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第一節課開始了，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台上的老師說了一大堆，我一句話都沒聽進去，我甚至不想去看黑板，而是一直注意著隔壁的座位。 隔壁座位是空的，坐我旁邊的女同學欣婷，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竟沒有來學校。 我跟欣婷雖然都不是什麼認真上課、成績很好的學生，但我們都不會隨便缺課，至少在我的印象裡，這還是欣婷第一次沒來學校。 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所以請了病假？但昨天看她還好好的呀…… 趁著下課的時候，我在走廊上找到跟欣婷關係很好的幾個女同學，走向她們問道：「你們知道欣婷今天怎麼沒來學校嗎？」 那幾個女生本來正圍在走廊邊緣，聚在一起像是在討論事情，聽到我的聲音後，她們像是做壞事被抓到似的，每個人都背脊一聳，動作僵硬地轉過身，神經兮兮地盯著我看。 「欣婷她……」其中一個女生宜蓁話說到一半，欲言又止。 看到她的表情，我馬上知道欣婷今天絕不只是請假那麼簡單，一定是出事了。 「欣婷她怎麼了？快告訴我。」我焦急地想知道答案。 她們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互相交換眼神，像是在確認要不要信任我，最後，宜蓁說：「欣婷她……她好像是中邪了……」 「中邪？怎麼可能？她昨天還好好的呀。」 「嗯，白天的時候本來是沒事的，但放學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教室裡玩了那個遊戲……」 「什麼？錢仙嗎？還是筆仙？」會跟中邪牽扯到一起的遊戲，我直覺就聯想到了這兩個。 「都不是，」宜蓁搖搖頭，說：「是愛的小手。」 「啊？」突然聽到這四個字，我一時間猶豫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整理一下思緒後，我問：「是以前大人會拿來打人的那個愛的小手嗎？」 「不是，那是我們昨天在網路上看到的一個遊戲，就想說放學一起玩玩看。」宜蓁舉起手來，張開掌心，配合著動作開始解釋遊戲的內容：「就是……先閉上眼睛，在腦中想像自己喜歡的人的臉，然後用筆把那張臉畫在掌心上，因為要在手上畫愛人的臉，所以這個遊戲就叫愛的小手。」 宜蓁說著一邊用指尖在掌心上畫了一張隱形的臉，說：「遊戲的重點在於，畫完之後就馬上要去洗手，如果臉很快就被洗掉，就代表這段戀情不可能成功，但如果臉一直留在掌心上的話，就代表兩個人一定會在一起。」 「什麼啊？這遊戲也太無聊了。」我皺起眉頭。 「才不無聊，這是真的！」另一個女生突然拉高音量，激動地說：「昨天我們一起閉眼把臉畫在掌心上，然後一起去洗手，結果我們手上的臉都被洗掉了，只有欣婷畫在她左手上的臉，怎麼洗都洗不掉。」 「呃，這不是好事嗎？」我錯愕地說，如果欣婷有喜歡的人，這不就代表戀情會成真嗎？ 「我們一開始也這麼以為，還叫她快點去告白……」宜蓁接過話題，臉色沉重地說：「但我們一起坐公車回家的時候，欣婷突然覺得左手怪怪的，她說……她畫在掌心上的臉在動，而且好像在哭，但我們看了之後，都覺得那張臉沒有在動，但欣婷一直堅持那張臉有在動，但我們都看不到……」 聽到宜蓁的描述，我全身雞皮疙瘩都上來了，難怪宜蓁會說她中邪了。 宜蓁接著說：「最後公車先到欣婷家，她就很害怕的下車了，我也是問老師後才知道她請了病假，我們剛才也一直傳訊息關心她，但她一直沒回，也不知道她在家裡怎麼樣了……」 不問還好，現在知道事發經過後，我更擔心欣婷了。 但在學校裡瞎操心也沒有用，我便跟宜蓁等人約好，今天放學後就一起去欣婷家，看她情況有沒有好一點。 ****** 放學後，我跟宜蓁她們一起來到欣婷家，欣婷的母親開門歡迎我們，她臉上掛著笑容，但看得出來她是在擔心欣婷的情況下硬把笑容擠出來的。 「阿姨，欣婷她還好嗎？」 「她呀，今天都躲在房間裡不出來……」欣婷母親一臉擔憂，她帶著我們往欣婷的房間走，一邊說：「她只說身體不舒服想請假，但帶她去看醫生又不要，只是一直關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到底怎麼了……」 我跟宜蓁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欣婷母親還不知道愛的小手遊戲的事情。 來到欣婷房間門口後，欣婷母親敲了一下門，說：「欣婷，開門一下，妳同學來找妳了。」 「是啊，欣婷，我們來了。」「我們都很擔心妳，可以開門一下嗎？」 宜蓁跟其他女同學都說著，但門後的欣婷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欣婷，妳還好嗎？」我也說了一句，沒想到我剛說完，房間裡就傳來一陣急忙的腳步聲，還有像是在收拾東西的物體碰撞聲。 