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後，魂魄沒有離開。 她在園中徘徊，走過自己生前不能隨意踏入的每一處院落。牆壁再也攔不住她，緊閉的門 窗也不再有用。她可以坐在老祖宗身邊，聽人談論自己的死；也可以站在大姑奶奶床前， 看她在無人時忍受病痛。 她起初恨極了大姑奶奶。 她曾無數次站在對方身後，幻想伸出雙手扼住她的喉嚨。可變成魂魄後，她看見了許多生 前看不見的事。 她看見大姑奶奶一邊與人談笑，一邊悄悄按住疼痛的腹部；看見她為了守住手中的權力徹 夜清點帳目；看見她得知丈夫又在外頭留宿時，面上仍得掛著笑；也看見她在女兒熟睡後 ，獨自坐在床邊流淚。 大姑奶奶不是不知道女子的艱難。 正因為知道，才比任何人都更狠。 因為她若不先將別人踩下去，被踩下去的便可能是她和她的女兒。 她也曾恨那個新人。 可她跟著新人回到房中，才看見對方將大姑奶奶給的銀子藏進匣子，連夜託人送回家中。 她的父親久病不起，母親也纏綿病榻，全家都等著那點錢請醫買藥。 新人並非天生喜歡折磨她。 不過是大姑奶奶告訴她，只要讓那個外室不得安寧，銀子和藥便不會斷。 新人選了父母。 就像她當初選了園子。 她仍舊不能原諒那些人。 可她漸漸明白，這座園子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非要抓住不可的東西。 大姑奶奶想守住權力與女兒。 新人想救父母。 那位爺想要永不厭倦的新鮮。 而她，想留下來。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執著最重要，所以在伸手抓取時，自然而然地將別人的血肉踩在了腳 下。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痛苦最大。 死後看得多了，才發現自己的執著，並不比別人的更加高貴。 她開始觀察園中的每一個人。 園子仍舊很美。 湖水清澈，花木繁盛，亭臺樓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可那些雕花門窗後，藏著太多不能見 光的事。 有人被打得遍體鱗傷，第二日仍要笑著服侍主子；有人病得起不了身，卻因為怕被趕出去 ，不敢請大夫；有人被家人賣進來，贖身時又被家人算計著另收一筆聘金；也有人只因主 子一句話，便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井底的一具屍體。 後來，她看見了金兒。 那個被逐出園子的婢女腫著半邊臉，一步一回頭，仍在等那位少爺追出來，替她說一句公 道話。 可他沒有來。 第二日，金兒投了井。 再後來，玉兒每夜都到井邊哭泣。至親的血淚落入井水，一點一點餵養著尚未成形的怨魂 。 她一直坐在井欄旁看著。 她看著玉兒受盡譏諷，看著玉兒在絕望中投井，也看著懵懂的金兒吞食了妹妹的血肉，藉 此重新恢復神智。 井底傳出淒厲的哭聲。 金兒終於記起了一切，也終於明白，自己方才吃下的是世上唯一真心愛她的人。 怨氣從井中湧出，像濃黑的霧，迅速瀰漫整座園子。 她仍然沒有出手。 她可以提醒玉兒。 也可以在玉兒走向井邊時，弄出一些動靜，將別人引來。 可她只是靜靜看著。 不是因為她冷酷。 而是死了這麼久，她已經明白，有些因果是他人的，旁人沒有資格代替她們原諒，也沒有 資格阻止她們怨恨。 金兒與玉兒的血、痛苦和憤怒，都屬於她們自己。 她不能因為害怕園子被毀，便要求她們放下。 那一夜，井水不斷翻湧。 先是一隻慘白腫脹的手搭上井欄，接著是披散的長髮、被水泡得發白的臉，以及那雙凝聚 了兩條性命所有痛苦的血紅眼睛。 怨靈終於爬出了井。 她坐在一旁，平靜地看著。 怨靈轉過頭，也看見了她。 「妳也恨這座園子。」怨靈的聲音像兩個女子同時在水底哭泣，「跟我一起吧。」 「一起做甚麼？」 「報仇。」 井邊的符紙在陰風中簌簌作響。 怨靈向她伸出手。 「這園子裡沒有人是無辜的。他們看著妳被逼死，看著我們沉入井底，卻仍舊飲酒聽戲、 賞花作樂。跟我一起，將這裡所有人都拖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泡得發白的手。 她確實恨過。 恨大姑奶奶，恨新人，恨下人們的捧高踩低，也恨那位爺的薄情。她曾經盼著整座園子付 之一炬，盼著所有傷害過自己的人都不得好死。 可此刻，她想了很久，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不了。」 怨靈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妳不恨？」 「恨過。」 「那妳為何不報仇？」 她抬頭望著眼前的園子。 