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犧牲越多，越信 越信，犧牲越多 越犧牲，信越多 x 國小校門口大雨傾盆。 一輛車屁股漆有「NY機電工程」藍色小貨卡緩緩駛過校門。 鐵柵門慢慢起，警衛室燈光昏黃，雨水順屋簷啪啦啪啦砸落，好像在計時。 還有27小時。 阿鳳身披順手牽羊來的大黑雨衣，佇立路口，凝視小綠人計時。 答、答、答，最後27小時。 阿鳳右手發麻發冷，左手緊握同樣舉著贓物小黃傘的女孩。 小巧頭低低，緊抱牛皮紙袋，紙袋大半濕透。 警衛室紗窗布滿灰塵，小巧沒看過的警衛阿伯探頭，「找哪一位？」 阿鳳急促換氣，語氣壓低，「不好意思，雲佩媽媽出了車禍，人在醫院，要趕快接小孩回 去。」 雨聲幾乎蓋過他的聲音，穿棉襖外套的警衛面帶懷疑，「哪一班的？」 「四年三班陳雲佩。」阿鳳答得很快。 彼此停頓了數秒，只剩大雨劈哩啪啦。 小巧偷偷仰頭看不認識的警衛拿起電話，撥號。 額頭雨水滑落，阿鳳分不清楚是汗亦或雨，眼神瞟來瞟去。他心裡明白，這是僅剩的機會 ，微弱希望的小尾巴，不能出錯，再錯一次，小巧就沒了，必須賭： 這是唯一一次三人成虎能成功的機會！ 「叫什麼？」電話撥通，警衛室外日光燈閃爍頻頻，一隻大白蟻脫掉翅膀。 「喂，四年三班，雲佩，有……家長來接。」 阿鳳拉緊小巧，抓準警衛轉頭瞬間，喊，「雲佩好像沒帶傘，我去川堂接他。」 警衛啊一聲回頭，阿鳳已穿過中庭的孫文銅像。 兩人快步滑過川堂，像個賊。阿鳳聽到自己心跳聲蹦蹦，倏然想起打工超商店長不屑的臉 ，「你就是個手腳不乾淨的賊。」 阿鳳慢慢鬆開小巧，兩人眼神交會，女孩點頭，打開半稀爛的牛皮紙袋，上頭紅色顏料糊 了，紙盒裡焦糖表面破裂四分之一的烤布蕾，看起來不再可口。 為什麼少一口？不重要。 小女孩手裡的塑膠湯匙切下、舀起。 「別人先信你，才會信我。」小巧信阿鳳，果斷大口吞下。 近五點，只剩課後照顧班零零星星的學生，孩童嬉鬧聲很遠，很模糊。 長長的走廊剩吞嚥焦糖響，好不好吃，也不重要。 小巧瞳孔微微緊縮，呼吸變得和緩，在小女孩耳裡連雨聲也好聽了。 「阿鳳……」小巧渾身發熱，眼中冰冷走廊變溫暖，一股信油然而生。 阿鳳扶住他肩頭，搖搖頭，「先別說話，留給雲佩他們。」 他再看一眼手機確認 17:01 倒數三十分鐘。 踏踏腳步聲傳來，雲佩揹書包面無表情，後面是戴粗框眼睛的導師。 只剩一排燈的教室門口，導師疑惑，「你媽媽會請別人來接你？」 「不知道。」雲佩逕自拖拉腳步，又回到過去憂鬱模樣。 灑落雨絲的走廊滴答，阿鳳靜靜注視兩人，關鍵近在咫尺。 小巧抹乾淨嘴邊的甜膩糖屑，再次與阿鳳眼神交會。 只能豁出去。 二十九分鐘。 雲佩先看到川堂轉角陰影裡的小巧，他皺眉，微微移開目光。 小巧往前一步，「雲佩。」 雲佩愣住，「你是誰？」 小巧再往前，攔住同學，拿出那一罐曾經的紙星星，「還記得嗎？」 雲佩停住，眼神滿布疑惑， 「你還有在摺嗎？」小巧敲敲玻璃罐，叮咚咚。 雲佩眼神輕微晃動，像瀲灩的湖面泛起了漣漪。 「說好一起摺星星，一千顆，為我媽咪許願，還有你爸爸媽媽和好。」 發現有陌生人，手拿酒精噴霧消毒的導師快步走來，「不好意思，請問是你們找雲佩嗎？ 