耐心時,右腳忽然碰到了某種東西。 很輕。 先擦過腳背,接著纏住腳趾。 我停了下來。 再動一下。 細細的。 很多。 頭髮? 這個答案浮上來的瞬間,腳趾自己縮了回去。 我安靜了幾秒。 然後重新伸出去。 這次順著那些長髮慢慢摸索。 腳掌碰到一小塊柔軟的東西,接著是耳朵的形狀。 還有很微弱的呼吸。 我整個人僵住了。 後面有人。 而且是活的。 「喂!聽得到嗎!」 沒有反應。 「後面的人!醒醒!」 還是沒有。 我本來已經做好直接用腳踹下去的準備。 反正都被脫光了塞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還在乎禮貌,反而有點本末倒置。 就在我真的準備動腳以前,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呻吟。 「……嗯。」 女人。 不,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更年輕。 過了幾秒,後方呼吸突然亂了。 「為什麼……」 少女像是剛剛才真正醒來。 「我不是已經……」 話說到一半停了。 「喂,先別急,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從後方傳來,想必也在確認自己的狀況。 「……聽得到。」 「那就好。我知道現在這樣很莫名其妙,不過妳如果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或者記得自己怎麼進來的,什麼都好,先告訴我。」 「我……不知道。」 「果然啊。」 我本來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我也是醒來就在這裡了。先確認一下,妳有受傷嗎?」 「不知道……身上好像有點痛,可是沒有哪裡特別痛。」 她停了一下。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不知道……」 好吧。 聽起來確實還是個孩子。 我剛才大概把語氣弄得太像警察問話了。 「沒事,是我太急了。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賢治,T大工學系二年級。妳呢?」 「……里奈。」 那個停頓很明顯。 可能是假名。 不過或許她跟我一樣目前連內褲都沒有,假名這種程度的防備心我完全可以接受。 「好,里奈。妳最後記得什麼?」 「昨天晚上從公司離開。我記得搭電梯下樓,然後……」 她想了一會。 「接下來就沒有了。」 「公司?」 「我是練習生,週末會去上課。」 「偶像?」 「還不是!」 她回答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真的還不是……我連正式出道都沒有,跳舞又比大家慢,老師前幾天才說如果再跟不上可能要重新考慮,所以……」 「好好好,我知道了。」 至少會在這種狀況下認真澄清職業名稱,看來精神還沒有崩掉。 這是好事。 「昨天是星期六?」 「嗯。」 「八月十六?」 「應該是。」 我皺起眉頭。 我的迎新是十七號。 也就是說,她比我早一天。 這個資訊目前沒有任何用處,只是莫名讓人在意。 「妳試試看手腳能不能動。我的手完全卡住,只剩腳趾還算正常。」 後方又傳來一陣摩擦。 過了好一會,她才回答。 「手不行,腳……腳趾好像可以。」 「那就試著往後退。」 「往後?」 「我剛才就在做這個。我們不可能從我前面那個洞口一路被塞進來,所以入口大概在後面。至少值得試。」 「原來如此……」 她聽起來是真的被說服了。 很快,纏在我腳邊的頭髮退了出去。 她移動得比我快。 大概是體型小,或者單純是我太笨。 然而不到半分鐘,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很細的尖叫。 「怎麼了?」 「賢治先生……」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面還有人。」 我一時沒有說話。 腦中自然浮現出一個很不像正常世界會出現的畫面。 我。 里奈。 另外一個人。 三個全裸的人像通水管用的鐵絲一樣,一個接一個堵在不知道多長的下水道裡。 光是想像就夠蠢了。 可惜現在不是笑的場合。 「叫他看看。」 里奈試著喊了幾次。 後方的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再大聲點。」 還是沒有。 最後她甚至好像真的用腳推了幾下。 「完全不動……」 「是男的女的?」 「男的。年紀……不知道,感覺應該是個大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賢治先生。」 「嗯?」 「他好像沒有呼吸。」 