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車次，台中到台北，4車13A，4車13A……」 我把高鐵車票拿在手上，喃喃唸著車票上的資訊，明明已經確認過無數次了，但每次上車前我還是會檢查一下車票，擔心等等坐錯位置。 相信不只我有這樣的習慣，買好車票後，我到月台的時候會先看一下、上車後看一下，到座位後再看一下，為的就是要確保不會坐錯位置。 列車進站了，我排在隊伍之中，跟其他乘客一起準備上車。 「4車13A，4車13A……找到了。」 上車後，我又把車票拿出來，確定座位沒錯後，這才放心地坐下去，並把椅子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抬起頭，剛好看到了前方電子螢幕上跑動的列車資訊。 『本班車 610 號即將開往南港。預定10：45分抵達終點站南港。中途的停靠站和到達的預定時間是新竹9：57，桃園10：11，板橋10：25，台北10：36……』 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每個禮拜週末，坐高鐵回台北老家的這趟路程，是我最期待的一趟旅行。 在學校當老師的我，平常在學校裡忙著備課上課、準備繁瑣的業務資料，下班後還得應付各種家長的電話跟訊息，根本沒時間休息。 而這趟高鐵路程雖然只有短短一個小時，但這一個小時裡我可以把手機關機、徹底放鬆休息，不需要跟其他人互動，只要不要遇到吵鬧的乘客，那整台車廂都會很安靜，對我來說是最完美的休息時間。 但我原本預計的安靜旅程，卻在列車抵達新竹站的時候被中斷了。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位置。」 新竹站的乘客上車後，一名中年男子拿著車票來到了我的座位旁邊。 我有些懷疑地抬起頭來，莫名其妙，我上車前檢查過那麼多次，怎麼還會坐錯位置？ 「你確定嗎？」我問。 男子沒有說話，而是直接亮出他的車票，610車次，4車13A，確實是我現在坐的位置。 怎麼可能？我趕緊拿出自己的車票，發現上面的座位竟然變成了5車6E，是在另一個車廂。 我傻眼說不出話來，明明我上車前檢查過那麼多次，怎麼還會看錯？而且還錯的那麼離譜。 不管怎麼樣，這個座位確實是他的，於是我趕緊道歉，收拾東西先往5車移動了。 「5車6E……5車6E……這次不會錯了吧？」我反覆確認車票上的座位，確定沒問題後才坐下。 但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台中上車時明明看到車票上的座位是4車13A，怎麼到新竹就變成5車6E了？ 我的大腦還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突然間，旁邊的乘客說了一句：「張老師，你是張老師吧？」 我轉頭一看，坐我旁邊的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但靠著臉部輪廓，我還是在記憶中想起了他的名字。 「柏源？你是柏源吧？」 「沒錯，是我！老師，好久不見了！」柏源笑著說。 柏源是我以前教過的學生，不過我們已經快十年沒見過面了，所以我第一眼才沒認出他來。 相隔十年，他已經從懵懂的青少年變成英俊挺拔的大帥哥了，而我的外觀卻一點沒變，還是個無趣的中年老師。 「老師，你還在學校裡教書嗎？」柏源問。 我點點頭，苦笑著說：「對啊，就跟以前一樣……你呢？」 「我一直想回學校跟老師分享，但一直沒有時間，老師我跟你說，我現在已經變得很厲害了……」 柏源說著拿出平板電腦，點出了他的個人社群平台，那是一個有數十萬追蹤、以各種可愛插畫為主題的社群帳號。 我看著帳號上各式各樣的作品，驚嘆地說著：「好厲害，你真的做到了呢……」 我對柏源這個學生的印象，就是喜歡亂畫畫，特寫喜歡在課本上亂塗鴉。 其他科目的老師發現後，都會把他痛罵一頓，只有我覺得沒差，課本上的東西都是死的，只要不影響到重點，他怎麼畫我都沒意見。 沒想到柏源畢業後保持著畫畫的興趣，一路畫到現在，已經是個小有名次的網紅插畫家了。 柏源不斷跟我分享他這幾年遇到的各種有趣的事情，包括第一次完成屬於自己的漫畫、第一次出書……每說到一件事，他臉上都帶著自信的笑容，而我也跟著感到驕傲了起來。 很可惜的，柏源要在桃園站下車了。 下車時，柏源跟我交換了聯絡方式，並說他一定會回學校找我，並請我吃飯。 「好啊，我在學校等你。」我笑著說。 柏源下車後還隔著車窗跟我揮手，最後才依依不捨地朝電梯走去。 這一刻，我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我的車位會從4車變成5車，那並不是我看錯了，而是有人刻意這麼安排的…… 「對不起，這是我的車位。」 耳邊傳來聲音，抬頭一看，一名乘客站在我旁邊，正對我展示著手中的車票，5車6E，正是我現在坐的位置。 我拿出自己的車票，上面的座位又變了，這次變成了7車8D。 「對不起，我坐錯了。」 我致歉後站起身來朝7車走去，這次我有預感，我在那裡會遇到另一個人。 果然，我來到7車時，我的座位旁邊已經坐了一名年輕的女生，而她抬頭一看到我，臉上先是遲疑跟不敢相信，然後說出跟柏源一樣的台詞：「張老師！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對，是我。」我笑了一下後坐下來，這次我很快就認出對方的身份了，那是我以前教過的另一個學生。 「好久不見了，心晴，真巧。」 「老師，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心晴看到我後的反應比柏源還激烈，她眼眶開始泛紅，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妳還好嗎？我知道我們很久沒見了，但也沒必要這麼激動吧……」我擔心地看了一下四周，畢竟這裡是高鐵，打擾到其他乘客就不好了。 「我知道，只是……畢業的時候我不好意思說，但是現在我有好多話想說……」 這時推著餐點推車的乘務員剛好來到車廂，我跟乘務員買了兩杯熱咖啡，一杯請心晴喝後，她的情緒才緩和下來，能慢慢說話了。 