他母親怎麼了？」 導師話說到一半，看到玻璃罐與紙星星，在他眼中小女孩的臉忽明忽暗，像訊號不良的畫 面，然雜訊漸漸淡去，慢慢出現是熟悉面龐，那報失蹤快三天的學生。 雲佩終於動容，回頭對還在猶豫的老師喊，「老師，他是……」 導師下意識推推厚重的粗框眼鏡，腦中閃過斷斷續續畫面：早自修前的清晨，兩個早到的 學生，靜靜摺紙，輕聲細語，早熟、懂事、沉默的女孩、班級小幫手 認知、雙眼、記憶與信，像幾組齒輪辛苦答答、答答試圖卡在一塊。 「你、你、你真的是？」 小女孩語無倫次，「我回來了，我一直在這。」 「小巧。」導師與雲佩異口同聲喊。 齒輪卡到正確位置。 阿鳳餅住呼吸，17:09 答。 答。 小巧拉住雲佩袖子，像過去一起去廁所那樣，「我沒有不見。」 走廊像被敲下靜音鍵，阿鳳瞇瞇眼，只看包覆小巧的薄膜萎縮、坍塌，無數條黑黝細線闖 越黏膜，夾雜亮晶晶彷似白砂糖的顆粒天女散花，大方綻放，黑線點綴白花張狂盛開在同 學、導師的周身，彷彿一朵食人花吞噬下了不信的兩人。 這就是糖。 嘴巴一點甜，能讓人信。 「小巧！」雲佩伸手與好姊妹相握。 「你這幾天去哪了？」導師急匆匆拿出手機要彙報。 「請等等！」 阿鳳使個眼神，小巧忙舉起那一盞臥虎銅燭台，緊張問，「你們相信我嗎？」 「當然啊！」雲佩大聲說，拿出書包裡本屬於小巧的第二罐星星，「我從學務處幫你拿回 來，我跟主任說裡面有一半是我做的，其實不到一半哈哈。」 導師滿臉狐疑，看向喝止他打電話的蒙面雨衣人，警惕問，「小巧，這位是？」 小巧不假思索，「他是我爸比。」 阿鳳的世界在那刻斷裂，破碎，又重組，好似糖漿，融化流淌又凝固，甜。 小巧、阿鳳引兩人回教室，恰巧雲佩是課後照顧班最後一個學生，天助也！ 阿鳳點燃雜貨店偷來的打火機，「請你們一定要幫這個忙，拜託了。」 導師接過白蠟燭，莫名其妙，但他從沒有見過阿鳳那樣誠摯的目光，過去也沒發現小巧每 一句話都如此打動人心，「老師，如果你們三個不點蠟燭，我會消失。」 還有什麼比這更使人信服？ 喀嚓。 四人進到空教室，阿鳳點火的手忍不住抖。 「記住，三人同時點燃，一起念出我相信小巧是小巧。」阿鳳口乾舌燥解釋。 導師、雲佩接連點頭。 火苗就要吻到導師的燭芯，猝然颼一聲強風颳過。 火熄，燈管連閃兩下，粉塵窸窣灑，叩叩皮鞋敲擊聲響，腳步不疾也不徐。 阿鳳回頭，臉如雞蛋的男人一襲條紋西裝，裂縫似的大嘴巴勾起險惡弧度。 阿鳳一個箭步上前鎖門，但是慢了，養雞人基特閃身入內，聲音不大不小。 「巧芷，回家囉！」 導師與雲佩迷惑，鏈結信的黑線鬆動，因為基特嘴裡湧現更多的黑，彷彿浪潮。 基特再喊：「巧芷，你怎麼跑來別人學校？要回家了！」 雲佩眼神晃動，像對不準焦的鏡頭。班導師頻頻蹙眉，嘴唇蠕動，「不，他……」 「他是巧芷，我女兒。」 基特渾身迸發的黑潮洶湧，黑潮水中夾帶一顆顆又大又白的結晶體，彷彿魚汛，一尾接一 尾大魚頭尾相啣，成群結隊，輕易撞斷了好不容易建立起小小信任。 阿鳳的心下沉，咬牙切齒，再也忍不住，舉起一張椅子朝基特砸去。 匡噹！ 基特輕易避開，反而打碎後頭窗戶，碎滿地，跟小巧的信一樣。 