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一樓的公共閱覽室，應該是我搬進來後最常待的地方了。 文字工作者有個好處，就是不需要經常出門，只要有紙跟筆就能開始工作，因此我只有買東西跟吃飯時才會出去，其他時間幾乎都待在社區裡。 這棟社區的規模相當大，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現代人生活都很忙的關係，真正來使用公設的人並不多，我有印象的熟面孔只有幾個而已。 我在閱覽室思考時，只要抬頭看向窗外，就能看到一對老夫婦沿著中庭的步道正在散步。 中庭裡偶爾還能看到一名牽著棕色米克斯下來遛狗的年輕男生，雙方在步道互相遇到時，老夫婦總會蹲下來摸一下米克斯，逗弄牠一下後再繼續走。 閱覽室裡也不只我一個人，每次我下來的時候，都能看到一名國中男生坐在角落用手機玩遊戲，不過他都會戴耳機玩，這點比很多在公共空間大聲放影片的大人好太多了。 要說閱覽室裡唯一的聲音，或許是隔壁的鋼琴聲吧……閱覽室隔壁就是交誼廳，裡面有一台擺設用的鋼琴，住戶要使用也能自由彈奏，經常有一名女孩子會坐在那裡彈鋼琴。 她是家裡沒有鋼琴呢？還是因為不想吵到其他住戶所以才下樓彈琴呢？我一直沒有問過她，因此也不知道答案。 閱覽室跟交誼廳中間隔著一道隔音玻璃門，但琴聲還是能從縫隙中鑽過來，但說實話我並不討厭，女孩的演奏技術很好，聽到那些輕飄飄的音符傳過來時，反而能讓我心情好一點。 ****** 那天下午，社區公設裡多了一名新面孔。 那是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男孩子，他先是出現在中庭裡，遇到老夫婦時，他會跟在老夫婦身邊走一段路，一邊跟老夫婦聊天並做出搞怪的表情，老夫婦每次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遇到溜米克斯的男生時，他很快就跟米克斯玩在一起，一人一狗在中庭裡跑來跑去，主人也只好無奈地站在一旁，等他們玩完再把狗牽回家。 男孩進到交誼廳時，他總是默默坐在角落欣賞女孩的琴聲，擔任她唯一的聽眾。 等男孩進入閱覽室後，他會先到國中生旁邊看他玩遊戲，國中生似乎不在意男孩當觀眾，不過男孩在旁邊看的時候，國中生臉上的表情都會變得很認真，畢竟沒人想在小孩面前輸。 記得男孩第一次來到我身邊時，他先探頭看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然後問：「大哥哥，你在寫什麼？」 我也不隱瞞，直接地說：「這些嗎？是我還在構思中的故事。」 「故事？好厲害，大哥哥你是很有名的小說家嗎？」 「我是小說家沒錯，只是沒那麼有名啦……」我害羞地說。 「我可以看你寫的故事嗎？」 「可以啊，不過要跟我說感想喔。」 我把筆記本前幾頁構思的草稿撕下來交給他，那些都是未定案的構想，給他看也沒差。 男孩接過草稿後，便坐在旁邊看了起來。 寫小說最難的一點在於，在交稿給編輯之前，我們沒辦法知道其他人對這個故事的看法，現在有男孩當我第一個讀者，反而是新奇的體驗。 我不知道男孩是哪一棟的住戶，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出去跟同學玩，但毫無疑問的，他的出現讓社區公設裡的氣氛多了一絲活力，老夫婦臉上多了很多笑容、米克斯有了新玩伴、彈鋼琴的女孩有了聽眾、國中生有了看他玩遊戲的忠實粉絲、我則是多了一個小讀者。 ****** 那天下午，我剛完成一頁草稿，男孩就湊到了我的桌子旁邊。 「來啦？剛寫好的，你要看嗎？」 我笑著把草稿遞給他，他沒接過去，只是用一雙大眼睛盯著我看，神情有些古怪地問：「欸，大哥哥，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男孩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即將說出什麼祕密似的，壓低音量又說：「你先說你知不知道。」 這是什麼猜謎遊戲嗎？不知道問題是什麼的情況下，多數人一定會回答「不知道」吧，但我突然想捉弄他一下，便回答道：「我知道喔。」 男孩驚訝地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說：「真的嗎？大哥哥你知道？」 「嗯，我一直都知道喔。」我點點頭說道。 「這樣呀……」 聽到我的答案後，男孩垂下肩膀，臉上寫上滿滿的失落，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就這樣默默離開了閱覽室。 看著離開他的背影，我突然開始後悔了。 就像小孩子有時要刻意炫耀某件事情時，他們總是會說「你相不相信我可以怎樣怎樣」，這時應該回答「我不相信」，然後讓他們去表現才是。 而我卻自作聰明地說了另一個答案，我應該要回答「不知道」才對…… ****** 隔天下午，我準時來到閱覽室等那男孩出現，打算彌補昨天的遺憾。 「昨天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你可以跟我說答案嗎？」 對，我就這樣跟他說，讓他開心一下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今天我一來到閱覽室，就發現社區的氣氛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今天出現的竟然只有我一個人。 