月色下，湖面泛著細碎銀光，屋簷與花木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遠處的海棠開得正盛，風一 吹，花瓣便如細雪般飄落。 這裡依然那樣美。 美得近乎殘忍。 「因為當年，是我自己想進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 「我知道那個男人有妻室，知道這樣的門第容不下我，也知道從後門進來不會有真正的體 面。可我還是想賭。」 「我仗著自己漂亮，想靠這張臉換一輩子的富貴。我賭他會一直寵我，賭腹中的孩子能替 我扎根，賭老祖宗的一句承認能護住我。」 「我輸了。」 怨靈的長髮不斷滴下井水。 她卻笑了。 「可我終究進來了。」 「我穿過最好的衣裳，戴過最亮的珠寶，住過從前做夢也不敢想的院子。那個閱美無數的 男人見到我，也曾忍不住說我是絕色。」 「我想要的，曾經都得到過。」 她望向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她不認為那些人無罪，也不認為自己的死是理所當然。 承認自己作過選擇，並不等於替加害者開脫。 只是她不願在死後，還將自己的一生說成一場完全由別人造成的悲劇。 她曾經有過慾望，有過野心，也曾主動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條路最後將她帶向死 亡，可至少那條路是她選的。 「是我想靠美貌進入這座園子，我也的確成功了。」 她看著怨靈，一字一句地說： 「哪怕因此付出代價，我也認。」 怨靈沉默了很久。 「妳不後悔？」 她回頭望向湖邊。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初入園子時的自己。那時她穿著一身不算名貴的新衣，站在湖畔， 眼中倒映著白石曲橋與滿園繁花。 那個姑娘滿心野望，以為美貌足以叩開所有大門。 她的確天真。 卻也真誠、熱烈，從不為自己想要更好的生活而羞愧。 「不後悔。」 她微笑回答。 怨靈慢慢收回了手。 「隨妳。」 它轉身爬向園子深處。濕漉漉的長髮拖過地面，留下一道蜿蜒水痕。遠處很快傳來下人驚 恐的尖叫，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與急促的敲鐘聲。 她沒有跟去。 天空正一點一點亮起。 晨光從高牆後升起，落在湖面上，也照亮了整座花團錦簇的園子。 她知道，在這片華美景色之下，埋著無數人的血淚。石板縫裡有被踩碎的尊嚴，井水中沉 著無人傾聽的哭聲，每一道精緻院牆後，都可能困著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人。 可她還是喜歡這裡。 喜歡湖上的風，喜歡春日的花，喜歡下雪時朱牆白瓦的模樣。喜歡自己穿著華衣走在長廊 上時，所有人回頭看她的目光。 園子的美好是真的。 園中的殘酷也是真的。 她不必為了證明自己的痛苦，否認曾經得到過的快樂；也不必因為曾經快樂，就原諒那些 傷害。 她的一生短暫、虛榮、燦爛，也愚蠢。 卻是她自己的一生。 第一縷晨光穿過她透明的身體。 她的衣角開始散作細碎光點，接著是雙手、長髮，以及那張曾令無數人驚豔的臉。 她最後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沒有吞金而死的婦人，沒有失去孩子的母親，也沒有被恩寵拋棄的外室。 只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站在湖邊，眼睛明亮，滿心歡喜。 遠處的怨靈回過頭。 「妳要去哪裡？」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臉，任晨光照在自己身上。 她不需要再去哪裡。 她窮盡一生想留在園中，如今終於可以放下了。 花瓣穿過她逐漸消散的身體。她笑得很美，仍不負當年那一聲「絕色」。 沒有怨恨。 也沒有遺憾。 天光大亮以前，她在自己最喜愛的園中緩慢消逝，結束了短暫而絢麗的一生。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夢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https://youtu.be/jc_JURW2W9I?si=IJ77B_h3jQU7qzig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1.12.147.6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89625076.A.FC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