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 警方收到那則殺人預告時，沒有署名，也沒有時間。 信封裡面只有三張卡片，像是孩子用色鉛筆隨手畫的——一位戴著墨鏡的盲人、一輛坐滿 乘客的公車，以及一條被塗成彩色的隧道。 那線條顫抖而天真，卻刻意留白，彷彿在等待某種對應的現實自行補上。 兩天後，第一個受害者出現了。 死者是一名救生員，陳屍在他熟悉的游泳池旁，水面上漂浮著那張盲人的卡片。 警方起初無法理解卡片中的「盲人」與這起命案有何關聯，死者沒有視覺障礙，體檢紀錄 正常，甚至因工作因素，視力還比同齡人更好，直到調查紀錄被重新翻出，半年前那起溺 水案才被重新浮上檯面。 那是關於一名幼稚園女童的不幸案件。 事發當天，晴空萬里，泳池人不多，該名救生員卻在值勤時打了幾次盹——據說是前一晚 熬夜打電動，精神不濟，等到有人發現女童漂浮在池子中央，已經錯過了搶救時機，檢方 以業務過失致死起訴，案件進入審理程序，然而社會的憤怒始終沒有真正散去。 開庭那天，女童的父親站在法院大門口，脖子上掛著女童的畫作與照片，畫紙被風吹得翻 飛，而背後那張女童稚嫩的臉蛋上，則是保持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女童父親沒有嘶吼，只是冷冷地對著鏡頭說：「那個救生員和視障者根本沒有差別。」 話音剛落，他立刻修正了自己的說法：「抱歉，我那樣說其實是汙辱到視障者──至少他 們聽得到有人在喊救命。」 這幾句話沒有出現在判決書裡，可是卻被所有人給記住了。 直到救生員的死亡，警方才第一次意識到，預告中的「盲人」，或許從一開始指的就不是 失去視力的人，而是因疏忽造成他人死亡的人。 因此，在有了第一位的受害者後，警方第一時間鎖定的對象，就是那名在法院外令人印象 深刻的女童父親。 然而通緝令發出後，果然早有預謀的他，已消失在城市之中，沒有出境紀錄，也沒有固定 落腳處，監視器畫面一格一格被調閱，也仍舊拼不出他的去向。 此時，身為此案件的調查成員林若忻知道，重點已經不在搜查女童父親的行蹤，而是找出 他的下一個目標。 「盲人已經死了。」她在會議室裡說道，語氣平穩：「但預告還有兩張卡片，第二張卡片 上的圖案是公車……」 一時間，所有可能性被無限放大。 警方盤點了女童就讀幼稚園的交通車司機，詢問了相關老師，甚至一度要求整個縣市的公 車駕駛提高警覺，瞬間，恐慌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卻沒有任何一條線索能真正收攏。 這時候，轉折出現在女童父親的手機定位上。 追蹤訊號最後停留的地點，只找到一支被丟棄的手機，電量尚存，通訊軟體沒有上鎖，最 近的一次對話紀錄清楚地顯示，他已經成功把女童的母親約了出來。 而通訊軟體上，代表那女童母親的暱稱，令林若忻看了後，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因為，只有兩個字——「公車」。 資料顯示，女童父母早已離婚，女童的扶養權判給父親，原因是母親長期外遇，頻繁晚歸 。 父親也在筆錄中反覆提到，她沒有盡到陪伴與照顧女童的責任，總是在不同男人之間來去 自如。 「像公車一樣。」緊握拳頭的他，曾這麼說過：「誰都可以上車。」 而她的缺席，在他的世界裡，就是「共犯」。 林若忻忽然明白了卡片的真正含意。 她熟練地戴起手套，拿起那支手機，撥出了女童母親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即使對方 沒有開口，她也心知肚明接聽的人是誰。 林若忻語氣和緩地說：「即使殺了再多人，妹妹也不會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數秒，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意，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就是知道做 什麼她都回不來，我才會選擇殺了他們……不然怎麼叫作報仇？」 林若忻緩緩嘆了一口氣，輕聲地說：「法律也許來得慢，但仍然存在，你可以成為一個榜 樣，選擇放下。」 「榜樣？」