小巧猛搖頭否認，抱緊紙星星罐，「我不是巧芷，我是……」 基特輕輕彈指尖，一撮細白粉末在空氣中化開，如霧似糖，「妳是巧芷。」 導師忽地恍然大悟，雙眼徹底失焦，「啊，認錯了！」 雲佩矗立不動，落寞一點點爬滿臉。 基特手捧起一顆顆方糖，每顆都比焦糖烤布蕾量還大，隨手一顆，滿嘴甜滋滋。 阿鳳再舉凳子，怒瞪養雞人，心中懊悔得想一頭撞死。 ──是啊，我怎麼會這麼天真呢？ 你能買到糖粉，怎麼會覺得勢力龐大的雞舍買不到？ 「陳雲佩，回家了！」 忽然一位禿頂、穿宮廟背心的中年男人走進教室，後跟一位滿臉想下班的年輕男老師，阿 鳳認得男人是雲佩父親，家長會長；年輕的好像是總務處事務組長。 「等等要更換配電盤，麻煩五點半前離校。」事務組長抓抓頭剛燙的捲毛。 看滿地碎玻璃跟抬椅子的阿鳳，會長驚詫牽過女兒，「喂，你要幹嘛？」 「不好意思你哪一位？」組長、導師紛紛警惕質問。 「我好像在新聞裡看過他。」基特熟稔地跟會長攀談，大家驚恐神情加劇。 齒輪再次斷開、傾斜、停止轉動。17:27 嘩啦！ 課桌椅被連推倒數張，像列骨牌乒乒碰碰，阿鳳發出野獸低吼，雙手猛地抱起小巧，抱緊 ，硬生生攀過破裂的窗戶躍出，導師、雲佩父女與組長當場傻住。 基特淡然，表情盡在掌握，點下藍芽耳麥，「坎諾，關門，逮人，回收蛋。」 阿鳳轉回川堂，不料鐵捲門無情拉下，另一端警衛阿伯冷笑，他棉襖外套下赫然是一件條 紋襯衫，別一枚金母雞徽章，「包貨時間到了，請物歸原主。」 阿鳳再回頭，後面是緊張兮兮的家長與老師爭論，與撥打110的急切嗓音。 不。不行這樣。 要逃。 眼前最後一條往上的窄樓梯，阿鳳不多想，邁步上衝。逃走。 上了二樓，陰暗的走廊，逃。 不斷逃。 逃。逃進第二棟，他俯瞰停泊校舍中庭的藍色小卡車，卡車旁站了矮矮鈍鈍的西裝男對他 露出微笑，雨聲大，但他的聲音很清晰，「阿鳳，你很努力，夠了。」 是波沙達。 犧牲三十餘年親情，竟如此不堪一擊，懊悔、絕望與苦，阿鳳再也忍不住。 啊─ 只是無意義的放聲吼叫，罵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話語。 阿鳳還想逃，然而卡車上跳下來的人兩兩成對，手提各種工具箱，身穿機電公司條紋外套 ，手戴金卵戒指，像群貓來捉老鼠從容上樓，下一秒學校廣播響起： 「總務處報告，即將進行配電盤作業，全校會斷電，請各位老師盡速離開。」 校舍全黑，連監視錄影器的紅光也熄滅。 阿鳳放下小巧，黑暗中女孩滿臉慘白，嘴巴緊閉，失去了甜。 結束了。17:31 都結束。 「阿鳳，我們身處的世界需要秩序。」 波沙達領銜，自信滿滿抬手，數名養雞人前後夾擊，無處可逃。 「維繫秩序最重要的是『忘』，我們都需要遺忘，然後不信，再信新的。」 逾十位養雞人腳步聲噠噠包圍來，甕中捉鱉，阿鳳腦袋一片空白。 波沙達傲然勸誡，「阿鳳，你年紀再長一點就會懂，這是現實，沒有聖人。」 小巧跳出來，張開雙手，努力擠出威嚇，「不准你們傷害阿鳳，不行。」 阿鳳低頭恍惚，小巧聲音、動作與臉，慢慢對不上，又一組齒輪崩解。 這一瞬他後悔。 這小女孩是誰？ 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幹嘛穿我妹班服？ 