這句話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陣子。 我本來想說有沒有可能只是她摸錯位置。 但在這種狀況下,特地提出這種沒有根據的希望似乎也沒有意義。 「妳確定?」 「嗯。」 「……好。」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能說的。 更後面我又喊了幾次。 沒有回應。 里奈也沒辦法把那具屍體推動。 至此為止,後退的計畫算是徹底失敗。 「那就只剩前面了。」 「很遠嗎?」 「老實說,非常遠。」 「……這樣啊。」 里奈沒有說喪氣話。 但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想了一下。 「不過至少看得到光。比完全不知道往哪走好多了。」 「嗯。」 「方法跟剛才差不多。先吐氣,胸口會空一點,再用腳趾和肩膀推。不要一次太用力,這裡太窄,卡死反而麻煩。」 「我知道了。」 於是我們開始往前。 最初十分鐘還能算是在移動。 再往後,就只是單純的折磨。 吐氣。 縮起胸口。 腳尖撐住。 肩膀往前推。 下巴拖過粗糙的地面。 移動幾公分。 停下。 吸氣。 再來一次。 每一輪差不多都一樣。 最麻煩的是身體並不會因為重複而習慣。 下巴越來越痛。 肩膀很快被磨破。 汗水從額頭流下來,卻連抬手擦掉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它沿著鼻樑往下滑。 有幾次流到嘴邊,我甚至會下意識伸舌頭舔掉。 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認真覺得自己的汗水不算太難喝。 再過一段,前方地面開始有水。 最開始只有薄薄一層。 鼻尖擦過去時,聞得到一股混著鐵鏽和臭水溝的味道。 接著越來越深。 到了某個地方,水面甚至碰到了嘴唇。 我不得不把臉偏向右邊,讓鼻孔剛好露在僅剩的一點空隙裡。 「呸,這邊有積水。」 「很深嗎?」 「還好,妳過來的時候臉往右偏,不然會喝到。」 「好。」 我慢慢往前。 嘴唇偶爾還是會浸進水裡。 每當需要吸氣,就得停下來,把頭扭到一個脖子快抽筋的角度,再用剩下的縫隙喘上幾口。 就在快爬過去時,我吸進了一點水。 「咳!」 本能地想咳嗽。 結果第一下就出了問題。 咳嗽需要胸口突然收縮,再猛烈擴張。 可我沒有那個空間。 胸腔才剛往外撐,就撞上周圍。 第二下卡在喉嚨裡。 「咳……呃……」 吸不到氣。 越想咳,越需要吸氣。 越用力,胸口越像被整條管子夾住。 肩膀下意識掙扎了一下。 糟糕。 卡得更緊了。 「賢治先生?」 後方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回答不了。 肺裡那點氣很快就沒了。 胸口開始出現強烈的灼熱感。 「賢治先生,不要動!」 她提高了聲音。 「你先不要動!慢慢吐氣就好,不要吸那麼多……我、我不知道對不對,可是你剛才不是這樣教我的嗎?」 說得容易。 問題是人快喘不到氣的時候,身體根本不打算聽腦袋的。 我花了好幾秒才強迫自己停下來。 吐氣。 再吐。 胸腔稍微縮小。 壓迫終於減輕了一點。 我小心翼翼吸進很少的一口。 再一口。 「……哈……」 總算活過來了。 「沒事。」 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懂。 「真的?」 「嗯,差點被一口臭水幹掉而已。」 後面沉默幾秒。 接著里奈居然笑了一下。 很小聲。 「妳笑什麼?」 「因為……賢治先生都這樣了,還在嫌水臭。」 「臭就是臭,跟我要不要死沒有關係。」 「也是呢。」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剛才幾乎讓人發瘋的恐慌淡了一點。 我們繼續往前。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談。 這種地方其實不適合聊天。 每說一句話都會浪費本來就不夠的氣。 只不過一直聽著自己皮膚摩擦水泥的聲音,人也很容易開始胡思亂想。 又不知道爬了多久,我聽見後面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她應該在哭。 我本來不想問。 問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但繼續裝沒聽見似乎更糟。 「里奈。」 「嗯?」 她立刻回答。 反應還挺快的這孩子。 「妳為什麼要當偶像?」 「咦?」 「反正還很遠,聊點什麼比較不會去想現在這個姿勢。」 「……因為想賺錢。」 回答得意外現實。 「至少不是什麼想把笑容帶給大家,算妳誠實。」 「才不會那樣說呢。而且經紀人也說現在不能隨便講太假的話,會被人在網路上笑。」 