那男人冷笑了一聲，回道：「我的確是個榜樣，不過是做給那些正義得不到伸 張的受害者家屬看的，妳不要再說了，你們不了解我的痛，也沒有資格說我……」 男子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平靜，反而向林若忻建議道：「我勸妳，好好去陪伴妳的 家人，在妳懂得失去之前。」 通話在那句話後被切斷。 林若忻站在原地，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位父親死去的心已經被仇恨徹底掩沒，她 立刻通知員警帶隊前往女童母親的租屋處，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門被打開時，屋內一片寂靜。 女童的母親倒在地上，身體冰冷，成為第二位受害者。 「最後一個是隧道，這次一定要阻止他。」林若忻低聲對自己提醒。畢竟她知道，線索不 會再出現在任何資料庫裡了。 她循著女童的戶籍紀錄，來到父女居住的公寓大廈，她的車子停在了附近公園的停車格， 獨自一人穿越了公園步道緩緩走進社區。 午後的廊道異常安靜，向警衛表明身分後，她很快地搭乘電梯上樓，來到女童家門前，門 一打開，她便看見那條顯眼的白色走廊。 牆上畫滿了女童的塗鴉，色彩如此鮮艷又顯得雜亂無章，那線條一路延伸，像是被牽引著 ，通往走廊盡頭的小房間。 那即是女童的房間。 牆面中央，有一幅明顯比其他塗鴉更巨大的畫作，上頭用歪斜的字體寫著兩個字——樂園 。 畫裡，女童和父親牽著手，站在樂園的正中央，那天空是過度明亮的藍色，草地則像是被 反覆塗抹、修改過，沒有光影變化，只有單純的色調展現。 林若忻站在畫前，手指停在牆面前一公分的距離，沒有碰觸，卻彷彿能感受到那份溫馨的 情感，也感受到父女之間難以切割的依附。 而樂園裡最大的遊樂設施，是一座溜滑梯。 那溜滑梯畫得並不特別，卻讓林若忻異常熟悉，她似乎聯想起什麼，掏出手機拍下牆上的 畫，又拍了幾張走廊的塗鴉，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立刻轉身離開，連門都沒有帶上。 她加速地衝出公寓大廈，穿過了馬路，直奔向隔壁的公園內。 下午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灑在空地上，只有幾位老人坐在樹蔭下乘涼，那座溜滑梯是孤零零 地立在中央，塑膠表面被曬得發燙。 林若忻站在溜滑梯前，拿出手機比對照片。 那是一座有旋轉「隧道」的溜滑梯，她內心瞬間產生一股不安。 於是她繞到溜滑梯後方，扶著欄杆往上走，頂端的鐵桿上，竟綁著一條童軍繩，繩索被拉 得極緊，末端消失在隧道深處，她蹲下身，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撲面而來。 她摀住口鼻，視線卻無法移開…… 女童的父親在溜滑梯內上吊自殺了。 他的身體被卡在旋轉的結構中，熱氣夾雜著屍臭不停地發散。 至於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隧道內壁上，同樣畫了女童的塗鴉——那些林若忻以為只存在 於白色走廊裡的線條，如今覆蓋了整個光影交錯的通道。 林若忻退後了一步，不知所措的她坐倒在溜滑梯的上層。 她明白，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衝動，而是一個早就被決定好的位置，是身為一個父親，因為 沒有照顧好女兒的內疚感所形成的「空洞」。 那一刻，無力感毫無預警地襲來，像是整個世界忽然失去了重量。 在警方到來前，林若忻不曉得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所做的一切頓時都失去了意義。 慢慢地一道白雲遮住了太陽。 陽光被削弱，陰影落在公園的路口處，林若忻抬起頭，恍惚之間，彷彿看見女童父親牽著 女童的小手，站在那道影子裡。 他們沒有回頭，只是一起走進那片更深的陰影之中，回到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樂園…… -- 艾迪生 短篇小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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