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站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一聲輕輕的貓咪叫聲使我回神，低頭一看，一隻豎著尾巴 的黑貓，睜著黃綠色的眼睛抬頭看我。 「小黑？」 我喚牠一聲，牠輕盈地往上躍起，我下意識伸手接住牠，讓牠趴在我的左肩，接著聽到牠 的喉間傳來呼嚕嚕的聲音。 我撫摸小黑柔順的黑毛，一點也感受不到牠的重量。當然，這是在夢裡啊。 我四處張望，看到遠處隱隱有微弱的光芒，正打算過去看看，忽然背後一個聲音叫了我的 名字。 「阿臻！」 那個聲音和叫法令我心頭一凜，一股不是很愉快的感覺爬上腦門。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自從我再也不和家裡連絡之後。 我緩緩回頭，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出現在大約二公尺外，他們的外貌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不過看起來應該是我父母。 「阿臻。」母親向我招手，「過來。」 我抱緊小黑，心跳變快了。 「我們終於可以一家團聚了。」臉上沒什麼表情的父親也說道。 加速的心悸連帶使呼吸急促。他為什麼那麼說？我死了嗎？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和他們「團 聚」！可是我現在能去哪裡？ 我想跑，但身子不聽使喚，雙腿直直僵在原地，只能抱緊小黑。 父母向我走來，母親朝我伸手，小黑發出兇猛的氣音威嚇，她似乎嚇一跳，縮回手。 「丟掉那隻貓！」母親喝斥道。 我下意識要鬆手，但心裡有一個念頭不想照做，倒是小黑自己跳下去，站在我們中間更近 距離地威嚇他們。 父親抬腳踢牠，牠跳開躲避的同時伸爪攻擊，抓傷父親的小腿，他吃痛叫了一聲，憤怒瞪 視落地後弓起背備戰的黑貓。 一個男人伸手擋在父母身前，緩和道：「算了、算了，親家公，親家母。」 這話讓我們三人不約而同看向那個男人，看到他的臉，我認出是張欣瑜的父親。 「誰跟你親家公親家母！」母親怒不可遏，拍開那隻手，「叫你的變態女兒離我女兒遠一 點！哪裡來的死同性戀！」 聽到對方辱罵自己的女兒，男人收起和顏悅色，推了母親一把並大聲回道：「妳女兒才是 帶壞我女兒！小瑜兒可是交過男朋友的！」 他們三人彼此叫囂吵了起來，小黑轉身跑向遠方的光，見我沒跟上便停下來對我叫，我也 連忙跟在牠後面拔腿跑去。 如果死掉要跟他們「團聚」，我才不要死！我不要死！ 那個光突然一下子變得超亮，整個籠罩住我和小黑，亮得我睜不開眼，我只好閉上雙眼， 不停往前跑。 渾身震了一下。身體好痛。胸口好痛。 光芒沒有那麼刺眼了，我想睜眼，但是好累，睜不開；想往前走，也挪不動雙腿。我有點 害怕，想呼喚小黑，可是用盡力氣也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漸漸地，我聽到身旁有機器連續「嗶、嗶」的聲音，還有一些嘈雜的人聲，仔細聽了之後 ，朦朧的意識才隱約判斷出是對我講話。 「……白宜臻小姐，聽得到我說話嗎？白宜臻小姐？……」 我奮力睜眼，半開的模糊視線中有一個全身綠色的人影。 「……妳在加護病房，現在幫妳測血壓……不要急……」 眼前模糊的人影和景物搖晃著，晃得我頭暈，不由得又閉上眼。身體好痛，痛得我好不想 再呼吸了，每起伏一次都痛。 我累極了，累得不想再專心分辨那些話語說的是什麼。我聽到耳畔傳來貓咪特有的呼嚕嚕 聲音，是小黑。規律的呼嚕聲使我安心，我在不知不覺間又伴隨著安穩的呼嚕聲睡著了。 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擺盪，每次感覺到難以忍受的疼痛，就希望趕快再昏睡過去，然而 事與願違，清醒的時間愈來愈長，我也從護理師口中得知這讓我生不如死的疼痛的原因─ ─我遭受槍擊，一槍擊中左肺，一槍擊中肝臟。擋在我前面的林曜維傷得更重，直到現在 還在昏迷中。 過了幾天，轉進一般單人病房之後，我才見到張欣瑜。她輕輕開門進來，看起來相當憔悴 ，臉色蠟黃，發紅的雙眼下方泛著淡淡的黑青。 