「那還挺辛苦的。」 「嗯……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很厲害的夢想。一起練習的孩子有人想演戲,有人想去巨蛋,有人從小就很喜歡唱歌。我的話……媽媽欠了很多錢,所以只是想,如果真的能出道,也許可以幫她早點還完。」 她說到這裡,大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 「很普通對吧?」 「我覺得比想去巨蛋困難多了。」 「為什麼?」 「因為巨蛋至少有地址,欠債通常看不到終點。」 後面停了兩秒。 「……賢治先生偶爾會說出很奇怪的話呢。」 「我認為剛才那句很有道理。」 「是嗎?」 「是的。」 她又笑了。 聲音離我很遠。 這種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甚至不知道里奈長什麼樣。 從碰到她開始,我們一直一前一後。 我知道她頭髮很長,聲音比想像中柔,說話前偶爾會停頓,而且莫名其妙很容易道歉。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真的出去,妳至少告訴我藝名吧。」 「為什麼?」 「買妳的第一張專輯。」 「我可能根本不會出道喔。」 「那就等到出道再買。」 「要是被開除了呢?」 「那就省點錢也好。」 「太過分了。」 「不然怎麼辦,我總不能買不存在的專輯。」 「也是……」 她想了一會。 「那如果真的出去了,我唱給賢治先生聽好了。」 「這麼好,免費的嗎?」 「只有一首。」 「真小氣。」 「因為免費表演太多,經紀人會生氣。」 「妳不是說還沒出道?」 「還是會生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不存在的經紀人突然變成了我們目前最大的阻礙。 聊了一陣以後,她的聲音明顯精神不少。 「一起出去吧。」 她說。 「嗯。」 「然後我會唱歌給你聽。」 「好啊,妳記得兌現承諾就好。」 「我肯定會說到做到的。」 又過了一會,她忽然很不好意思地叫我。 「賢治先生。」 「怎樣?」 「我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這我幫不了妳。」 「我知道。」 「這樣吧,出去第一件事,我請妳吃個飯吧。」 「那我要吃拉麵!」 「妳身為偶像吃拉麵沒問題嗎?」 「都快死掉了還管這個嗎?」 說得也是。 我們繼續爬。 時間逐漸變成沒有意義的東西。 看不到太陽。 沒有鐘。 連身體都因為疲勞開始讓人無法判斷到底過了多久。 只是前面的光確實慢慢變大。 一開始只有針尖。 後來變成米粒。 再後來,大概有指甲那麼寬。 至少方向沒有錯。 然而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右腳有點奇怪。 腳趾麻了。 這本來沒什麼。 維持這種姿勢這麼久,血液循環不良才正常。 我動了動腳趾。 有反應。 只是比之前遲鈍。 又爬了一段,腳掌也開始麻。 那感覺不像坐太久以後刺刺癢癢的麻痺,反而更接近隔著很厚的襪子踩地。 知道腳還在。 知道自己正在用力。 但地面的觸感變得很淡。 「大概真的壓太久了。」 我小聲說。 「什麼?」 「沒事,腳麻了而已。」 「我的也有一點。」 既然里奈也一樣,那就更合理了。 這種姿勢要是血液還暢通無阻才奇怪。 我沒有再想。 可是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那股麻木已經從腳掌蔓延到腳踝。 接著小腿。 最初還會覺得不舒服。 到了後來,甚至連不舒服都消失了。 只有一種奇怪的空白。 如果不是腦袋還知道腿應該在後面,我幾乎感覺不到它們存在。 「里奈。」 「嗯?」 「妳現在還餓嗎?」 之所以突然問,只是因為爬得實在太無聊了。 沒想到她沉默了一下。 「……咦。」 「怎麼了?」 「怎麼說……不是很餓了。」 「緊張過頭吧。」 「可能。」 她自己好像也覺得奇怪。 「剛才明明很餓。就是那種胃一直縮起來,會讓人生氣的餓。現在突然完全沒感覺了。」 「人的身體在危急狀態會抑制一些感覺吧。」 工學系學生隨口做起生理學解說,可信程度自然很有限。 但她似乎接受了。 「也許吧。」 接著她舔了一下嘴唇似的發出很小的聲音。 「只是嘴巴有點怪。」 「怎樣?」 「有一點鐵的味道。」 「咬到舌頭了?」 「我也不知道。」 「這裡太黑也看不到,出去再說吧。」 「嗯。」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至少我覺得沒有什麼好繼續討論。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爬得越來越快了。 並不是突然恢復體力。 肩膀明明已經痛得快抬不起來,下巴也早就磨破,照道理只會越來越慢才對。 