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zumiQ (IzumiQ)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無足蟲
時間Fri Sep 18 13:31:38 2026
我倏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狹窄的空間中動彈不得。
就像是不小心卡在水管裡面的肥胖老鼠一樣。
目前呈現趴姿的我,頸部以下的身軀被周圍牆壁壓迫得死死的,手掌緊貼著大腿外側,連一點空隙都難以擠出,實在是說不上體面的姿勢。
而且,被擠壓到幾近窒息的現況,讓我的胸口感受到一股極不舒服的閉塞感。
倒也不是那種有人坐在身上的重量,比較接近睡覺時不小心把棉被捲得太緊,醒來後胸口發悶,想翻個身重新調整姿勢的感覺。
所以我很自然地動了一下肩膀。
沒有動。
「……嗯?」
再試一次。
右手沒有反應,左手也一樣。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清醒過來。
周圍很黑。
並不是房間關燈以後,過一會兒還能慢慢辨認出家具輪廓的黑暗,而是即使把眼睛睜到發痠,視野裡也不存在任何能稱為形狀的東西。
我趴著的臉朝向左側,下巴貼著某種冰冷而粗糙的表面。兩隻手臂被迫伸直,緊緊貼著大腿外側,肩膀、胸口、腹部,甚至連屁股都像被塞進小了一號的模具裡,上下左右幾乎沒有剩下任何可以活動的空間。
「可惡……這到底是哪裡?」
聲音沿著前方傳了出去。
很遠。
接著變得薄薄的,又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反彈回來。
是管子嗎?
我暫時把這個答案留著。
首先確認身體。
手腕不行。
手肘不用想。
肩膀只要稍微想往上抬,肩胛骨就立刻抵住上方,疼得像有人拿硬物從背後頂著。
脖子能動,但角度很小。額頭往上抬不到幾公分就會撞到頂部。
腳呢?
我試著動了一下。
腳趾收縮了。
很好。
左右兩邊都可以。
我甚至花了幾秒鐘,老老實實地一根一根確認下去。
十根。
至少十根腳趾目前都還在,而且除了被壓得有點難受以外沒有什麼異常。
這件事本身其實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但人在只剩腳趾能證明自己還算完整的時候,標準自然會降低不少。
「……總比完全不能動好。」
我吐了一口氣。
立刻發現連這件事都不能隨便做。
胸腔縮下去的瞬間,周圍的壓迫稍微減輕;重新吸氣時,肋骨則又撞上兩側。
不是很痛。
但很不舒服。
吸氣吸到一半就有種已經吸滿了的錯覺,可實際上肺裡根本沒多少空氣。
我又試著深吸一口。
胸口立刻被四周頂住。
「唔……」
算了。
至少還不至於窒息。
現在要是真的因為慌張開始大口喘氣,最後大概不是缺氧死掉,而是先被自己嚇死。
我慢慢把呼吸調整回去。
空氣裡有一股腐敗的油味,還混著潮濕的水泥氣味。遠處則不時傳來持續而低沉的震動,很像車輛從頭頂經過,也可能只是水管內部傳來的其他噪音。
總而言之,很像下水道。
這個答案目前最合理。
至於我為什麼會全裸地卡在下水道裡,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最後的記憶……
昨天是大學社團迎新。
幾個一年級的新生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一箱啤酒,學長們又覺得只讓學弟喝太沒義氣,結果最後變成所有人一起證明酒精對人體確實沒有什麼好處。
我是喝了不少。
這點沒必要騙自己。
不過我記得有搭上末班車。
……大概吧。
無論如何,至少我記得自己到了車站。
再之後的部分突然變得很模糊。
可是再怎麼喝醉,也不至於自己脫光衣服爬進排水管吧。
「喂!」
我朝前面喊了一聲。
「有人聽得到嗎!」
沒有回答。
第二次喊得更大聲一些。
聲音在狹窄空間裡撞來撞去,震得耳膜很不舒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也是在這時候,我才發現前方其實不是完全的黑暗。
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光。
小得像用針在黑紙上刺出的洞。
看不清楚具體有多遠,只知道絕對不是爬幾下就能碰到的距離。
至少有出口。
這算好消息。
但我盯著那個光點看了一陣子,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怎麼進來的?