我為他犧牲是有病膩？ 老媽、妹，我好想你們。 波沙達微笑，糖粉副作用發揮。 「包貨。」波沙達擺手，旁邊落腮鬍大漢拿出全套小學運動服跟一頂橘帽。 小女孩被粗魯拉入空教室，阿鳳雙眼無神，他下意識伸手，但被輕易推倒在地。 「阿鳳。」小巧緊抱雙臂，被暴力制伏按在地板，眼巴巴看開始不信的阿鳳。 ──那比死還痛。 教室成了臨時貨物處理中心，波沙達同時聯繫買家、物流與手下，指揮若定。 「要，襪子白色，長筒襪，少女發育胸衣，史奴比圖案的，去車上拿。」 「對，現在包揀出貨，預計再三、四小時到府，絕對隱密，請盡情享用。」 「書包，喂，書包要放數學習作還有聯絡簿，還有直笛，不用音樂課本。」 阿鳳癱軟，沒了信，知道結束了。 老妹的班服被扯爛在地上踐踏，小巧終於放聲尖叫。 大手摀住小小的嘴，養雞人熟練地給貨品重新包裝。 「喂，聲音太大了吧！」 突然一個嗓音很老、很鈍，卻尖銳刺破波沙達統治的包貨現場。 所有養雞人頓住。 波沙達放下手機轉頭。 教室外，一位頭髮全白的年長者踱步，老派的襯衫洗得發白發捲，更老派的皮帶旁繫上鑰 匙鏈，老者手裡拿一張皺巴巴色紙條，熟練地在掌心中摺、壓、翻。 一顆紙星星皎然。 小巧脫口喊，「阿山老師。」 阿鳳記得那是小巧常掛在嘴邊的一年級導師，教他摺星星的人。 「離開。」阿山語氣平淡，手中星星彈出，咻一聲，紙星星憑空燃燒。 一縷輕煙飛揚，點點灰飄在倚靠鐵鋁置物櫃的絡腮鬍養雞人的鬍子上。 鬍子男猛然彈起，像觸電，雙腳抽搐，雙手亂舞，踉蹌跌坐在地。 「這裡我的教室，離開。」阿山右手指向外牆課表。 六年仁班 導師 : 洪定山 左手再一翻，阿山手中群星閃耀，養雞人愕然不敢亂動。 波沙達手捏拳，舔舔上唇，彎腰鞠躬，「山鷹先生，沒想到您在這。」 養雞人罕見並非虛偽的禮節，而是真正敬仰。 ──雖消聲匿跡多年，然「星之山鷹」曾是信圈最傳奇的食信人之一。 阿山歉疚看向衣衫不整的小巧，森然道，「你們不信？離開我教室。」 又一顆星星點燃，火焰渺小，卻迸發強大信能，亮晃晃一拋，星星懸浮片刻，化為餘燼， 手握門把的養雞人啊一聲慘呼，面容扭曲，雙眼翻白，猛地彈回走廊。 憤然的波沙達嘴咬方糖，「山鷹先生，你知道規矩，蛋是雞舍的。」 「也許是，但他也是我的學生。」 「現在不是。」波沙達反唇相譏。 山鷹悍然撥開白髮，露出左臉大片燒傷疤痕，他嘴叼起一柱香，很像某人。 方糖咬碎。 線香點燃。 阿山露犬齒出不動，一點火煙裊裊。 波沙達貫注了全神，一顆糖甜膩膩。 阿鳳眼裡只有洶湧的黑潮魚汛，無堅不摧，卻撞上一堵靛藍大牆而停下，藍牆熠熠星光璀 璨，點點繁星高踞蒼芎，無論浪花掀得多麼高聳，也無法摘下那星辰 「別想傷害我的學生。」星辰碾碎黑潮。 波沙達黝黑的老臉沉下，嘴裡甜得不是滋味，糖不是免費，生意人要算成本。 「老前輩，您撐不了多久，蛋也是。」 「我比你清楚。離開，我說最後一次。」線香快燒到嘴，山鷹面不改色。 「天亮前，我們會回來。」 即將對尊貴顧客失信的波沙達青筋凸起，恨恨一揮手，人群迅速撤離教室。 走廊只殘沉重的雨聲。 門緊閉，雨聲徹底隔絕在外。 線香熄滅，阿山的腦袋軟綿綿垂下，像片刻衰老數十歲成了耄耋老者。 