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illy (江念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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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 芳苑隨緣錄 第二章
時間Thu Sep 17 22:17:20 2026
第二章:芳苑風雨急,一碗花生豬腳湯帶來的生機
偉捷離開後,隨緣小館內重新恢復了沉穩而安定的氣息。
這間隱身於芳苑海邊的私房小館,前身是一棟荒廢的半磚造老平房。
阿明與素雲接手後親手改造:室內保留了溫潤厚實的檜木梁柱與泛黃的磨石子地板,
角落立著一個從老中藥行頂下來的舊百子櫃,
空氣中常年飄著淡淡的檀香與茶香。
正廳中央擺著一張老樟木茶席,
後方則是半開放式的明亮廚房,沒有過多的商業裝潢,
只有歲月沉澱下來的質樸。
此時,阿明將不鏽鋼料理台擦拭得纖塵不染,動作一絲不苟。
後廚的角落裡,擺著一組專業的重訓深蹲架。
阿明換下工作服,赤裸著身子,穩穩地扛起兩百公斤的槓鈴進行深蹲。
一下、兩下,他藉由極致的肉體鍛鍊來維持神經系統的絕對清明。
另一側的木質畫架前,素雲正安靜地持筆作畫。
她懸腕揮毫,筆下的水墨暈染開來,畫的是今天下午退潮時分、
芳苑海空步道盡頭那片波光粼粼的蚵田與孤獨的風力發電機。
在她腳邊,台灣土狗「阿彌」溫馴地趴著,
偶爾耳朵動了動,望向窗外逐漸轉暗的海岸線。
窗外,芳苑的海岸線徹底沒入夜色。
遠處的風力發電機在黑夜中亮起幽紅的警示燈,規律地一閃一閃。
打烊後的夜晚,他們倆會一起對坐喝茶,阿明取來二林特產的黃金蕎麥。
他將飽滿的蕎麥粒倒進無油的生鐵鑄鐵鍋中,以極小的文火慢慢翻炒。
隨著溫度升高,濃郁而純粹的焙炒麥香漸漸在古樸的小館內漫開。
他將炒好的蕎麥以滾水沖泡,化為一壺無咖啡因的金黃色茶湯。
茶湯表面浮著淡淡的光暈,入口是溫潤的穀物甘甜,能溫潤脾胃、安定心神。
這杯樸素的蕎麥茶,彷彿是大地上最溫柔的手,
輕輕撫平每一個在現實洪流中疲憊翻滾的靈魂。
而另外一邊,此時的彰化市區,一間散發著消毒水味的醫院急診室裡,燈光明亮得刺眼。
躺在推床上的慕容凱染了一頭褪色的金髮,耳洞打得密密麻麻,自封是「田中彭于宴」。
平日裡靠著這股略顯滑稽的中二自信在網路上扮演經商有成的富二代,
實際上在詐騙集團的地下名冊裡擔任彰化一帶的引流車手。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按著上頭的指示行事,為什麼日前騎著機車行經當舖時,腦中
會突然浮現林偉捷站在冰冷海水裡、那雙憤恨的眼神。
強烈的罪惡感擊潰了他殘存的防線,導致他在慌亂中失神失控,騎車直接自撞上停在路邊的貨車。
幾天後,經過芳苑分局警方多日來的深入蒐報,
警方持搜索票正式前往病房進行詢問與戒護。
慕容凱看見警方到來,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原本那股屁孩般的神氣煙消雲散,驚恐地抓著床緣顫聲道:
「警察大哥……抓我沒關係。境外機房那些人……他們會殺了我……我全招
,我全都招!」
他手機裡的通訊軟體群組已經全數變成空白帳號,上頭「宙斯」的代號早已將他徹底切斷
。這場由基層車手延伸出的司法破口,成了警方向上溯源的契機。