如果我是從那個出口一路被塞到這裡,先不說距離,光是目前這個寬度就不太可能。
拖進來?
手臂和皮膚肯定早就爛掉了。
自己爬進來?
除非醉酒以後的我突然對下水道產生了人生理想。
那麼入口很可能在另一邊。
也就是我的腳後面。
這個推論至少比「我被外星人放進來做人體實驗」之類的東西實際一點。
我再次動了動腳趾。
接著嘗試往後。
方法並不複雜,只是做起來非常難看。
先把下巴頂住地面,肩膀稍微縮起來,再用腳尖推。因為手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整個人移動的方式和某種大型軟體動物差不多。
第一次沒有成功。
第二次稍微滑了一點。
我重新調整姿勢,吐氣。
胸腔縮小。
趁著那幾秒鐘,肩膀用力。
身體向後挪了大概兩、三公分。
然後立刻停下來吸氣。
「哈……」
原來如此。
要移動就不能呼吸。
至少沒辦法好好呼吸。
這個發現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吐氣。
移動。
停下。
吸氣。
再吐氣。
移動。
大概重複十幾次之後,我終於抓到一點節奏。
代價是下巴開始發痛,而且腳趾承受了遠超過它們平常工作範圍的重量。
不過沒關係。
只要後面真的比較近,這點程度還算值得。
我又退了一段。
就在腳尖快要痛到失去耐心時,右腳忽然碰到了某種東西。
很輕。
先擦過腳背,接著纏住腳趾。
我停了下來。
再動一下。
細細的。
很多。
頭髮?
這個答案浮上來的瞬間,腳趾自己縮了回去。
我安靜了幾秒。
然後重新伸出去。
這次順著那些長髮慢慢摸索。
腳掌碰到一小塊柔軟的東西,接著是耳朵的形狀。
還有很微弱的呼吸。
我整個人僵住了。
後面有人。
而且是活的。
「喂!聽得到嗎!」
沒有反應。
「後面的人!醒醒!」
還是沒有。
我本來已經做好直接用腳踹下去的準備。
反正都被脫光了塞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還在乎禮貌,反而有點本末倒置。
就在我真的準備動腳以前,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呻吟。
「……嗯。」
女人。
不,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更年輕。
過了幾秒,後方呼吸突然亂了。
「為什麼……」
少女像是剛剛才真正醒來。
「我不是已經……」
話說到一半停了。
「喂,先別急,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從後方傳來,想必也在確認自己的狀況。
「……聽得到。」
「那就好。我知道現在這樣很莫名其妙,不過妳如果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或者記得自己怎麼進來的,什麼都好,先告訴我。」
「我……不知道。」
「果然啊。」
我本來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我也是醒來就在這裡了。先確認一下,妳有受傷嗎?」
「不知道……身上好像有點痛,可是沒有哪裡特別痛。」
她停了一下。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不知道……」
好吧。
聽起來確實還是個孩子。
我剛才大概把語氣弄得太像警察問話了。
「沒事,是我太急了。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賢治,T大工學系二年級。妳呢?」
「……里奈。」
那個停頓很明顯。
可能是假名。
不過或許她跟我一樣目前連內褲都沒有,假名這種程度的防備心我完全可以接受。
「好,里奈。妳最後記得什麼?」
「昨天晚上從公司離開。我記得搭電梯下樓,然後……」
她想了一會。
「接下來就沒有了。」
「公司?」
「我是練習生,週末會去上課。」
「偶像?」
「還不是!」
她回答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真的還不是……我連正式出道都沒有,跳舞又比大家慢,老師前幾天才說如果再跟不上可能要重新考慮,所以……」
