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一年一度的運動會要開始了，而整場運動會的重頭戲，正是每個學生都很熟悉的大隊接力。 在台灣讀書，不管國小、國中還是高中，大隊接力絕對是不可或缺的一環，畢竟參加條件很簡單，只要會跑步就好，還能讓班上大多數的人都能參加，是凝聚班級向心力最有效的方法。 運動會前夕，每個班級都利用體育課在練習大隊接力，我們班也不例外，放學後的操場甚至擠滿了練習的學生。 而我在大隊接力中的位置，則是壓力最大的最後一棒，通常最後一棒都是班上的王牌，負責在最後一圈拉開距離或是在最後一刻追上對方。 我跑步的速度雖然是班上最快的，但我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我的接棒跟交棒技術都很爛，爛到老師同學都搖頭那種。 明明只是接過棒子而已，但我練習的時候卻會一直掉棒，罪魁禍首正是我容易出手汗的體質，還有太過緊張的個性……只要站到跑道上，我全身上下就會緊張到一直發抖，手心也會瘋狂冒汗，每次從同學手中接棒時，我都緊張到無法掌握棒子的位置，好不容易握住棒子準備往前跑，棒子就會因為手汗的關係，咻一下從我手中飛出去了。 就算是擔任第一棒，我在交棒出去的時候也很容易掉棒，但這並不影響到我的速度，同學們討論過後，還是決定讓我擔任最後一棒，原因很簡單，與其前面就掉棒落後，不如讓我鎮守最後防線，就算掉棒的話，靠我的速度也還有機會能追回來。 這天，我跟同學們放學後仍留在操場上練習，只是其他人都在練跑步，只有我一個人在進行接棒的特訓。 隨著天色慢慢變黑，同學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但運動會只剩沒幾天了，我便請同學留下來再陪我特訓一下，畢竟跑步可以自己跑，但練接棒一定要有人幫忙才行。 「學校門禁還有一個小時，拜託啦，再陪我練習一下，結束後的飲料我來請。」 我提出請飲料作為誘餌，但同學們都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其中一名同學說：「欸，不是，我勸你也快點回家吧，不然等到天黑，那個真的就要出現了……」 我還沒意識到同學指的是什麼，那個字就已經脫口而出：「什麼？鬼嗎？」 「哇啊！」「誰叫你說出來的啦？」 聽到我說出那個字，同學們全都發出驚呼，還有幾個比較膽小的同學更摀住了耳朵。 「不是吧，你們怎麼都那麼害怕？」我看著大家的反應，有些訝異地說：「那不是學長姐編出來的鬼故事而已嗎？幹嘛那麼認真？」 「不是編出來的，我也有看到過！」一名同學信誓旦旦地說：「去年大隊接力的時候，我就真的看到了……那個多出來的學姐。」 多出來的學姐，這是我們學校裡流傳已久的鬼故事，聽說十幾年前有名學姐在大隊接力時擔任最後一棒，卻在最後衝刺時突然昏倒，再也沒醒過來，大隊接力也因為這個意外而停辦了好幾年，後來才恢復舉辦。 鬼故事也在這時開始流傳，聽說每年大隊接力比賽，比賽進行到最後一圈時，場上明明只有八名跑者，有人卻看到了第九個人，而且只會出現一瞬間，等眨眼睛要再看時，她的身影就不見了，而且目擊者都說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女生，多出來的學姐這個故事就這麼流傳下來，而且改編的版本越來越多，什麼晚上就會出現一顆斷頭在操場上滾，沒有頭的學姐就在後面追，還有學姐會在晚上練跑的時候出現，輸給她就會沒命之類的…… 當然，這些故事我都是聽聽就算了，畢竟哪間學校沒有鬼故事呢？但多數學生都很認真看待這個傳說，因為每年都有不少目擊者聲稱自己真的看到了多出來的學姐。 「不要這樣啦，再陪我練一下，半小時就好了！」 儘管我苦苦哀求，同學們還是說今天已經練習很久、沒力了，陸續收東西回家，只剩我一個人拿著接力棒坐在操場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或許是我容易緊張的關係，離運動會越近，我就越不想浪費時間，我想把每分每秒都拿來練習，直到百分百不會出錯為止，不然我根本無法安心，但大家都回家了，看來今天是沒辦法練下去了…… 就在我也準備要回家的時候，身旁傳來一陣聲響，一名女生突然坐到了我旁邊。 「嗨！」 