一分鐘後，門打開了，欣婷的氣色比我想像的要好，她身上穿著顯然是剛剛才換上的衣服，一臉驚訝地看著門外的眾人。 「大家……還有你，怎麼也來了？」欣婷的眼神最後停留在我身上。 「當然是因為很擔心妳呀。」我說。 欣婷眼神不太放心地看向宜蓁，宜蓁點了點頭，示意我已經知道事發經過了。 「媽……可以讓我跟同學們聊一下嗎？」欣婷說，她母親很快答應了，不管怎樣，她願意開門總是好事。 欣婷母親回去客廳後，宜蓁馬上問：「妳的情況怎麼樣？手心的那個臉……還是一樣嗎？」 「妳說呢？」欣婷舉起左手，把掌心展示在大家面前，說：「那張臉還在我手上，他現在還在動，你們看到了嗎？」 只見欣婷的掌心上有著一個用原子筆畫下的男生臉孔，只是畫得很潦草，畢竟她是在閉眼睛的情況下畫的，實在看不出畫的是誰。 宜蓁跟其他同學都默不作聲，顯然在她們的眼中，那張臉根本就不會動。 「既然你們都不相信我，那還來幹嘛？」欣婷沮喪地把手放下，眼看就要再關上房門。 我趕緊阻止她，說：「不然這樣，先不要說這件事了，我們一起出去吃些東西吧，我們也要把今天上課的內容告訴妳才行。」 「嗯嗯！老師今天說了蠻多東西的，我都記下來要給妳了！」宜蓁很快反應過來，說：「妳今天在房間裡也沒吃什麼東西吧？剛剛來的時候，我看到公車站那邊有一間鬆餅店，我們一起去吃吧。」 其他同學也紛紛響應，大家絕口不再提那張臉的事情，先把欣婷從房間裡拖出來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道是出於對友情的愧疚，還是想吃鬆餅的慾望，欣婷終於鬆口說：「好吧，去吃些東西也好……」 「好耶！萬歲！」 得到欣婷母親的同意後，我們終於成功讓欣婷離開房間，往鬆餅店出發了。 ****** 在鬆餅店的時候，欣婷全程都把左手藏在袖子裡，大家也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那張臉的事，只是聊著學校今天發生的趣事。 但不提起並不代表它不存在，在吃鬆餅聊天的過程中，我注意到欣婷會不由自主地把左手按在桌上摩擦，像是想藉此把手上的那張臉磨掉。 我們吃完走出店門口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宜蓁擔心地看著欣婷，問：「欣婷……妳明天會來學校嗎？」 欣婷低下頭來，壓低聲音說：「應該會吧……反正不管我怎麼說，你們都不會相信我，只有我自己能看到那張臉在動。」 「妳不要這樣想啦……」 「宜蓁，」我開口打斷她們，說：「妳們先搭車回去吧，我陪欣婷走回家就好。」 宜蓁愣了一下，其他同學也面面相覷，眼神裡滿是疑惑，直到宜蓁看到我認真的表情，她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拉了拉其他人的手，說：「好啦，那我們先回家了，欣婷，明天學校見喔！」 其他人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宜蓁一起回去了。 看她們搭上公車離開後，人行道上只剩我和欣婷兩個人，我們朝欣婷家的方向走，欣婷仍然把左手藏在袖子裡，並刻意跟我保持兩步以外的距離。 走了一小段路後，我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說：「欣婷，妳的手心可以再讓我看一下嗎？」 欣婷也停下腳步，她愣愣地看著我，然後苦笑說：「為什麼要看？你不是也不相信我嗎？」 「我可沒這麼說過。」 我冷靜地看著她的雙眼，說：「在你家的時候，我也看到了……妳手心上的那張臉真的在動。」 欣婷猛地睜大眼睛，她的瞳孔先是閃過一絲震驚，接著瞬間被喜悅所填滿，那種情緒，彷彿她在世界上終於找到了同類。 欣婷顫抖著手臂，緩緩把左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將掌心展示在我面前。 在路燈的照射下，那幾條用原子筆畫成的線條彷彿真的擁有生命般在欣婷掌心上蠕動著，還有那張潦草的男生臉孔，他的嘴角誇張地向下拉扯，露出一副詭異的哭臉，就像是在欣婷的手上做無聲的吶喊，一副受盡委屈哭出來的樣子。 我把眼前看到的如實告訴欣婷後，欣婷幾乎要哭出來了：「你真的看得到……但是為什麼宜蓁她們都看不到，你卻……」 下一秒，欣婷像是突然想到原因般，閉上了嘴巴。 我則是繼續看著那張臉，說：「我在想，這個遊戲會不會是像錢仙筆仙一樣，會把附近的孤魂野鬼招到身上，畢竟學校裡本來就有很多靈體……」 我頓了一下，指著欣婷的掌心說：「我可以碰一下嗎？」 欣婷猶豫了幾秒，隨即點了點頭。 我伸出食指，試探性地朝那張臉的中心點戳過去。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掌心的瞬間，那張怪異的臉孔像是受到極大的刺激，開始劇烈抽搐起來，線條開始變形，原本哭泣的表情竟破涕為笑，變成了一副笑臉。 「他……他好像很開心？」欣婷驚呼道。 看到那張臉變化的模樣，我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我沒有把手收回來，而是直接張開手掌，往前包覆住欣婷的左手，將我們兩人的掌心緊緊貼在一起。 