「好好好,我知道了。」
至少會在這種狀況下認真澄清職業名稱,看來精神還沒有崩掉。
這是好事。
「昨天是星期六?」
「嗯。」
「八月十六?」
「應該是。」
我皺起眉頭。
我的迎新是十七號。
也就是說,她比我早一天。
這個資訊目前沒有任何用處,只是莫名讓人在意。
「妳試試看手腳能不能動。我的手完全卡住,只剩腳趾還算正常。」
後方又傳來一陣摩擦。
過了好一會,她才回答。
「手不行,腳……腳趾好像可以。」
「那就試著往後退。」
「往後?」
「我剛才就在做這個。我們不可能從我前面那個洞口一路被塞進來,所以入口大概在後面。至少值得試。」
「原來如此……」
她聽起來是真的被說服了。
很快,纏在我腳邊的頭髮退了出去。
她移動得比我快。
大概是體型小,或者單純是我太笨。
然而不到半分鐘,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很細的尖叫。
「怎麼了?」
「賢治先生……」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面還有人。」
我一時沒有說話。
腦中自然浮現出一個很不像正常世界會出現的畫面。
我。
里奈。
另外一個人。
三個全裸的人像通水管用的鐵絲一樣,一個接一個堵在不知道多長的下水道裡。
光是想像就夠蠢了。
可惜現在不是笑的場合。
「叫他看看。」
里奈試著喊了幾次。
後方的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再大聲點。」
還是沒有。
最後她甚至好像真的用腳推了幾下。
「完全不動……」
「是男的女的?」
「男的。年紀……不知道,感覺應該是個大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賢治先生。」
「嗯?」
「他好像沒有呼吸。」
這句話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陣子。
我本來想說有沒有可能只是她摸錯位置。
但在這種狀況下,特地提出這種沒有根據的希望似乎也沒有意義。
「妳確定?」
「嗯。」
「……好。」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能說的。
更後面我又喊了幾次。
沒有回應。
里奈也沒辦法把那具屍體推動。
至此為止,後退的計畫算是徹底失敗。
「那就只剩前面了。」
「很遠嗎?」
「老實說,非常遠。」
「……這樣啊。」
里奈沒有說喪氣話。
但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想了一下。
「不過至少看得到光。比完全不知道往哪走好多了。」
「嗯。」
「方法跟剛才差不多。先吐氣,胸口會空一點,再用腳趾和肩膀推。不要一次太用力,這裡太窄,卡死反而麻煩。」
「我知道了。」
於是我們開始往前。
最初十分鐘還能算是在移動。
再往後,就只是單純的折磨。
吐氣。
縮起胸口。
腳尖撐住。
肩膀往前推。
下巴拖過粗糙的地面。
移動幾公分。
停下。
吸氣。
再來一次。
每一輪差不多都一樣。
最麻煩的是身體並不會因為重複而習慣。
下巴越來越痛。
肩膀很快被磨破。
汗水從額頭流下來,卻連抬手擦掉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它沿著鼻樑往下滑。
有幾次流到嘴邊,我甚至會下意識伸舌頭舔掉。
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認真覺得自己的汗水不算太難喝。
再過一段,前方地面開始有水。
最開始只有薄薄一層。
鼻尖擦過去時,聞得到一股混著鐵鏽和臭水溝的味道。
接著越來越深。
到了某個地方,水面甚至碰到了嘴唇。
我不得不把臉偏向右邊,讓鼻孔剛好露在僅剩的一點空隙裡。
「呸,這邊有積水。」
「很深嗎?」
「還好,妳過來的時候臉往右偏,不然會喝到。」
「好。」
我慢慢往前。
嘴唇偶爾還是會浸進水裡。
