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窮人家的漂亮女兒，是一場災禍。 她從來不信。 她家有三個女兒，個個生得漂亮。長姊尤其出眾，不但靠著一張臉與一副玲瓏心腸嫁入富 貴人家，還將母親與兩個妹妹一併帶進了那座豪門園子。 從前她們住的是平房小宅。 屋瓦年久失修，每逢大雨，母親便得拿木盆接住漏下的水。冬日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夜裡 蓋兩床被子也覺得冷；到了夏天，院子裡又滿是蚊蟲，連一塊能安靜賞花的地方都沒有。 可那座園子不同。 那裡的路是白石鋪成的，牆邊爬著碧綠藤蔓，湖面上浮著睡蓮，朱欄曲橋倒映水中。春天 百花盛開，夏日荷香滿院，秋天桂子落滿衣襟，冬天連積雪都比外頭乾淨。 她第一次走進園子時，在湖邊站了很久。 風從水面吹來，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遠處幾個穿綾羅的丫鬟笑著經過，衣角上的繡花比 她最好的裙子還精緻。 那一刻，她心裡沒有自卑，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她要留下來。 不是以長姊妹妹的身分，不是仰賴姊姊偶爾施捨的一點餘蔭。 她要憑自己留下。 母親總勸她安分些。 「妳姊姊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咱們跟著過幾日好日子就該知足。這樣的人家，規矩多得很 ，不是咱們攀得起的。」 她聽了只是笑。 若當真攀不起，長姊如今又怎會住在園子裡？ 長姊能做到的事，她未必不能。 何況，她比長姊更美。 這不是她的自負，而是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承認的事。她的眉眼柔媚，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笑起來時，眼波像春風吹過水面。就連那位閱過無數美人的爺第一次見到她，也怔在原地 ，半晌才脫口說了一句： 「絕色。」 只有兩個字，便叫她心口怦然一動。 她知道自己值得拼一把。 這個時代留給女子的路本來就不多。有些人靠父母，有些人靠婚事，有些人靠兒子。她所 有的不過是一副好容貌，若不趁青春尚在時用它換取想要的生活，難道要等到年華老去， 再埋怨命運從未眷顧過自己？ 她不肯。 所以當那位爺私下為她置辦宅院，對她百般溫存，說將來一定接她進府時，她沒有故作矜 持，也沒有推拒。 她成了外室。 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候。 宅子雖不如園中華美，卻是她自己的天地。那位爺來時，眼裡只有她一人，會把新得的首 飾親手戴到她髮間，會捧著她的臉說，滿城女子加起來也不如她。 她知道男人的話未必可信。 可她更知道，若連信都不敢信一次，那她永遠只能站在園外，看著別人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 事實證明，她成功了。 先是外室，後來又坐著馬車，從園子的後門悄悄進去。 她第一次進園是沾長姊的光，第二次進園，卻有了自己的名分。 雖然沒有從正門進，雖然轎子沒有大紅喜幔，雖然一路上遇見的下人目光各異，她仍坐得 筆直，將手放在膝上，努力不讓任何人看出自己的緊張。 車輪碾過青石路時，她悄悄掀起一角簾子。 園子仍舊那麼美。 甚至比她記憶中更美。 她終於不是來作客，也不是暫住幾日。她將擁有自己的院落、自己的丫鬟，成為這片繁華 裡的一部分。 後來，老祖宗親自見了她。 老人家瞇著眼打量她許久，既沒有責罵，也沒有將她趕出去，只歎了一聲：「果然是個齊 整孩子。」 這一句話，便等於承認了她。 她低頭行禮，眼裡含著恰到好處的淚光。 從那一天起，她成了園子裡最美的點綴。 人們見了她，總忍不住多看幾眼。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在背後笑她出身低微、名 分不正。可她並不在意。 她已經進來了。 無論從前住過怎樣漏雨的房子，無論旁人如何議論，如今她穿的是綾羅，戴的是珠翠，住 的是精緻院落。她走在湖邊，水中的倒影與園中景致相融，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天生便 該屬於這裡。 直到她有了身孕。 得知消息那日，那位爺欣喜若狂，握著她的手說，若她生下兒子，往後誰也不能再輕看她 。 她輕輕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繁華真正有了根。 容貌會老，恩寵會淡，可孩子不會。 若這孩子是個男孩，她便不再只是園中一時耀眼的花，而會成為真正有根基的人。 