我剛轉過頭去看，那名女生就熱情地跟我打了招呼，她綁著馬尾，看上去比我還高，小腿跟手臂的肌肉也很結實，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就是很擅長運動的樣子。 我之前在學校沒見過她，不過她看起來不像跟我同年，是哪支校隊的學姐嗎？我這麼想著，同時點頭打了招呼：「學姐好。」 「我剛剛一直在旁邊看你練習，」她指了一下我手中的接力棒，說：「你很特殊耶，其他人都在練跑，只有你一直在練習接棒，怎麼了？接棒有這麼難嗎？」 「這……」我苦笑了一下，的確，接棒應該是大隊接力中最簡單的動作，但偏偏卻是我的死穴。 我沒有想太多，便把遇到的情況，包含我容易緊張跟出手汗的體質、擔任最後一棒的壓力等等全都說了出來。 「我真的好怕……其他人在前幾圈這麼努力的跑，要是在最後一圈因為我的關係而輸掉的話該怎麼辦？」我緊握著手裡的接力棒，深深吐出一口氣，這些話我從來沒跟同學說過，現在全都說出來，有種通體舒暢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呀。」學姐點點頭，說：「沒關係的，我懂，這種最後一棒的壓力真的很可怕，特別是戰況膠著的時候，如果最後輸了，就會覺得全是自己的錯，甚至沒有臉回到班上了。」 「學姐也是跑最後一棒的嗎？」 「是啊，所以我明白那種感覺。」學姐看著前方的操場，眼神似乎聚焦在某一條跑道上，說：「全班的希望都壓在我們身上，我們只要被超過、或是追不回來，那大家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沒有人等著我們交棒，我們就是最後的機會，這種孤單的感覺是其他人難以體會的。」 學姐說的每個字都打中我的心裡，我點頭認同道：「嗯，所以我才會特別練習接棒，我不想在最後關頭失誤，害全班輸掉。」 「不然我教你一個絕招吧，」學姐把手擺到身後，做出準備接棒的動作，說：「第一點，就是預備動作完成、往前開始助跑後，死都不要回頭，相信隊友會把棒子放到你手上。」 「第二點，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你的手碰到棒子後，腦中就開始想像一個畫面，你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恨不得想拔刀砍死他，而身後的接力棒就是那把刀，你不要認為自己是在接棒，而是在拔刀砍那個王八蛋，把刀握緊、衝上去砍死他就對了！」 學姐形容的方式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大隊接力跟拔刀砍人聯想在一起的。 「這個方法也太誇張……不過我會記得的，謝謝學姐。」我說。 「好啦，天色真的要黑了，你快點回家吧，我也要先走了。」 「對了，學姐，妳是……」 我本來想問她是哪一班的，可當我轉頭往旁邊看時，旁邊的位置卻是空的，偌大的操場邊只有我一個人。 我腦袋陷入短暫的空白，她人到哪去了？難道……我很快想到了那個鬼故事，該不會就是她吧？ 奇妙的是，意識到自己可能撞鬼後，我心裡卻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有些遺憾。 畢竟，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理解自己的人呀…… ****** 運動會當天，每個人最期待的就是壓軸的大隊接力，之前所有的汗水跟努力，都將在這一天得到驗證。 我沒有把那天遇到學姐的事情告訴其他人，不過從早上開始，我就喃喃唸著學姐教我的絕招：「把接力棒想像成刀子，衝上去，砍死前面那個王八蛋就對了……」 結果我整個人變得殺氣騰騰的，同學們都不敢靠近，直到大隊接力開始前，全班聚在一起加油打氣時，我才稍微卸下這股殺氣。 「加油加油！」「老師說他會請我們吃冰！一定要跑第一名，讓老師破產！」「好！」 賽前打氣結束後，我們便到操場上的預備區待命，隨著體育老師手中的槍聲響起，比賽正式開始了。 對最後一棒來說，看著前面隊友追趕的過程真的是一種煎熬，兩百公尺、四百公尺……看著彼此間的差距被拉開又拉近，我的手心又開始瘋狂冒汗，只能盡量把手往褲子上擦。 來到倒數第二棒時，領先的第一名氣勢如虹，我們班則緊追在後，但仍落後了二十多公尺的距離。 「下一棒準備！」 