每當需要吸氣,就得停下來,把頭扭到一個脖子快抽筋的角度,再用剩下的縫隙喘上幾口。
就在快爬過去時,我吸進了一點水。
「咳!」
本能地想咳嗽。
結果第一下就出了問題。
咳嗽需要胸口突然收縮,再猛烈擴張。
可我沒有那個空間。
胸腔才剛往外撐,就撞上周圍。
第二下卡在喉嚨裡。
「咳……呃……」
吸不到氣。
越想咳,越需要吸氣。
越用力,胸口越像被整條管子夾住。
肩膀下意識掙扎了一下。
糟糕。
卡得更緊了。
「賢治先生?」
後方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回答不了。
肺裡那點氣很快就沒了。
胸口開始出現強烈的灼熱感。
「賢治先生,不要動!」
她提高了聲音。
「你先不要動!慢慢吐氣就好,不要吸那麼多……我、我不知道對不對,可是你剛才不是這樣教我的嗎?」
說得容易。
問題是人快喘不到氣的時候,身體根本不打算聽腦袋的。
我花了好幾秒才強迫自己停下來。
吐氣。
再吐。
胸腔稍微縮小。
壓迫終於減輕了一點。
我小心翼翼吸進很少的一口。
再一口。
「……哈……」
總算活過來了。
「沒事。」
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懂。
「真的?」
「嗯,差點被一口臭水幹掉而已。」
後面沉默幾秒。
接著里奈居然笑了一下。
很小聲。
「妳笑什麼?」
「因為……賢治先生都這樣了,還在嫌水臭。」
「臭就是臭,跟我要不要死沒有關係。」
「也是呢。」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剛才幾乎讓人發瘋的恐慌淡了一點。
我們繼續往前。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談。
這種地方其實不適合聊天。
每說一句話都會浪費本來就不夠的氣。
只不過一直聽著自己皮膚摩擦水泥的聲音,人也很容易開始胡思亂想。
又不知道爬了多久,我聽見後面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她應該在哭。
我本來不想問。
問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但繼續裝沒聽見似乎更糟。
「里奈。」
「嗯?」
她立刻回答。
反應還挺快的這孩子。
「妳為什麼要當偶像?」
「咦?」
「反正還很遠,聊點什麼比較不會去想現在這個姿勢。」
「……因為想賺錢。」
回答得意外現實。
「至少不是什麼想把笑容帶給大家,算妳誠實。」
「才不會那樣說呢。而且經紀人也說現在不能隨便講太假的話,會被人在網路上笑。」
「那還挺辛苦的。」
「嗯……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很厲害的夢想。一起練習的孩子有人想演戲,有人想去巨蛋,有人從小就很喜歡唱歌。我的話……媽媽欠了很多錢,所以只是想,如果真的能出道,也許可以幫她早點還完。」
她說到這裡,大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
「很普通對吧?」
「我覺得比想去巨蛋困難多了。」
「為什麼?」
「因為巨蛋至少有地址,欠債通常看不到終點。」
後面停了兩秒。
「……賢治先生偶爾會說出很奇怪的話呢。」
「我認為剛才那句很有道理。」
「是嗎?」
「是的。」
她又笑了。
聲音離我很遠。
這種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甚至不知道里奈長什麼樣。
從碰到她開始,我們一直一前一後。
我知道她頭髮很長,聲音比想像中柔,說話前偶爾會停頓,而且莫名其妙很容易道歉。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真的出去,妳至少告訴我藝名吧。」
「為什麼?」
「買妳的第一張專輯。」
「我可能根本不會出道喔。」
「那就等到出道再買。」
「要是被開除了呢?」
「那就省點錢也好。」
「太過分了。」
「不然怎麼辦,我總不能買不存在的專輯。」
「也是……」
她想了一會。
「那如果真的出去了,我唱給賢治先生聽好了。」