「啊！」欣婷被我的動作嚇得輕叫一聲，整個人呆在原地。 掌心相貼的瞬間，我感覺到手心裡有一股溫暖的熱流正在流竄，像是封閉的火山裡有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岩漿正在急切的尋找出口，那股感覺又熱又燙，但我還是堅持緊握著欣婷的手不放開。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或許有十分鐘吧，那股熱流才從我手心中慢慢平息。 「……結束了。」 我把手鬆開來，欣婷也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那張臉，現在竟完全消失了。 「不見了……」 欣婷反覆摸著自己的手心，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放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我，熟悉的笑容跟神采終於又回到了她臉上。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但是他不見了！不見了！」 欣婷開心地把我抱住，我則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因為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剛才有一種感覺，只要我握住她的手，那張臉就會消失了…… ****** 陪欣婷回到她家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有什麼話想要說，卻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問：「怎麼了？」 欣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感覺就要把話說出來了，但她卻搖了搖頭，把想說的話硬生生吞回去，微笑著說：「沒事……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明天我一定會去學校的。」 「嗯，那明天見囉。」我揮揮手，目送著欣婷走進家門。 坐公車回到自己家後，我坐在電腦桌前，腦中百思不得其解，欣婷手中的臉到底是這麼回事？如果附在她左手上的是像錢仙那樣的孤魂野鬼，那他怎麼會這麼簡單就離開了？ 還是說，愛的小手這個遊戲裡，還有我們沒注意到的細節？ 我打開電腦，開始在網路上搜尋愛的小手，結果發現這個遊戲是一個月前在網路上開始流傳的，流傳的內容就跟宜蓁說的一樣，閉眼睛在掌心畫下喜歡的人的臉，臉被洗掉的話代表會失戀、洗不掉就代表戀情會成真。 只是從網友們的貼文看來，每個人畫在掌心上的臉最後都被洗掉了，沒有人發生跟欣婷一樣的情況。 更重要的是，這遊戲的源頭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我找了半天，卻無法確定第一篇貼文是誰發出來的。 我不死心，於是改成到國外的網站搜尋，希望能找到類似的遊戲或儀式。 終於，在一個專門整理各種傳說怪談的日本網站裡，我找到了一篇跟愛的小手類似的，名為「手心之顏」的傳說。 使用網頁的翻譯功能後，我盯著螢幕，把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唸了出來。 「手心之顏的儀式……此儀式源自念念不忘的心意投射，施術者於冥想中落筆，若雙方皆在當下思念著彼此，墨痕便會滲入肌理，入水不化。然心念愈深，未訴之言便愈沉重。若遲遲不敢開口，手心之貌將化為執念的求救信號，躁動難安，唯有被描摹之人親自碰觸，方能平息。」 看完之後，我盯著螢幕愣了許久，原來這個儀式本來叫做手心之顏，結果不知道被誰傳到國內，還被改成了愛的小手這種名字。 但讓我在意的是其中的幾段話，我把那些句子反覆唸了出來： 「若雙方皆在當下思念著彼此……唯有被描摹之人親自碰觸……」 我深呼吸一口氣，眼中閃過送欣婷到家時她臉上露出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難怪宜蓁她們手上的臉都被洗掉了，因為她們喜歡的人都沒有感覺。 難怪只有我能看到那張臉在動，因為欣婷畫的人就是我。 我低下頭，看著不久前握住欣婷的那隻手，然後閉上眼睛。 這一刻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全都是她的臉。 我知道欣婷在家門口想說什麼了。 明天到了學校，我會親口告訴她，我想說的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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