小巧怔住，語帶哭腔，「阿山老師，連你都……」 「沒事。」阿山拍拍學生的背，滿是慈愛，「不是你的錯。」 「老師。」阿鳳忽然不知自己該信什麼，「我剛剛…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阿山沒吭聲，只是把剩下的紙星星一一收回桌上小玻璃罐。 玻璃罐上掛了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鬱鬱山林巨木下，夫妻簇擁看起來七、八歲的男孩 ，洋溢幸福，一起比YA。左下角紀錄美好永恆：攝於民國83年 3 月 答。 一滴血打上玻璃罐。 答答 答答答。 嘔血的山鷹轟然撞倒椅子。 「阿山老師！」 Xx 雨聲被關在門外，世界安靜了。 最後24小時，阿鳳默默倒數。 熱毛巾敷在滿是紋路的額，老邁的食信人半靠半躺，渾身發冷，斷斷續續咳血。 「快十年沒跟同行動手了。人老了，不管用。」 「沒有你小巧早被抓了。」阿鳳湊近虛弱的山鷹，「還有方法嗎，剩一天。」 山鷹眼神哀戚，搖一搖頭，「不，連一個小時都不到，你讓小巧吃糖？」 「怎麼會這樣！」阿鳳張嘴駭然。 「蛋，不能加糖，否則副作用更猛烈。」阿山打開鑰匙圈上鏈的懷錶。 指針一格一格答答往前，山鷹無奈搖頭。 阿鳳難受看擦拭地板血漬的女孩，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跟薄膜合一。 「蛋，到底是什麼？」 山鷹撫摸錶上的星空紋路，像個老師上課，娓娓道出一條黑色的信產業鏈。 「蛋，是母親與雞舍簽下『信條』後，在子宮內特化出的『失信體』，是買賣，母親能先 拿到一筆，等時間到，養雞人再來回收，期限大都是十年，更長的也聽過，雖然體質特殊 ，但現代社會人與人接觸頻繁，功力再強的失信人，吃光三、四十個人的信也到極限，何 況現在孩子中高年級就辦臉書、IG……更難，咳咳，一旦時限到沒人再信他是他，不論靈 魂、肉體還是器官，賣掉就能翻倍賺回…」 山鷹又嘔出血絲，趴伏辦公桌，呼吸很重，每一下都是苦撐。 阿鳳不寒而慄，「有沒有搞錯，賣自己孩子？」 山鷹意味深長苦笑，「不犧牲什麼，就無法更信，我們不都一樣。」 阿鳳慨然，吞回道德批判，舉起沉甸甸的銅燭台，「就沒有人能再信他嗎？」 明知故問。阿鳳偷偷瞅滿手血汙的透明小女孩，不，那根本是顆蛋，沒人信。 「好幾十年前，這學校也有個孩子，叫小黑水，也是蛋，我也來不及救他。呵…我來不及 救的有好多，我太太、兒子，這世界就這樣，有人信，才有這世界。」 山鷹眼神飄向窗外，大雨夜，沒一顆星，只有偽裝的養雞人來來回回巡。 一個個面露殘忍微笑。 「有，也來不及找。」 「您能延遲他消失嗎？」 「信不是魔法。早十年，我也許有辦法，但現在，唉。」阿山嘆息。 從信到不信，又相信，那最堅定；失望到有希望，再陷絕望，最痛。 「能打去醫院嗎？最後讓他看看媽媽吧。」阿山漠然。 阿鳳一屁股摔上小學生木椅，像上岸將死的魚，「在加護病房，沒辦法。」 「沒辦法了。」 教室深陷死寂，懷錶發出最後的答答倒數。 「小巧─」阿鳳張嘴，心裡只閃過兩個字。 遺言。 「還有辦法！」小巧突然站起身。 