「這麼好,免費的嗎?」
「只有一首。」
「真小氣。」
「因為免費表演太多,經紀人會生氣。」
「妳不是說還沒出道?」
「還是會生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不存在的經紀人突然變成了我們目前最大的阻礙。
聊了一陣以後,她的聲音明顯精神不少。
「一起出去吧。」
她說。
「嗯。」
「然後我會唱歌給你聽。」
「好啊,妳記得兌現承諾就好。」
「我肯定會說到做到的。」
又過了一會,她忽然很不好意思地叫我。
「賢治先生。」
「怎樣?」
「我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這我幫不了妳。」
「我知道。」
「這樣吧,出去第一件事,我請妳吃個飯吧。」
「那我要吃拉麵!」
「妳身為偶像吃拉麵沒問題嗎?」
「都快死掉了還管這個嗎?」
說得也是。
我們繼續爬。
時間逐漸變成沒有意義的東西。
看不到太陽。
沒有鐘。
連身體都因為疲勞開始讓人無法判斷到底過了多久。
只是前面的光確實慢慢變大。
一開始只有針尖。
後來變成米粒。
再後來,大概有指甲那麼寬。
至少方向沒有錯。
然而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右腳有點奇怪。
腳趾麻了。
這本來沒什麼。
維持這種姿勢這麼久,血液循環不良才正常。
我動了動腳趾。
有反應。
只是比之前遲鈍。
又爬了一段,腳掌也開始麻。
那感覺不像坐太久以後刺刺癢癢的麻痺,反而更接近隔著很厚的襪子踩地。
知道腳還在。
知道自己正在用力。
但地面的觸感變得很淡。
「大概真的壓太久了。」
我小聲說。
「什麼?」
「沒事,腳麻了而已。」
「我的也有一點。」
既然里奈也一樣,那就更合理了。
這種姿勢要是血液還暢通無阻才奇怪。
我沒有再想。
可是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那股麻木已經從腳掌蔓延到腳踝。
接著小腿。
最初還會覺得不舒服。
到了後來,甚至連不舒服都消失了。
只有一種奇怪的空白。
如果不是腦袋還知道腿應該在後面,我幾乎感覺不到它們存在。
「里奈。」
「嗯?」
「妳現在還餓嗎?」
之所以突然問,只是因為爬得實在太無聊了。
沒想到她沉默了一下。
「……咦。」
「怎麼了?」
「怎麼說……不是很餓了。」
「緊張過頭吧。」
「可能。」
她自己好像也覺得奇怪。
「剛才明明很餓。就是那種胃一直縮起來,會讓人生氣的餓。現在突然完全沒感覺了。」
「人的身體在危急狀態會抑制一些感覺吧。」
工學系學生隨口做起生理學解說,可信程度自然很有限。
但她似乎接受了。
「也許吧。」
接著她舔了一下嘴唇似的發出很小的聲音。
「只是嘴巴有點怪。」
「怎樣?」
「有一點鐵的味道。」
「咬到舌頭了?」
「我也不知道。」
「這裡太黑也看不到,出去再說吧。」
「嗯。」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至少我覺得沒有什麼好繼續討論。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爬得越來越快了。
並不是突然恢復體力。
肩膀明明已經痛得快抬不起來,下巴也早就磨破,照道理只會越來越慢才對。
可是移動確實變得容易。
最開始每次推進,腳趾都像在搬整個身體。
現在只靠肩膀和下巴,也能往前滑動一大段。
難道管子變寬了?
我試著擴張胸口。
沒有。
還是一樣窄。
甚至肋骨照樣會碰到兩側。
可能是掌握技巧了吧。
人做任何事久了都會進步。
即使這件事是像蛆一樣在下水道裡爬,大概也不例外。
這個答案很合理。
所以我又接受了。
前面的光逐漸變亮。
有時還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汽車。
不知道什麼機械發出的規律震動。
甚至有一次,我很確定聽到了人的腳步。
這讓原本已經接近枯竭的力氣重新回來了一點。
「快到了。」
我說。
「真的?」
「嗯,外面有人。」
「太好了……」
里奈的聲音聽起來也鬆了一口氣。
只是。
我皺了一下眉。
剛才是不是……
太近了?