而在芳苑海邊的隨緣小館,日子依舊隨因緣起落,時開時不開。
這天外頭天色詭譎,夜幕低垂,芳苑的海岸線上天空堆疊著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海風夾雜著鹹濕氣味,刮得防風林沙沙作響,雨點劈啪打在木造窗格上。
木門突然被一雙冰冷顫抖的手緩緩推開。
在風雨交加的光影中,走進來的是一位中年婦人。
她衣衫被雨水全數濕透,狼狽不堪,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十三歲的少女。
少女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起伏。
婦人叫麗華,是住在附近鄉鎮的一名單親媽媽。這些年來,她的生活極為封閉,除了偶爾
接點清潔工的零工賺取微薄收入外,多數時候都帶著女兒萱萱關在狹窄陰暗的租屋處裡,
僅靠著前夫給的些許生活費勉強度日。母女倆省吃儉用,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勉強過得去。
然而幾個月前,萱萱身體突發狀況需要一筆急用醫療費,
前夫卻在此時避不見面、斷了金錢支援。
走投無路又求助無門的麗華,在焦慮與恐慌下誤信了網路上的非法高利貸與假投資陷阱,
以為能靠投資快速翻本。結果不僅借了高利貸導致利滾利,還把身上僅存的積蓄與好不容
易借來的錢全數匯進了詐騙集團的帳戶,徹底負債累累。
就在前幾天,高利貸上門暴力逼債,當著孩子的面強行搜刮了屋內僅存的現金。
萱萱受到巨大的驚嚇與精神刺激,當場引發了心因性失神,
送醫搶救雖撿回一命,整個人卻陷入了極度封閉、不吃不說的木僵狀態。
西醫替萱萱做了一連串檢查,腦波與神經系統皆無實質病變,找不出明確的病因;但素雲
一眼就看出,這是母親長期處於黑暗密閉環境與過度焦慮所引發的共振效應,那股窒息的
恐慌像無形的網,把孩子的求生意志給纏住了。
「老闆娘……我聽說這裡能幫人找回心安……求求你們救救我女兒萱萱……」
麗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磨石子地板上,
淚水與雨水糊滿了臉面,聲音嘶啞得不成形。
阿明放下手中的茶具,沉聲道:「孩子的生理機能已經面臨極限,不是靠求神拜佛有用,
是她長期處於高度恐慌的環境中,自主神經系統跟著妳一起進入了封閉性休克。」
素雲快步走上前,將少女輕輕抱起,安置在溫暖的榻榻米上。
台灣土狗「阿彌」似乎感受到了麗華的慌亂與恐懼,
低低嗚咽了一聲,隨即乖巧地靠過去,用自己溫熱的軀體貼著小女孩冰涼的小手,
彷彿在用最原始的生命力給予陪伴。
「麗華,妳如果先垮了,萱萱就真的回不來了。」
素雲眼神清澈而堅定,「現在,妳必須先把自己撐起來。」
此時,後廚的爐火上正煨著一鍋溫補私房菜。阿明轉身走進後廚,掀開沉甸甸的砂鍋蓋,
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這道菜的底蘊,是阿明特地選用芳苑在地濱海砂質土壤孕育出的頂級九號花生。
顆粒雖小但油脂極豐,他將花生一顆顆剝開洗淨,搭配肉質扎實的前場豬腳。
烹調時堅持冷水下鍋緩緩加熱,逼出雜質與血水後撈出洗淨,
再重新起鍋,投入拍裂的老薑、幾粒提香的八角與少許米酒,
隨著香料在鍋中撞擊出溫潤的辛香,腥氣被徹底化解。
最後與花生、少許冰糖一同入砂鍋小火慢煨。
此刻揭鍋,湯汁呈現如乳白般的醇厚色澤,