即使將來新人進門，即使那位爺不再像從前那樣迷戀她，她也能依靠自己的孩子，一生留 在這裡。 她的人生彷彿在那一刻走到了最高處。 站得那樣高，眼前盡是霞光，她竟沒有發現，腳下已經沒有路了。 大姑奶奶回來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大姑奶奶。 對方並不像傳聞中那般時刻怒氣沖沖，反而滿面笑容，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問她住得是否 習慣，又命下人添置衣裳首飾，甚至當眾責罵那些背後議論她的人。 她受寵若驚，幾乎以為大姑奶奶當真接納了自己。 長姊卻私下提醒她：「妳小心些。她若是罵妳，或許還有餘地；如今她對妳這樣好，我反 倒害怕。」 她不願相信。 或許是因為她太想留在園中，所以凡是能讓她安心的跡象，她都願意相信。 何況她已經懷孕。 她覺得只要自己低眉順眼，不與大姑奶奶爭權，不搶她的體面，對方便沒有理由容不下她 。 可她不明白，有些人爭的從來不是體面，而是一口不能退讓的氣。 那位爺對她的新鮮勁漸漸過了。 最初，他每日都來；後來變成三五日來一次；再後來，即使來了，也常坐不了多久便藉故 離開。 他仍會摟著她說些甜言蜜語，仍說等孩子出生便補償她，可她已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出敷衍 。 恰在此時，府中又來了一個新人。 新人年輕潑辣，嘴上不饒人，最擅長在那位爺面前撒嬌，也最知道如何用幾句似是而非的 話刺痛她。 「姐姐如今懷著身孕，何必整日愁眉苦臉？不知道的人，還當爺虧待了妳。」 「姐姐這樣的絕色，自然不怕失寵。只是男人嘛，看再美的臉看久了，也總想換些新鮮的 。」 「孩子還沒生下來，誰知道是男是女，又能不能平安落地呢？」 每句話都像細針。 不致命，卻一根根扎進心裡。 她開始睡不好，也吃不下。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總覺得臉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從前讓她無 比自豪的容貌，如今竟成了最令她恐慌的東西。 她害怕自己不再美。 更害怕自己即使仍美，也留不住那個人。 大姑奶奶從不親手對付她。 對方只是偶爾說一句話，換掉一個丫鬟，延遲一次請大夫，再讓幾個閒言碎語恰到好處地 傳進她耳中。 每一件事看來都與大姑奶奶無關。 可一樁接一樁，終究壓垮了她。 那一日，她腹痛如絞，鮮血浸透了衣裙。 她哭著求下人去請大夫，又讓人尋那位爺回來。可大夫遲遲未至，那位爺也不知去了何處 。她躺在床上，感覺腹中的生命一點點離開自己。 那個能讓她在園中扎根的孩子，終究沒有出生。 事後，那位爺抱著她哭，說他也難過，說孩子以後還會有，說等她養好身子，一切便能重 新開始。 她靠在他懷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已經知道，不會重新開始了。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便永遠回不來。 失去孩子以後，她的身子迅速垮了。那位爺來得越來越少，新人的譏諷卻越來越多。下人 們最會察言觀色，見她失勢，送來的飯菜漸漸冷了，請大夫也變得困難，就連原先恭敬稱 她一聲奶奶的人，眼中也多了輕慢。 她終於明白，自己從未真正成為園子的主人。 她只是園中的一件擺設。 美麗時，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供人欣賞；凋零後，便可以隨手撤下，換上更新鮮的花。 最後那夜，她重新梳了頭。 她穿上初入園時最喜歡的一件衣裳，戴好那位爺送她的首飾，又在鏡前細細描過眉。 鏡中的女子依然很美。 只是眼裡再沒有從前的光。 她拿起金子時，手指微微顫抖。 她曾以為黃金是富貴，是體面，是自己終於進入另一個世界的證明。到頭來，這些她拚命 追求的東西，卻成了結束性命的工具。 金子吞進腹中，冰冷，沉重。 她在劇痛中蜷縮起來，聽見窗外風吹過花木的聲音。 直到最後一刻，她想的仍不是那位爺，也不是失去的孩子。 她想的是初次走進園子時，湖邊吹來的那陣風。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夢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https://youtu.be/jc_JURW2W9I?si=IJ77B_h3jQU7qzig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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