可是移動確實變得容易。 最開始每次推進,腳趾都像在搬整個身體。 現在只靠肩膀和下巴,也能往前滑動一大段。 難道管子變寬了? 我試著擴張胸口。 沒有。 還是一樣窄。 甚至肋骨照樣會碰到兩側。 可能是掌握技巧了吧。 人做任何事久了都會進步。 即使這件事是像蛆一樣在下水道裡爬,大概也不例外。 這個答案很合理。 所以我又接受了。 前面的光逐漸變亮。 有時還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汽車。 不知道什麼機械發出的規律震動。 甚至有一次,我很確定聽到了人的腳步。 這讓原本已經接近枯竭的力氣重新回來了一點。 「快到了。」 我說。 「真的?」 「嗯,外面有人。」 「太好了……」 里奈的聲音聽起來也鬆了一口氣。 只是。 我皺了一下眉。 剛才是不是…… 太近了? 「里奈。」 「嗯?」 我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只是比記憶裡近了一點。 原本隔著我的整個身體。 現在卻有種她就在腰後方說話的感覺。 管子會傳聲。 這點早就確認過。 而且兩個人一路移動,距離本來就不可能完全相同。 沒什麼。 「沒事。」 我繼續往前。 腳早已經完全沒有感覺。 到了這個程度,我反而懶得在意了。 只要還能移動就好。 我下意識想把腳趾蜷起來。 腳趾動了。 至少感覺上是這樣。 十根腳趾很清楚地收縮,用力抵住後方。 可是。 身體沒有往前。 我愣了一下。 重新來一次。 我確定自己正在用力。 甚至可以想像大拇趾彎曲的角度。 可沒有任何力量傳回來。 「……麻到這種程度?」 我想回頭看。 當然做不到。 從醒來開始,我一次都沒有看見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 這個姿勢連自己的肩膀都看不完整,更不用說腿。 「賢治先生?」 她又說話了。 這次我確定不是錯覺。 聲音近得過分。 就像有人趴在自己後背上說話。 我甚至感覺到後頸附近有一點溫熱的氣流。 「里奈,妳是不是爬得太快了?」 「沒有啊。」 「妳現在在哪?」 問題才出口,我就覺得很蠢。 她還能在哪。 「就在賢治先生後面。」 「我是說離我多遠。」 「不知道……我也看不到。」 「妳有碰到我嗎?」 她安靜了一下。 「應該沒有。」 應該? 我本來想追問。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非常清楚的車聲。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低頻震動。 真的是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接著還有煞車。 有人說話。 聽不太清楚內容,但確實有人。 「到了!」 其他事情立刻被丟到一邊。 「里奈,真的到了!外面是馬路!」 「真的?」 「我都聽到人講話了!」 「那快點……賢治先生先出去。」 「好,妳跟好我。」 我開始加快動作。 奇怪的是,到了最後這段反而比前面任何地方都輕鬆。 身體幾乎沒有重量。 只要肩膀往前一頂,就能滑出去十幾公分。 痛還是痛。 可是那已經無所謂了。 光越來越刺眼。 長時間待在黑暗裡,眼睛甚至有點受不了。 我瞇起眼睛。 已經可以看見外面。 不是什麼森林。 也不是廢棄工地。 頭頂有天空。 被水溝蓋幾根黑色鐵條切成狹窄的長方形。 藍得不像真的。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街道下面。 這種事怎樣都好了。 有人就好。 「喂!」 我朝外面大喊。 「有人嗎!」 聲音這次不再只是在管子裡打轉。 它真的出去。 我興奮得連胸口都不覺得難受了。 只要再往前一點。 一點就好。 我把下巴伸出洞口。 然後是整個頭。 風吹在臉上的瞬間,我差點笑出來。 真的有風。 不是下水道裡那股黏著臭味的空氣。 是外面的、真實的風。 我下意識想用手撐住洞口,把肩膀拉出去。 然而,手卻沒有出現。 「……咦?」 我又動了一下。 還是沒有。 下一秒,整個視野突然傾斜。 沒有任何東西支撐我的身體。 我的頭部像一顆從桌邊滾落的球,毫無預兆地往下掉。 我甚至來不及害怕。 只覺得很奇怪。 太輕了。 人在往下掉的時候不應該這麼輕。 我想用手保護臉。 沒有。 想縮起雙腿。 腿也沒有。 世界旋轉了一圈。 在落下以前,我終於看見自己原本所在的洞口。 也看見了應該連在脖子下面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啊?」 只有脖子。 從頸部以下,乾乾淨淨。 沒有肩膀。 沒有胸口。 沒有手。 沒有我一路忍著劇痛拖行的腿。 沒有十根腳趾。 奇怪。 明明到剛才為止,我都還覺得它們在。 