豬腳燉得軟糯脫骨,九號花生則吸滿肉汁,變得酥軟綿密。
阿明盛出一大碗熱騰騰的「芳苑九號花生煲豬腳」,
濃郁的熱氣裊裊升起,端到麗華與萱萱面前:
「吃吧。花生能滋養補元氣,豬腳能補回妳流失的力氣。
這道菜用的花生是芳苑土裡長大的,不管風雨多大,
根永遠抓得牢牢的。妳先把自己的心神照顧好,才能把女兒從深淵裡拉回來。」
麗華呆呆地看著碗裡那道樸實卻散發著濃厚溫度的煲湯。她顫抖著拿起湯匙,輕輕舀起一
勺溫潤的花生豬腳湯,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餵進女兒口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昏迷中的萱萱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喉頭艱難地吞咽了下去。那是兩天來,她吃下的第一口食物。
「媽媽……」少女微弱地喊了一聲,緩緩睜開眼。
麗華再也壓抑不住情緒,淚水決堤,雙手緊緊捧住碗,
將女兒摟進懷裡,嚎啕大哭中多了一絲重獲生機的實感。
土狗「阿彌」安靜地搖了搖尾巴,將下巴輕輕擱在榻榻米邊緣。
阿明與素雲靜靜地看兩人用哭聲宣洩積壓許久的情緒。
然而,哭過之後,冰冷的現實並沒有跟著風雨一起消散。
麗
華抱著女兒的手臂仍在微微發抖,想到高利貸的利息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假投資被騙走的積蓄也追不回來,明天一早,討債的人可能還是會堵在租屋處門口。
她因萱萱甦醒的喜悅,一下子又被現實給澆熄了。
素雲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抹溫柔的憐惜。她輕輕遞過一張
乾淨的帕子,語氣平緩而安穩:
「孩子剛醒,魂還沒完全回神,妳先把心頭的重擔放下。」素雲溫聲道,「這裡叫『隨緣
』小館,我們能做的,是用一鍋湯暖暖妳倆的胃,借妳一個暫時避雨的角落。但生活
的難題,我們無法替妳去扛,那必須由妳自己一步步去面對。」
麗華一怔,抬起哭紅的雙眼望著素雲,眼底雖有惶恐,卻漸漸浮現出一絲被接住的踏實。
「心若慌了,腳步就亂了;若覺得無依無靠,不妨在心裡默念一句『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
』。」素雲微笑着,目光清澈如水,「不用拘泥形式,只要把恐懼和愧疚隨著呼吸吐納出
去。「這句佛號不是能幫妳還清債務,而是給慌亂的大腦一份定心丸,讓妳在面對討債鬼
和現實時,心裡有主神,不再自己嚇自己。」
聽著這溫言軟語,麗華輕輕閉上眼,在心裡默默跟著默念了幾聲。
隨著沉穩的氣息在胸口流轉,那種隨時會滅頂的窒息感,竟然真的
在專注的呼吸與平靜的佛號聲中緩緩沉澱了下來。
「路雖然得自己走,卻不代表只能孤單一人。」素雲轉過身,從一旁的木櫃抽屜裡抽出一
張阿明平時在地方走動時順手留下的社福與法律扶助聯絡小卡,輕輕推到麗華面前。
「社會處或法扶基金會怎麼聯繫,平時我們跟地方奔走時也略有所聞。」
素雲溫聲道,「明天天亮後,妳帶著萱萱去問、去爭取。只要妳自己不放棄,這片土地和人世間的公道,
就永遠還有一條生路。另外……」
素雲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麗華疲憊的神色,叮嚀道:「妳租的那間房子平時是不是很
少開窗、終年不見陽光?
