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一位長髮女子穿著睡衣站在落地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高樓外灰濛 濛的景色。 「山上……她在山上……」她低聲碎念，腳步不自覺往後退，直到目光落在玻璃上的倒影 。 那雨珠一滴滴滑落，卻怎麼也模糊不了她的輪廓。 她望著那半透明的影子，輕聲說道：「姊姊……為什麼妳會在那裡？」 沉默蔓延了許久，直到手機鬧鐘突兀地響起。 她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回心底，開始換衣，身為一位藥妝店店員，她上班前總會把自己 打理得光鮮亮麗，那是與剛醒來時截然不同的模樣。 半小時後，她拎著小包，盤起頭髮，熟練地用髮夾固定，並隨手拿起雨傘。 出門前，她又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才匆匆離開。 不久後，藥妝店內燈光明亮，店長小雯正在擺設看板，一見到她立刻關心道：「佳蓁，怎 麼了？又沒睡好？」 佳蓁勉強揚起嘴角，說道：「這幾天都這樣……一直夢到我姊姊。」 小雯輕拍她的手臂，柔聲道：「別想太多啦，我老公投資失敗都沒妳這麼鬱卒。」 佳蓁無奈地笑了笑。 「那妳有聯絡上她嗎？」 佳蓁搖頭，回答：「我們很久沒聯絡了……成年之後，各過各的生活，作息跟習慣都不一 樣了。」 「但妳不是說，妳們小時候總是形影不離，對嗎？」 佳蓁微微一愣，隨著歲月流逝，她的記憶早已變得模糊，便隨口說道：「也許吧。」 殊不知，在忙碌了一整天後，她撐著傘回到公寓的一樓大廳，在警衛的告知下，有一名陌 生的西裝男子已等待她許久。 她望著他的身影，心底浮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吳小姐妳好，我是佳芳的同事，趙杰。」趙杰走上前遞出名片，視線短暫掃過警衛，對 她說道：「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佳蓁看著名片上科技公司的名稱，確實是姊姊工作的地方。 趙杰低聲開口：「真的很抱歉……第一次見面就要告訴妳這個消息。」 他停頓了一下。 「妳姊姊佳芳……失蹤了。」 「失蹤？」佳蓁愣住。 「她獨自攀登『彼岸山』，第二天就音訊全無，我們雇用搜救隊伍沿路搜尋，只找到部分 行李……還有這支手機。」 他將手機遞給她。 「裡面有佳芳畢生的研究心血和帳戶，並且經過層層加密……我們試著破解……卻卡在最 後一道關卡，而這關卡……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他語氣低了下來。 「恐怕……只有妳能解開。」 佳蓁皺起眉，澄清道：「我跟她不同，我不懂這些，我只是個藥妝店店員……」 「不，妳跟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趙杰看著她，語氣篤定，說道：「因為這最後一道 關卡，是妳姊姊特別設定的……『人臉辨識』。」 「人臉辨識……」佳蓁握緊手機，那光滑的螢幕和早晨的落地窗一樣，映出她的臉龐。 而那張臉，與記憶中的佳芳逐漸重疊。 「畢竟……妳們是『雙胞胎』。」趙杰補充道。 那一瞬間，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來—— 「我們是雙胞胎，心連心，永遠不能放棄彼此。」佳芳的聲音彷彿在耳邊迴盪著。 而在趙杰的呼喚下，佳蓁才慢慢回過神。 「還好嗎？」他輕聲說：「我知道這一時令人難以接受，但手機裡或許有她的線索，我們 真的需要妳的幫忙。」 「好，我……試試看。」佳蓁緩緩說道。 她啟動手機畫面。 掃描。 「臉部解鎖失敗。」 只見趙杰露出失望的神情，佳蓁只好又試了一次，沒想到都是相同的結果。 空氣轉眼間沉了下來。 「沒關係，這情況也在我的預期中。」趙杰語氣凝重，說道：「那……手機先交給妳，如 果解開了，請聯絡我，我這邊在搜救上有出現進展也會第一時間通知妳……」 他臨走前，深深地鞠躬。 佳蓁點頭，手裡握著手機與名片。 隔天，她便帶著這兩樣東西，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店長小雯。 小雯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會不會是妝容的問題？」 她微微偏頭端詳。 