小女孩捏起空的牛皮紙袋，早先明明濕透爛掉，現在赫然完好如初。 「璇亞姐姐說：如果糖也沒用，就用這紙袋，可以買來一個信我的人。」 而召喚「那一個人」需要滿足條件，就是一口少掉的烤布蕾。 要是為真，就能湊齊三人，阿鳳忙問，「那老闆還說了什麼？」 小巧悄悄後退，捏緊牛皮紙袋，回憶起璇亞姐姐的悄悄話： 「去一個有水流的地方，蘸血，寫上他的名，就能請來一個『無條件信』你任何事的人喔 ，但代價是死後靈魂，會永遠困在水裡生生世世，想清楚，別後悔。」 小巧毅然搖頭，看向走廊水龍頭銀色輪廓，「就這樣，沒有了。」 「不，不行召喚那人！」阿山混濁目光瞧到牛皮紙袋上腥紅的數字 小巧的手慢慢靠向門把。 阿山撐起病懨懨身子，「不能召喚，絕不行，那不是買，是賣，是賣掉全部！」 賣掉最初始的信──名為我存在的信──靈魂。一旦賣了，連不信也不信。 阿鳳手機突然震兩下，嘟嘟、嘟嘟。 兩封訊息，一封陌生，一封熟悉。 阿鳳再也不信的熟悉野獸捎來打獵通知： Case29 委託目標：讓目標不再相信小巧是小巧 委託人 ：雞舍 波沙達 訂金 ：十萬(已入帳) 時限 ：計時開始後三十分鐘完成 尾款 ：*** 貼心小備註： 尾款足以支付全額信貸連本帶利清零，且可贖回一次親情信典當(倉儲費不計) 接案時間倒數60秒 揪咪^_< 停電的教室內，冷光映照阿鳳刷白的臉。 阿山倚桌椅咳嗽連連，「小巧，放下來。」 00:56 「老師。」小巧把紙袋藏到背後，幽幽說，「只要沒有我，你們都會沒事。」 阿山猛咳，帶血的溫柔喚不回死心的女孩，「那不是你的錯，把袋子給老師。」 阿鳳點開另一則訊息，迅速讀完，陷入默然。 豺狼倒數餘43秒。 指針在跳。 一下接一下。 小巧看向阿鳳，聲音很小，「這樣大家忘記我後…你也能回家了對不對？」 阿鳳張嘴，無聲辯解。 心裡有個聲音喊：這是交換，用他的存在，換回我的全部。 有什麼不划算？反正他本來就會消失。 ──阿鳳，你很努力了。夠了。對啊…… 突然廣播發出沙沙聲，傳來波沙達令人厭惡的警告，「麥克風測試，test123 請立刻停止 、放下『十三號信物』，不然你們就是國家叛徒、神明與人之公敵。」 廣播嗡嗡迴盪，震得耳膜發疼。 山鷹碰觸到紙袋，卻立刻吃痛得狼狽撲倒，紙袋忽然燙到彷彿在燃燒。 「阿山老師，不要幫我了。」 小巧心好痛，敞開門，回眸阿鳳，「要是你，真的是我爸比就好。」 00:33 小巧指頭蘸了燒破指頭的鮮血。 阿鳳伸出手，卻不知該抓住誰。 Case、靈魂、國家、秩序、我、錢、債、親情、巧、家、蛋、鷹、豺狼…… 小巧笑了，笑容很輕，又格外沉重。「最喜歡阿鳳了。」 染紅的指頭寫好收信人之名，很快紙袋滲出點點暗赭。 更刺眼的13 水龍頭扭開。 阿鳳衝出。 00:09 水流，空氣一剎凝重。 小巧低喃：殺 光 地 上 人 包含我 請收信 池先生 -- Hi 這裡是Skyowl 不知不覺也回來連載兩個多月 不知道大家還好嗎~ 只是想幫主角豺狼 : 我還是沒出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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