在全場的吵鬧聲下，我跟各班的最後一棒紛紛站上跑道，我看著第一名班級的王牌順利接棒、邁開長腿狂奔而出，就在下一秒，我的隊友也漲紅著臉、卯足全力衝進了接棒區。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雙眼聚焦瞪著第一名的背影，手往後擺出接棒的姿勢，起步開始助跑，就在手心觸碰到接力棒的瞬間，我在腦中想像出國中時總是欺負我的那個惡霸，然後把接力棒當成刀柄、用力握住，狠狠地從身後抽了出來。 「我要砍死你這個王八蛋啊啊啊！」 我開始狂奔，而且接力棒確實在我手上，抓住了！沒有掉！ 大量湧出的腎上腺素流竄過我的全身，我像發了瘋似的往前跑，我不再認為自己是在跑步，而是在追殺前面的仇人，追上去，殺了他，追上去，殺了他！ 我聽不到場邊同學的歡呼，耳邊只剩呼嘯而過的風聲跟我自己的喘息，我盯著前方的背影，二十公尺、十公尺…… 就在繞過彎道，準備進入最後的直線衝刺時，我前方的人影突然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是那名學姐。 她就跑在第一名旁邊的位置，眼看最後的衝刺即將開始，學姐卻突然轉過頭來，對我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彷彿在邀請我，如果可以的話就追上她吧。 我的胸口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我咬住牙齒，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朝她的背影狂奔衝刺。 離終點還有三十公尺、二十公尺、十公尺…… 最後一公尺，跑在前面的同學、我、還有學姊幾乎同時衝過終點線，就在衝過衝點線那一刻，學姐的身影在我眼前如煙霧般消散，但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只想快點知道最後的勝負為何。 碼表計時的數字很快出現在螢幕上，看到結果時，我的感覺就跟世界末日沒兩樣。 輸了，就只差不到一秒的時間…… 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汗水跟眼淚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明明大家前面那麼努力在跑，我卻沒有追回來，我該怎麼回去面對大家…… 然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我衝了過來，許多熟悉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他們每張臉都帶著微笑，而且急著要把我扶起來。 「靠，你最後的衝刺也太帥了吧！差一點就反超了耶！」「還好有你，我們才保住第二名，老師說第二名也算，冰照請啦！」「辛苦你了，不愧是我們的王牌！」 大家把我圍在中間，笑著輪流拍打我的肩膀。 「唉喔，我剛跑完，不要再拍了啦……」 我看著眼前開心的同學們，突然間懂了什麼。 那名學姐曾經說過，最後一棒是最孤獨的，因為我們只能靠自己，沒有人在終點等我們交棒。 ……不對，不是這樣的，那學姐剛才的笑容，其實就是要告訴我這一點。 我猛然轉過身，此時比賽已經結束，每個班級都跑回來了，跑道上又變得空蕩蕩一片。 「大家，等我一下好嗎？」 我從人群中擠出來，回到了剛才衝過的終點線。 多出來的學姐，現在我完全相信這個故事了。 那名學姐到現在還沒辦法離開操場，就是因為她沒有成功跑到終點，她等不到交棒的對象，也等不到迎接她的同伴。 這是她的遺憾，必須有人把她的遺憾接過去才行。 我背對著終點，往後伸出手臂，掌心微微張開，擺出準備接棒的姿勢。 突然間，操場上吹過一陣輕柔的微風，微風吹過我身邊的同時，我也感覺到掌心傳來了一陣溫柔的觸感，像是有人把某種東西放進了我的手心。 身為最後一棒，雖然沒有人能讓我們交棒，但同伴們都會聚集在終點線等我們，這是最後一棒才有的特權。 最後一棒，其實是最不孤獨的呀。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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