我會馬上認出心晴，一部分是因為她的家庭，她的父母為了生計，每天早上都要兼職而沒辦法準時送她上學，導致她幾乎每天遲到，直到我請班上一位熱心的家長幫忙，拜託對方每天順路載心晴一程，這才解決了她遲到的困擾。 「老師，其實我一直想親口跟你道謝，只是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心晴低下頭，聲音有些顫抖：「不只是因為遲到的事，還有那時候班上同學欺負我的事。」 聽她說起這件事，我眼前的畫面也被拉回了當年的學校辦公室裡，心晴那時因為頻繁遲到加上個性內向，變成了班上幾名惡霸的霸凌對象，更荒謬的是，學校為了息事寧人，在開會的時候竟然說要讓身為受害者的心晴主動轉學。 不處罰霸凌者，而是要讓被霸凌的人轉學？我當下在會議室裡拍桌大怒，對著校長跟那些掛著頭銜的主任怒吼，堅持該離開的是那些惡意霸凌別人的學生，而不是受害者。 最後，在我的強硬堅持下，心晴被留了下來，那幾個霸凌的孩子則在父母的陪伴下跟心晴道歉，並轉到了別的班級。 明明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但現在聽心晴說出來，感覺像是上禮拜剛發生一樣…… 說到最後，心晴緩了一下呼吸，問我：「老師，如果我之後想再回學校找你，你會在嗎？」 我看著心晴期待的眼神，肯定地點了點頭，說：「當然囉，我會一直在學校等你們回來的。」 得到我的承諾後，心晴也笑了出來，這時廣播裡響起「板橋站到了」的提示，列車也隨著開始減速。 「老師，我要下車了。」 心晴站起身，深深對我鞠了一躬，而剛才一直憋著的眼淚，也終於沿著她的臉龐掉了一顆下來 「老師，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當年那麼認真地幫我說話，我可能……可能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現在我過得很好，真的很謝謝你。」 像是怕被我看到臉上的淚水，心晴說完後就匆匆轉身下車，不過她還是捨不得地站在月台上，用袖子一邊擦眼睛一邊跟我揮手告別。 直到列車再次發動，心晴的身影才逐漸從車窗外消失。 這一次，沒有乘客跑來跟我說我坐錯位置了，但我還是把車票拿出來檢查，只見我的座位變成了6車10A，我竟然直接被升等到商務車廂了？ 雖然不知道我的座位到底為什麼會變來變去，但我還是拿著車票來到了第六節的商務車廂，並在10A的位置坐下。 商務車廂裡只有四五名乘客，我的座位旁邊沒有其他人，像是專門留給我的一樣。 我靠在寬敞舒適的商務艙座椅上，一邊看著頭上的座位數字。 610車次，6車10A……610車次，6車10A…… 然後，今天剛好也是6/10…… 這三組數字突然在我腦中碰撞在一起，一個想法接著從爆炸中跳了出來。 之前的每個週末，我都是搭這班610車次回台北的。 那時的我對教學還有熱情，在短短一個小時的車程裡，我在車上仍會打開筆電工作，處理永遠做不完的評鑑跟教學資料，或是批改學生們的考卷……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我了。 剛才遇到柏源跟心晴時，我跟他們說謊了。 我確實還在學校教書，但我已經決定要放棄了。 現在的教育環境，對第一線的老師來說就像地獄一樣。 雖然多數學生對老師都還是友善的，但那些無法管教的學生……在病態體制的保護下，不論他們用多麼骯髒齷齪的詞彙辱罵我們，甚至動手攻擊我們，他們都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下班後，我們還得應付那些不可理喻的怪獸家長，在電話裡忍受他們的怒吼跟威脅，每次掛掉電話，我都覺得自己比便利商店的店員還不如。 更讓人心寒的是那些高層官員，每次只會把責任甩到基層身上，說什麼學生有問題是因為我們沒教好、家長無法溝通是因為我們不夠專心聽家長想說什麼。 我開始搞不懂，我們這些站在第一線燃燒自己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過去付出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這趟旅程，本來該是我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我已經把寫好的遺書留在辦公桌上，再也不打算回去了。 但我沒想到的是，我會在這班列車上遇到柏源跟心晴。 柏源透過作品得到的自信、還有心晴重獲新生的眼淚，都在提醒著我，我過去堅持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實已經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 我抬起頭來，看著車廂前方電子螢幕上顯示的車次，苦笑著說：「一切都是你在搞鬼，對不對？」 我說話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這班高鐵。 沒錯，就是這班陪伴了我無數個週末的610車次高鐵。 我在6/10這一天，搭上了最熟悉的610車次，冥冥中喚醒了某種力量。 是他換掉了我的座位，為的就是要讓我遇到柏源跟心晴。 我不知道這班車已經在台灣跑了多久，但我相信他記得每個乘客的樣子，也記得我過去的模樣。 他換掉我的座位，讓我在最絕望的時刻遇到以前的學生。 所以，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列車快抵達台北站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拿起車票，準備迎向人生的下一站。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鬧鬼的路邊攤：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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