記住,回去了先把窗簾拉開,通通風、見見光。
屋子長期幽暗潮濕,人的氣場跟著悶在裡面,心神就容易跟著發霉、低迷。
把環境理清爽了,心才能真正安下來。」
麗華看著那張聯絡卡,彷彿看到了一張能抓在手裡的浮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乾,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懂了……謝謝老闆娘,謝謝老闆。我知道明天該怎麼走了。」
夜色完全籠罩了芳苑的海岸線。遠處風力發電機的紅燈在夜空中規律閃爍著,海風依舊帶
著鹹味。隨緣小館的燈光在風雨初歇的街角亮著,母女倆的身影推開木門,轉身離開,踏
入了真實卻不再讓人絕望的人間夜色中。
夜深了,外頭的海風漸漸平息,遠處的浪聲深沉而規律。隨緣小館內只剩下昏黃的燈光。
麗華和孩子留下的氣息已經散去,阿明正用溫布仔細擦拭著茶席上的木紋,
動作不徐不疾。
素雲則拉開實木抽屜,取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沒有署名的手工線裝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的紙張是用最樸素的粗麻紙手縫而成,裡頭沒有光怪陸離的符咒,也沒有密密
麻麻的生辰八字。
那是他們多年來記錄地方上因果流轉的「卷宗」:
左頁由阿明以冷靜的現代醫學與數據,剖析求助者當下的生理失衡與社會結構困境;
右頁則由素雲透過易經占卜的卦象推演、
傳統相學與動態局勢,剖析人心的盲點與未來的解法。
兩人一理一相,將每一個踏進隨緣小館、被命運與時代洪流推向絕境的靈魂,
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既是對生命的敬畏,
也是為了在他們日後迷惘時,能有一份客觀的軌跡可循。
桌面上,阿明順手沏好了一壺溫潤的二林蕎麥茶,將茶杯推到素雲面前,順口問道:「剛
剛那對母女的事,妳怎麼看?」
素雲接過茶盞,翻開空白的一頁,指尖輕輕一挑,隨手起了一卦。待卦象在心中成形,她
才沾了墨,筆鋒在紙上流暢地落下註解,語氣平靜地分析:「從她們母女倆的神態與互動
來看,母親長期處於過度焦慮的內耗中,把所有的重擔與愧疚往自己身上攬,導致身心系
統跟著失守。
雖然麗華滿面滄桑、氣色晦暗,
像是被絕望和債務逼到了死角,但你若細看那孩子……」
素雲抬起眼簾,目光溫潤而清明,繼續說道:「萱萱的額頭卻隱隱透著一股明潤之氣。古
相法裡常說『額為主火、日月映父母』,母親雖被現實折磨得氣場枯竭,但孩子額頭上那
點未散的靈氣,其實就是夾縫裡的一絲生機。
其實就是夾縫裡的一絲生機。這不是什麼神仙庇佑,
而是這孩子底子裡還有一股韌勁,反倒成了拉住母親的那股微光。」
阿明拉開木椅坐下,順手翻開一旁的醫學筆記,將一組生理數據推了過去:「這完全符合
臨床神經科學的邏輯。她長期處於高壓環境,腎上腺素與皮質醇濃度長期超標,直接抑制
了大腦前額葉的理性決策功能,這正是她當初被恐懼與急躁沖昏頭、掉入詐騙陷阱的生理
根源。這不是單純的運氣不好,而是生物體在極端壓力下,神經迴路被負向情緒完全綁架
的物理必然。
不過,從她剛才看見食物與親情呼喚時的生理代償反應來看,只要壓力源解除、切斷高利貸的威脅,三到六個月內她的神經系統與自主神經就能慢慢恢復調節能力。
」
素雲聞言,淡淡一笑,順著阿明的數據,筆鋒在紙上流暢地落下局勢的推演:
「你用數據看的是身體的調節,我看到的則是人心的轉折。」
素雲輕輕放下茶盞,「所謂的局,說穿了不過是人深陷其中時產生的盲點。
她過去半年深陷泥沼,是因為恐懼蒙蔽了判斷;
「但今晚她踏進我們館子、願意把紛亂的心神安頓下來,那就是重生的開始。」
她輕輕將毛筆擱在架上,語氣平緩卻透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半年之內,當司法查扣詐騙
帳戶、法扶介入債務協商,外頭那些逼人的風雨自然會因法律的邊界而潰散。只要她穩住
,度過這一關,不再自亂陣腳,社會資源與她自己的雙手,會幫母女倆撐出一條生路。心
安則氣順,氣順則磁場轉,外頭的風雨再大,終究是要停的。」
阿明啜了一口蕎麥茶,目光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海口:
「病因找到了,結解開了,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
素雲合上厚重的手工筆記本,發出一聲輕響。
在這間隱身於海口的小館裡,
每一個被命運與現代社會逼入絕境的靈魂,
都被他們用嚴謹的科學數據與深厚的人生視角,一絲不苟地拆解、紀錄,
等待時間給出最精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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