「里奈。」
「嗯?」
我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只是比記憶裡近了一點。
原本隔著我的整個身體。
現在卻有種她就在腰後方說話的感覺。
管子會傳聲。
這點早就確認過。
而且兩個人一路移動,距離本來就不可能完全相同。
沒什麼。
「沒事。」
我繼續往前。
腳早已經完全沒有感覺。
到了這個程度,我反而懶得在意了。
只要還能移動就好。
我下意識想把腳趾蜷起來。
腳趾動了。
至少感覺上是這樣。
十根腳趾很清楚地收縮,用力抵住後方。
可是。
身體沒有往前。
我愣了一下。
重新來一次。
我確定自己正在用力。
甚至可以想像大拇趾彎曲的角度。
可沒有任何力量傳回來。
「……麻到這種程度?」
我想回頭看。
當然做不到。
從醒來開始,我一次都沒有看見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
這個姿勢連自己的肩膀都看不完整,更不用說腿。
「賢治先生?」
她又說話了。
這次我確定不是錯覺。
聲音近得過分。
就像有人趴在自己後背上說話。
我甚至感覺到後頸附近有一點溫熱的氣流。
「里奈,妳是不是爬得太快了?」
「沒有啊。」
「妳現在在哪?」
問題才出口,我就覺得很蠢。
她還能在哪。
「就在賢治先生後面。」
「我是說離我多遠。」
「不知道……我也看不到。」
「妳有碰到我嗎?」
她安靜了一下。
「應該沒有。」
應該?
我本來想追問。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非常清楚的車聲。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低頻震動。
真的是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接著還有煞車。
有人說話。
聽不太清楚內容,但確實有人。
「到了!」
其他事情立刻被丟到一邊。
「里奈,真的到了!外面是馬路!」
「真的?」
「我都聽到人講話了!」
「那快點……賢治先生先出去。」
「好,妳跟好我。」
我開始加快動作。
奇怪的是,到了最後這段反而比前面任何地方都輕鬆。
身體幾乎沒有重量。
只要肩膀往前一頂,就能滑出去十幾公分。
痛還是痛。
可是那已經無所謂了。
光越來越刺眼。
長時間待在黑暗裡,眼睛甚至有點受不了。
我瞇起眼睛。
已經可以看見外面。
不是什麼森林。
也不是廢棄工地。
頭頂有天空。
被水溝蓋幾根黑色鐵條切成狹窄的長方形。
藍得不像真的。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街道下面。
這種事怎樣都好了。
有人就好。
「喂!」
我朝外面大喊。
「有人嗎!」
聲音這次不再只是在管子裡打轉。
它真的出去。
我興奮得連胸口都不覺得難受了。
只要再往前一點。
一點就好。
我把下巴伸出洞口。
然後是整個頭。
風吹在臉上的瞬間,我差點笑出來。
真的有風。
不是下水道裡那股黏著臭味的空氣。
是外面的、真實的風。
我下意識想用手撐住洞口,把肩膀拉出去。
然而,手卻沒有出現。
「……咦?」
我又動了一下。
還是沒有。
下一秒,整個視野突然傾斜。
沒有任何東西支撐我的身體。
我的頭部像一顆從桌邊滾落的球,毫無預兆地往下掉。
我甚至來不及害怕。
只覺得很奇怪。
太輕了。
人在往下掉的時候不應該這麼輕。
我想用手保護臉。
沒有。
想縮起雙腿。
腿也沒有。
世界旋轉了一圈。
在落下以前,我終於看見自己原本所在的洞口。
也看見了應該連在脖子下面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啊?」
只有脖子。
從頸部以下,乾乾淨淨。
沒有肩膀。
沒有胸口。
沒有手。
沒有我一路忍著劇痛拖行的腿。
沒有十根腳趾。
奇怪。
明明到剛才為止,我都還覺得它們在。
腦袋甚至還能清楚想像腳趾縮起來的樣子。
可是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撲通。
我掉進水裡。
冰冷的污水淹過臉。
因為沒有身體,我很快又浮了起來。
說到底,人頭會不會浮在水上,我以前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
現在倒是知道答案了。
視線晃了幾下。
頭頂是排水孔。
剛才看見的藍天被鐵柵欄切成一道一道。
外面有人走過。
鞋底和柏油路摩擦的聲音清楚得近乎荒謬。
我們居然一直離正常世界這麼近。
近到只隔著幾十公分。
