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執念與遺忘的真實故事。 那是位於台北老公寓的三樓，屋內光線昏暗，格局狹長。我與大學同學雅婷分租了這間公 寓的兩間雅房，共用一條走廊盡頭的老舊浴室。 雅婷是個極度愛乾淨的女孩，每天下班後，雷打不動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她習慣將洗髮 精、沐浴乳和毛巾整齊地放在一個粉紅色的塑膠臉盆裡。 那天深夜，大約凌晨兩點，我正趕著論文。突然，客廳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塑 膠臉盆與磁磚輕微碰撞的「喀噠」聲。 「雅婷？妳還沒睡啊？」我頭也不回地問道。 走廊外沒有回應。 我感到一絲疑惑，站起身拉開房門。走廊上燈光全暗，只有浴室透出微弱的毛玻璃黃光。 雅婷正背對著我，靜靜地端著她那個粉紅色的空臉盆，筆直地站在浴室門口，像是在排隊 等候使用。 她的長髮有些凌亂，身上穿著平時出門的那件碎花洋裝。 「妳怎麼了？一直站在那裡幹嘛？」我走上前，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間，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我拍到的觸感，不是溫熱的肩膀，而是 一片死寂的冰涼，以及衣服下早已僵硬的皮肉。 雅婷緩緩地轉過頭，臉上帶著一貫禮貌卻空洞的微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聲音輕柔得 像是一陣風：「快輪到我洗澡了，妳先去忙吧。」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起。螢幕跳出了一則新聞推播，斗大的標題寫著：「國道死亡 車禍 — 疲勞駕駛釀悲劇」。新聞配圖是一輛被撞得扭曲變形的機車，以及散落一地的個 人物品——其中，有一個顯眼的粉紅色臉盆。 新聞時間是昨天傍晚。 我看著手機，又看著眼前端著空臉盆、依然在等待使用浴室的雅婷，胃裡一陣翻攪，恐懼 讓我說不出話。她那執著的背影，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早在那場車禍中喪命，靈魂依然執拗 地重複著生前的生活習慣。 她還以為自己只是下班回家，準備洗個熱水澡。 得知真相後的那個禮拜，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噩夢。 我不敢搬家，因為臨時找不到房子，更不敢驚動雅婷。我上網查過，如果突然打破「祂以 為自己還活著」的認知，可能會引發執念，讓靈魂當場厲鬼化。 於是我開始被迫過著與鬼同居的日子。 每天深夜兩點，那陣「喀噠」的臉盆撞擊聲依然準時在走廊響起。我必須假裝若無其事地 走出房間，對著站在浴室門口、端著空臉盆的雅婷微笑： 「雅婷，妳今天比較晚喔？那我先去睡了，妳慢慢洗。」 她會僵硬地轉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我，嘴角咧出極致的角度：「好，妳先睡，我 排隊等洗澡。」 最恐怖的是，每天早上醒來，浴室的磁磚都是乾的，排水孔一滴水也沒有。但垃圾桶裡， 卻會莫名出現她生前最愛喝的、早已過期一個禮拜的超商奶茶空包裝。桌上的日曆，永遠 被翻回車禍發生的那一天。 第七天，也就是頭七的深夜。 腳步聲沒有在兩點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客廳傳來低沉的哭泣聲。我顫抖著打開房門，看 見雅婷坐在沙發上，她身上的碎花洋裝開始滲出大量黑色的血水，那是車禍撞擊時留下的 傷口。 她看著自己開始變得透明且殘破的手指，一滴血淚從眼眶滑落。 「我想起來了……」她轉頭看向我，聲音不再空洞，充滿了無助與悲傷：「我那天，是不 是沒有安全到家？」 我忍著眼淚，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一刻，恐懼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酸楚。她朝我溫柔地 笑了笑，端起地上那個粉紅色的空臉盆，身體化作無數細碎的白光，在狹長的走廊上消散 。 她終於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再排隊洗澡了。 在雅婷的感知裡，世界並沒有變，只是變得很安靜。 那天傍晚下班，她騎著機車在國道聯絡道上，突然一陣劇烈的耳鳴，視線瞬間陷入黑暗。 等她再次張開眼時，她已經站在台北公寓的客廳裡了。 「呼，今天上班好累，快點洗個澡睡覺吧。」她心想。 她熟練地走到房間，拿起那個粉紅色的塑膠臉盆。奇怪的是，以前盆子裡明明裝滿了洗髮 精和毛巾，今天看過去，裡面卻空空如也。但她的意識很模糊，心裡只執著於一個念頭： 「我要洗澡」。 她走到浴室門口，發現門關著，裡面透出黃光。 「奇怪，室友在裡面嗎？那我在門口等一下好了。」她乖乖地站著。 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為什麼，浴室裡的人一直不出來。時間好像靜止了，她感 覺不到肚子餓，也感覺不到睏意，只有一種極度的焦慮盤旋在腦海：我必須洗乾淨，洗乾 淨才能去睡覺。 這期間，室友偶爾會開門出來跟她說話。 她覺得室友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總是充滿恐懼，說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想伸 手拉住室友，問問看浴室裡到底是誰洗這麼久？但她的身體好重、好冷，動彈不得，只能 勉強擠出平時的禮貌微笑，重複著生前對室友說過的話：「快輪到我洗澡了，妳先去忙吧 。」 直到頭七那天，她突然在客廳的桌上，看到了一張報紙。 上面印著她自己的名字，還有那輛被撞得稀爛的機車。她低下頭，發現自己手上的粉紅色 臉盆，不知何時缺了一個大角，上面沾滿了乾涸的血跡。 她這才明白，浴室裡根本沒有人。 她只是，再也進不去這家裡的任何一扇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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