中庭裡空無一人，那對老夫婦沒有來散步，牽著棕色米克斯的年輕男生也沒有下來。 室內也是，在角落玩手機的國中生也不見了，隔壁的交誼廳一點聲音也沒有，代表那女孩今天沒有來彈鋼琴…… 那麼大一棟社區，今天下午卻安靜的像墳墓一樣，沒有半點聲音。 我翻開筆記本，但腦袋裡一點靈感也沒有，今天是怎麼回事？人都去哪了？ 突然間，閱覽室的門被推開了，是那個男孩，他推開門後沒有馬上進來，而是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來了啊，」我鬆了一口氣，至少今天還是有伴了：「真奇怪，今天其他人都沒有來，只剩我們了呢。」 男孩緩緩朝我走近，他的眼神顯然跟之前不一樣了，該怎麼形容呢？我在他眼中看不到小孩該有的天真跟好奇，而是在大人眼中才能看到的憐憫跟同情…… 「大哥哥……因為，他們昨天全部都知道了呀。」 又是昨天的那個謎題嗎？我愣了一下，無奈地笑著問：「他們知道什麼了？」 男孩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踩著沉重的步伐來到我的桌旁，接著又一次問出那個問題： 「大哥哥，你知道嗎？」 「我……」 我把本來準備的回答拋在腦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因為我有種預感，這個問題的答案，絕對不是「知道」跟「不知道」那麼簡單。 看著男孩的眼神，我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猛烈跳動了一下，不是心跳，而是更深層、更內部的某個東西…… 有某種東西、某些畫面正在我腦中逐漸拼湊起來。 「……我不知道。」我終於說出了答案，沒錯，我不知道。 「你已經死掉了喔，其他人也是。」 沒有給我心理準備的時間，男孩就這樣把真相說了出來。 喀擦一聲，我腦海中的拼圖在這一刻終於完全拼湊起來。 「我昨天都告訴大家了，只剩大哥哥你還不知道。」 男孩低頭看著地板，像背課文般一一說出其他人的命運。 「每次都一起散步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他們生了很嚴重的病，在家裡牽著手一起睡著了。」 「愛狗的大哥哥，他帶狗狗要出門的時候，狗狗突然衝到馬路上，大哥哥為了保護牠，跟狗狗一起被車撞到了。」 「彈鋼琴的姐姐……她的心裡面生病了，過得很痛苦，最後她從頂樓跳下來了，不過她說只有在這裡彈鋼琴的時候，她才不會那麼痛苦……」 「玩手機的那個哥哥，他的爸爸媽媽整天吵架，爸爸心情不好就揮拳打他，所以他才躲在這裡戴耳機玩遊戲，這樣就聽不到家裡大人吵架罵他的聲音了，可是最後，他爸爸不小心太用力，他就再也沒有醒過來了……」 最後，男孩抬起頭來看著我。 「還有大哥哥你，這裡以前發生過一場好大的火災，大哥哥你就是在這裡寫故事的時候被燒死的。」 ……是嗎？原來我們都死了？ 我想起來了，難怪我在這裡寫了這麼多草稿，卻完全沒有任何回房間輸入電腦的記憶，因為我一直被困在這裡…… 難怪我在社區總是只看到那幾個人，因為在火災過後，其他住戶早就搬走了，只剩早已死去的我們還留在這裡。 「但是，為什麼你……」 我還沒說完，男孩像是早就知道我要問什麼般，搶先開口道：「因為我看得到你們，而且我不怕你們，我覺得你們比欺負我的那些同學好太多了。」 男孩揚起嘴角給了我一個小小的微笑，又說：「我放學後最喜歡的就是到處亂跑，找像這樣廢棄的地方來玩，然後就可以找到像大哥哥你這樣的人……我很喜歡這裡，也很喜歡你們，但我不想看到你們一直留在這裡。」 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 昨天，男孩問了每個人一樣的問題。 「知道嗎？」 而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回答了「不知道」，然後從男孩口中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真相的他們，都已經離開這裡了，只剩我一個人。 「大哥哥，」男孩又一次輕聲問道：「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點頭說，這次我是真的知道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我的雙手正逐漸化成半透明的粉末，就像被火燃燒過後的灰燼，一點一滴消失在空氣裡。 我沒有覺得恐懼，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好想睡……我腦袋裡的意識開始變得輕飄飄的，視線也變得模糊。 在最後的黑暗襲來之前，我隱約看到男孩在對我揮手。 謝謝你，我的小讀者……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鬧鬼的路邊攤：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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