「里奈!」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不要再往前!里奈!停下來!」
洞裡沒有回答。
「里奈!」
接著我聽見了摩擦聲。
很濕。
不像我們之前皮膚磨過水泥的乾澀聲音。
更接近一大塊泡過水的肉,被人從狹窄的地方慢慢拖出來。
洞口先出現了黑髮。
很長。
濕漉漉地黏在臉上。
然後是額頭。
眼睛。
鼻子。
少女的頭慢慢從黑暗裡滑出來。
我第一次看見里奈。
比想像中年輕。
也確實很好看。
大概是那種就算站在人群裡,別人真的會多看一眼的女孩。
只不過目前很難把注意力放在這件事上。
因為她也沒有身體。
頸部以下連著一圈淡黃色的肉。
像被泡爛的脂肪。
又像某種昆蟲沒有完全硬化的外皮。
那圈肉一路往洞穴深處延伸。
里奈哭得很厲害。
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流。
裂開的嘴角卻沾著血。
「賢治先生。」
「里奈……」
我不知道該問哪一個問題。
妳的身體呢。
我的身體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
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沒有意義。
然後,里奈身後又滑出另一顆頭。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
皮膚已經發灰。
眼睛半張著。
正是她先前說沒有呼吸的大叔。
他的嘴被撐得非常大。
大到兩側嘴角都裂開了。
上下顎以一個人類絕對做不到的角度咬住里奈頸部後方的黃色肉質。
再後面。
還有一顆。
老人。
再後面是女人。
再後面是我看不清年紀的男人。
一顆接著一顆。
每一個人的嘴都咬著前一個人的頸部。
人的頭。
黃色的肉。
人的頭。
黃色的肉。
一直延伸到水溝深處,最後沒入黑暗。
我呆呆地看著。
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
就是一條普通的水溝。
灰色的水泥壁。
還有不知道從哪裡漂進來的枯葉和垃圾。
所以一直以來,貼著我胸口、腹部和大腿的,也確實只是水泥。
「……啊。」
很多之前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都有了答案。
腳趾。
腳掌。
腳踝。
腿。
為什麼一點一點失去感覺。
為什麼越到後面越容易爬。
為什麼明明已經累得不行,身體卻越來越輕。
不是因為我習慣了這條水溝。
也不是因為出口越來越近。
那些東西是真的不見了。
我慢慢低下頭看。
看不到胸口。
也看不到肩膀。
視線越過自己的下巴,下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截爛泥般黃色的肉,留存在我的原本胸口的位置。
它的表面濕漉漉的。
透明而黏稠的液體沿著黃色肉質緩緩流下。
水面上漂著一些細碎的東西。
淡黃色的脂肪,還有已經被溶解得看不出形狀的肉。
我盯著那灘肉末看了很久。
里奈說肚子餓。
接著突然不餓了。
里奈看著我。
可能從我的表情知道我也想到了。
她哭得更厲害。
「對不起。」
「……」
「我剛才一直不知道。」
她說話的時候,嘴裡又流出了一點血。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不餓了。」
「里奈。」
「可是現在……我好像知道了。」
她的牙齒縫裡卡著一小條東西。
我不想看清楚。
可是視線已經看到了。
那是一小片皮膚。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次。
我想告訴她沒關係。
但這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麼。
或者應該說,我其實已經知道了,只是不太想讓腦袋把答案完整地組合起來。
「賢治先生。」
「嗯。」
「第一次看到你,原來是這個樣子。」
我居然笑了一下。
「妳也跟想像中差不多。」
「真的?」
「嗯。」
「那……太好了呢。」
她閉了一下眼睛。
「我本來答應出去以後要唱給你聽。」
「是啊。」
「對不起。」
「這跟妳沒關係。」
「可是……」
里奈突然停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
更像是有人從身後拉了她一下。
她的頭往前滑動了一小段靠到我耳邊。
我同時感覺到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後頸。