腦袋甚至還能清楚想像腳趾縮起來的樣子。 可是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撲通。 我掉進水裡。 冰冷的污水淹過臉。 因為沒有身體,我很快又浮了起來。 說到底,人頭會不會浮在水上,我以前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 現在倒是知道答案了。 視線晃了幾下。 頭頂是排水孔。 剛才看見的藍天被鐵柵欄切成一道一道。 外面有人走過。 鞋底和柏油路摩擦的聲音清楚得近乎荒謬。 我們居然一直離正常世界這麼近。 近到只隔著幾十公分。 「里奈!」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不要再往前!里奈!停下來!」 洞裡沒有回答。 「里奈!」 接著我聽見了摩擦聲。 很濕。 不像我們之前皮膚磨過水泥的乾澀聲音。 更接近一大塊泡過水的肉,被人從狹窄的地方慢慢拖出來。 洞口先出現了黑髮。 很長。 濕漉漉地黏在臉上。 然後是額頭。 眼睛。 鼻子。 少女的頭慢慢從黑暗裡滑出來。 我第一次看見里奈。 比想像中年輕。 也確實很好看。 大概是那種就算站在人群裡,別人真的會多看一眼的女孩。 只不過目前很難把注意力放在這件事上。 因為她也沒有身體。 頸部以下連著一圈淡黃色的肉。 像被泡爛的脂肪。 又像某種昆蟲沒有完全硬化的外皮。 那圈肉一路往洞穴深處延伸。 里奈哭得很厲害。 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流。 裂開的嘴角卻沾著血。 「賢治先生。」 「里奈……」 我不知道該問哪一個問題。 妳的身體呢。 我的身體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 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沒有意義。 然後,里奈身後又滑出另一顆頭。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 皮膚已經發灰。 眼睛半張著。 正是她先前說沒有呼吸的大叔。 他的嘴被撐得非常大。 大到兩側嘴角都裂開了。 上下顎以一個人類絕對做不到的角度咬住里奈頸部後方的黃色肉質。 再後面。 還有一顆。 老人。 再後面是女人。 再後面是我看不清年紀的男人。 一顆接著一顆。 每一個人的嘴都咬著前一個人的頸部。 人的頭。 黃色的肉。 人的頭。 黃色的肉。 一直延伸到水溝深處,最後沒入黑暗。 我呆呆地看著。 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 就是一條普通的水溝。 灰色的水泥壁。 還有不知道從哪裡漂進來的枯葉和垃圾。 所以一直以來,貼著我胸口、腹部和大腿的,也確實只是水泥。 「……啊。」 很多之前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都有了答案。 腳趾。 腳掌。 腳踝。 腿。 為什麼一點一點失去感覺。 為什麼越到後面越容易爬。 為什麼明明已經累得不行,身體卻越來越輕。 不是因為我習慣了這條水溝。 也不是因為出口越來越近。 那些東西是真的不見了。 我慢慢低下頭看。 看不到胸口。 也看不到肩膀。 視線越過自己的下巴,下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截爛泥般黃色的肉,留存在我的原本胸口的位置。 它的表面濕漉漉的。 透明而黏稠的液體沿著黃色肉質緩緩流下。 水面上漂著一些細碎的東西。 淡黃色的脂肪,還有已經被溶解得看不出形狀的肉。 我盯著那灘肉末看了很久。 里奈說肚子餓。 接著突然不餓了。 里奈看著我。 可能從我的表情知道我也想到了。 她哭得更厲害。 「對不起。」 「……」 「我剛才一直不知道。」 她說話的時候,嘴裡又流出了一點血。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不餓了。」 「里奈。」 「可是現在……我好像知道了。」 她的牙齒縫裡卡著一小條東西。 我不想看清楚。 可是視線已經看到了。 那是一小片皮膚。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次。 我想告訴她沒關係。 但這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麼。 或者應該說,我其實已經知道了,只是不太想讓腦袋把答案完整地組合起來。 「賢治先生。」 「嗯。」 「第一次看到你,原來是這個樣子。」 我居然笑了一下。 「妳也跟想像中差不多。」 「真的?」 「嗯。」 「那……太好了呢。」 她閉了一下眼睛。 