「妳姊是工程師，應該不像妳花那麼多時間在保養或打扮上，也正好這裡是藥妝店，卸妝 的物品一應俱全，妳卸妝試試，用最真實的樣子去解鎖。」 被說服的佳蓁照做了。 卸完妝後，舉起手機再次掃描—— 「解鎖成功。」 佳蓁滑開了手機主頁，上面只有一個陌生的APP。 她點開，是一個帳戶，裡面只有一枚虛擬貨幣。 ——彼岸幣。 於是小雯便提議詢問她那富有投資經驗的另一半。 電話另一頭，小雯的先生聲音低沉，說道：「這虛擬幣我有印象，一開始沒價值，最近突 然暴漲，是因為跟一座山同名。」 佳蓁心中一震，脫口說道：「彼岸山……」 「那座山有個傳說，在那裡的原住民口耳相傳了一句數百年的謎語。」 「山頂有一座許願池，要投入『沒有實體卻又價值不菲的東西』，願望才會實現。」 「沒有實體存在……又價值不菲的東西？」佳蓁一臉好奇。 「直到了我們這個時代，才讓人聯想到這東西會不會是『虛擬貨幣』？」 「所以便有公司發行了彼岸幣。」 說至此，他短暫地停頓數秒，才開口：「當然，也有人說是炒作，畢竟許願池在哪？存在 虛擬世界的彼岸幣要怎麼投入水池？這都還是未知數。」 佳蓁沉默了一會。 「那只能去彼岸山一探究竟了……」她看著名片下定決心說道：「這幾天的夢境或許是姊 姊給我的感應，為了確認她的下落，以及她所追尋的傳說，我要去一趟彼岸山。」 兩天後。 佳蓁和趙杰一塊啟程，在搜救隊伍的引領下，他們跋山涉水來到佳芳最後失聯的位置。 那山頂的草原空曠無聲。 不遠處，還有一池湖水靜得極不真實。 「姊姊她……找到了，許願池。」佳蓁讚嘆著眼前絕美的景色。 但很快地，她心中卻產生了沉重的失落感，低聲道：「可是她人呢……去了哪裡？」 「我們很確定她最後的足跡來到這裡，但始終找不到她的人影。」 趙杰在一旁安慰她，其餘搜救隊的人員也在湖邊徘徊。 這時，隊裡的一名原住民老者，見到佳蓁傷痛的神情，他對趙杰說了幾句話。 趙杰轉述：「長老說，這若真是許願池，妳不妨許願看看，也許會有一線希望。」 只見佳蓁有所感觸地走到湖邊。 趙杰與她保持一段距離，提醒道：「記住，要投入的，是沒有實體卻又價值不菲的東西， 願望才會實現。」 佳蓁點頭，舉起了手機，當她滑動螢幕提領出彼岸幣的瞬間，手機自動轉為錄影模式，那 鏡頭正在朝水面的倒影拍攝──也就是她在滑手機的樣子。 然而，下一秒，詭異的一幕卻悄然發生了。 螢幕上的倒影動了，做出與她不同的動作，臉上還帶著一抹溫暖的微笑，佳蓁一眼認出是 她的姊姊──佳芳。 她瞪大雙眼，眼見湖面下的佳芳將手放在胸口，嘴唇顫動，似乎在向她傾訴著話語。 接著，當佳芳話一說完，那一枚彼岸幣從螢幕上投入了湖中，竟真的在湖水上激起了一圈 漣漪，將佳芳的倒影化開，至此不見蹤影。 然後佳蓁猛然放下手機，湖面卻只剩下她自己的模糊身影…… 以及眼角滲出的淚水。 「怎麼了？」趙杰走近問道：「我看見妳在自言自語？」 「不、是姊姊告訴我了……」佳蓁聲音發顫，說道：「彼岸山謎語的答案。」 「答案？」趙杰疑惑道。 「沒有實體存在卻又價值不菲的東西……」 「原來並不是虛擬貨幣……」 她抬起頭，輕聲道：「而是『人的靈魂』。」 趙杰一聽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像是此刻才終於明白真相。 「而且姊姊的心願也成真了。」 「她犧牲自己，許願讓彼岸幣取代了靈魂的用途……同時，這也帶給兩者等重的價值。」 「所以投下彼岸幣的我，才能如願見到她。」 眾人一聽，皆沉默了下來…… 此時，微風徐徐掠過湖面，將原本平靜的水紋一圈圈推遠。 佳蓁怔怔地望著湖上的倒影，就好似和佳芳兩人隔著湖岸在凝視著彼此。 只是下一瞬，雨水落了下來，她的嘴唇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還想再喊一次「姊姊」，最後 卻只是低聲說道：「我會再回來的。」 她握緊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並帶著彼岸幣……」 這時，雨勢漸密，湖面微微晃動。 像是在回應。 卻又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剩下她沒來得及說完的思念，與那場尚未結束的相遇，一同悄悄沉進湖底…… 而她心裡明白—— 一切只能等到下一次許願的時候了…… -- 艾迪生 短篇小說之三 【彼岸】 願望成真的那一刻，也是面對失去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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