明明我只剩一顆頭,卻清楚感覺到後頸發癢。
不對。
那不是我的後頸。
某種完全不屬於我的感覺正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傳過來。
牙齒碰到皮膚。
舌頭。
溫熱的唾液。
里奈睜大眼睛。
「賢治先生……」
「等一下。」
她的下巴開始張開。
一開始只是普通地張嘴。
然後繼續。
嘴角裂開。
下顎發出很輕的喀聲。
「里奈,等一下。」
她拼命搖頭。
眼淚不斷往下掉。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越張越大。
大到足以含住一個人的脖子。
「不要……」
這次是她說。
「我不要……」
黃色的肉蟲從後方往前蠕動。
她被推向我。
「賢治先生,對不起。」
然後,她咬住了我的頸部。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
最先出現的是聲音。
喀。
很近。
接著,整個世界突然多出了許多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感覺到自己的牙齒。
也感覺到里奈的牙齒。
感覺到一個中年男人乾裂的舌頭。
感覺到更後面某個人的嘴裡少了兩顆臼齒。
然後是一些更奇怪的東西。
很短。
短得甚至來不及弄清楚是誰的。
一個女人站在廚房裡,想著瓦斯好像忘記關了。
有人一直在叫媽媽。
還有一個很老的聲音,反覆念著某個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是誰。
甚至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有沒有真的發生過。
它們只是從很遠的地方經過我。
如同洪水一般。
大量互相矛盾的感覺一起湧進來。
我想閉上眼睛。
其中有好幾雙眼睛跟著閉了起來。
我嚇得重新睜開。
不知道哪裡又有人哭了。
接著傳來很輕的歌聲。
一開始我甚至沒辦法分辨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因為它不是透過耳朵聽見。
是在整條東西裡。
很普通的歌。
我沒有聽過。
唱的人聲音一直在抖,偶爾還會唱錯。
可是我卻知道那是誰的歌。
『……說好了。』
里奈。
『只唱給賢治先生聽。』
我想回答。
卻發現自己的嘴已經不完全屬於自己。
整條東西開始往前。
一節。
一節。
每一顆人頭都跟著移動。
沒有腳。
沒有手。
那些東西早就不需要了。
剩下的只有把所有人包在一起的黃色肉質,以及不知道從哪一顆頭開始、又傳到哪一顆頭結束的蠕動。
無足。
卻還是能往前。
就在這時。
頭頂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過排水孔。
整條東西停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飢餓。
不是胃。
這裡早就沒有胃了。
那感覺從很遠的後方傳來,經過一個人,再一個人,又一個人。
最後變成我自己的。
餓。
很餓。
比剛才里奈說肚子餓的時候還要強烈。
腳步越來越遠。
我想喊。
不是求救。
我很清楚自己想說什麼。
快走。
不要停。
不要往下面看。
我用力控制自己的嘴。
「喂——!」
不對。
「有沒有人聽得見啊!」
不是這句。
我拼命想把嘴閉起來。
下顎卻自己張得更大。
那是我醒來後說過的話。
語氣。
聲音。
甚至連焦急的程度都一模一樣。
像有人從我的記憶裡把它完整拿出來,再重新播放一次。
腳步停了。
隔著頭頂那幾根鐵條,我看見一道影子折返回來。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人在下面嗎?」
我想叫她快逃。
身後的里奈仍然很輕地唱著歌。
而那股從最深處傳來的飢餓,又往前蠕動了一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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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澄Q|小說家
喜歡寫下那些留不住的美好事物。
《魚戀人》《朱湖》《不思議的貓接觸》《貓尾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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