「我本來答應出去以後要唱給你聽。」 「是啊。」 「對不起。」 「這跟妳沒關係。」 「可是……」 里奈突然停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 更像是有人從身後拉了她一下。 她的頭往前滑動了一小段靠到我耳邊。 我同時感覺到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後頸。 明明我只剩一顆頭,卻清楚感覺到後頸發癢。 不對。 那不是我的後頸。 某種完全不屬於我的感覺正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傳過來。 牙齒碰到皮膚。 舌頭。 溫熱的唾液。 里奈睜大眼睛。 「賢治先生……」 「等一下。」 她的下巴開始張開。 一開始只是普通地張嘴。 然後繼續。 嘴角裂開。 下顎發出很輕的喀聲。 「里奈,等一下。」 她拼命搖頭。 眼淚不斷往下掉。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越張越大。 大到足以含住一個人的脖子。 「不要……」 這次是她說。 「我不要……」 黃色的肉蟲從後方往前蠕動。 她被推向我。 「賢治先生,對不起。」 然後,她咬住了我的頸部。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 最先出現的是聲音。 喀。 很近。 接著,整個世界突然多出了許多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感覺到自己的牙齒。 也感覺到里奈的牙齒。 感覺到一個中年男人乾裂的舌頭。 感覺到更後面某個人的嘴裡少了兩顆臼齒。 然後是一些更奇怪的東西。 很短。 短得甚至來不及弄清楚是誰的。 一個女人站在廚房裡,想著瓦斯好像忘記關了。 有人一直在叫媽媽。 還有一個很老的聲音,反覆念著某個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是誰。 甚至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有沒有真的發生過。 它們只是從很遠的地方經過我。 如同洪水一般。 大量互相矛盾的感覺一起湧進來。 我想閉上眼睛。 其中有好幾雙眼睛跟著閉了起來。 我嚇得重新睜開。 不知道哪裡又有人哭了。 接著傳來很輕的歌聲。 一開始我甚至沒辦法分辨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因為它不是透過耳朵聽見。 是在整條東西裡。 很普通的歌。 我沒有聽過。 唱的人聲音一直在抖,偶爾還會唱錯。 可是我卻知道那是誰的歌。 『……說好了。』 里奈。 『只唱給賢治先生聽。』 我想回答。 卻發現自己的嘴已經不完全屬於自己。 整條東西開始往前。 一節。 一節。 每一顆人頭都跟著移動。 沒有腳。 沒有手。 那些東西早就不需要了。 剩下的只有把所有人包在一起的黃色肉質,以及不知道從哪一顆頭開始、又傳到哪一顆頭結束的蠕動。 無足。 卻還是能往前。 就在這時。 頭頂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過排水孔。 整條東西停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飢餓。 不是胃。 這裡早就沒有胃了。 那感覺從很遠的後方傳來,經過一個人,再一個人,又一個人。 最後變成我自己的。 餓。 很餓。 比剛才里奈說肚子餓的時候還要強烈。 腳步越來越遠。 我想喊。 不是求救。 我很清楚自己想說什麼。 快走。 不要停。 不要往下面看。 我用力控制自己的嘴。 「喂——!」 不對。 「有沒有人聽得見啊!」 不是這句。 我拼命想把嘴閉起來。 下顎卻自己張得更大。 那是我醒來後說過的話。 語氣。 聲音。 甚至連焦急的程度都一模一樣。 像有人從我的記憶裡把它完整拿出來,再重新播放一次。 腳步停了。 隔著頭頂那幾根鐵條,我看見一道影子折返回來。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人在下面嗎?」 我想叫她快逃。 身後的里奈仍然很輕地唱著歌。 而那股從最深處傳來的飢餓,又往前蠕動了一節。 ——完 -- 依澄Q|小說家 喜歡寫下那些留不住的美好事物。 《魚戀人》《朱湖》《不思議的貓接觸》《貓尾福音》 https://www.threads.com/@izumi.q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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