她悄悄地坐在床旁，握住我放在床邊的手。 雖然有注射止痛藥，我還是覺得每次呼吸都痛得要命，實在沒力氣說話，只能用無力的手 指回握。 她忽然哽咽一下，急忙抽幾張床邊櫃上的衛生紙，擦拭激動的淚水。 「宜臻……」她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好、擔心……嚇死我了……」 她使勁地無聲地哭，讓這陣子的擔憂與不安都隨著淚水流走，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深 呼吸幾口氣，對我笑了笑。 「放心吧，槍擊你們的幕後黑手已經查到了，近期可以收網。」她雙手握住我的右手，「 果然跟那間動物醫院有關，背後是個涉足販毒和詐騙的集團。」 若是那樣，負責偵辦的除了林曜維就是張欣瑜，兇手可能還在尋找對她下手的機會，她應 該要待在安全的地方，不應該跑來的！ 我強忍住胸口的痛楚，硬說出幾個字：「妳……危險……回去、分局……」 「別擔心、別擔心。」她輕拍我的手背哄著我，「敢殺警察的傢伙絕對不可以放過，絕對 會把他們揪出來！」 警察不能是要殺便殺的對象，我當然明白他們勢必要抓到兇手，但我在乎的是張欣瑜的安 危啊！難不成張欣瑜是誘餌嗎？那表示應該有不少人在暗地裡保護她，可是我還是信不過 …… 擔憂的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使胸口激動地起伏，大概止痛藥的藥效過了，傷口痛得我緊閉 雙眼，愈想讓呼吸平靜下來，疼痛就愈刺激得呼吸急促。 「怎麼了？宜臻？」張欣瑜也緊張得起身，握緊我的手，然後按呼叫鈴道：「病人看起來 很痛苦，呼吸急促，臉色蒼白！」 護理師連忙進來詢問我的情況，為我注射一劑止痛針，檢查點滴，叮囑張欣瑜不要讓我太 激動，又出去了。 「妳好好休養。」張欣瑜溫柔地撫摸我的額頭，「不會有事的。」 「妳要小心。」我只能虛弱地叮嚀。 她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隨即走了。望著她離去關上的門，我不知道胸口是因 為傷口或是其他原因而疼痛。 又過了大約一週無聊到要發黴的日子，除了楊朝安來看過我一次，我就只能獨自躺在床上 發呆，平常沒有看電視的習慣，頻道轉來轉去也只是在各新聞台之間切換。沒辦法，偵查 隊現在應該正忙著吧，我只祈禱張欣瑜平安。 我又在新聞台切來切去時，看到一個新聞：警方破獲詐騙販毒集團，深夜駁火一死四傷一 命危。電視畫面上是夜晚的住宅區和閃爍著紅燈的救護車，救護人員正把擔架放上車；接 著是蘇弘琛與三名中年男警，在頻頻閃爍的相機閃光燈中戒護著幾名頭戴安全帽的嫌犯走 過眾記者中間。 沒有看到張欣瑜的身影，緊張的我連忙調大音量，深怕漏掉重要資訊。 據旁白的報導記者所言，Ｘ分局與Ｆ分局共同破獲詐騙販毒集團，集團分別在Ｘ市與Ｆ市 以動物醫院做為掩護，從事製毒與販毒…… 講到最後都沒有提到死者和傷者是誰，如果是警方人員死傷的話應該會提到吧？我只能這 麼想。可是那張欣瑜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新聞畫面裡呢？這是他們的威風時刻，不出來露個 臉嗎？ 我還是不安心，拿起放在床邊櫃子上充電的手機想打電話給張欣瑜，但又有點猶豫……她 沒有先打給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我打過去會不會不方便？…… 想太多了！我果斷拋開那些想法，按下張欣瑜的電話。我現在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我忐忑地聽著手機答鈴，答鈴響了幾聲之後突然斷了，電子的女聲提示我將進入語音信箱 。我錯愕地按掉通話，還在猶豫是否再打一次時，我的病房門開了。 「哈囉！宜臻。」我掛念在心上的女子爽朗地走進來，「有事找我啊？我剛剛問過護理師 ，妳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我的目光第一時間被她左胸前那一大片白色三角巾吸引住了，「妳的手……」 「不小心中槍了。」她在床旁的椅子坐下，不好意思地用沒事的右手摸摸後頸，嘿嘿笑了 幾聲。 原來只是左手中槍，太好了。 「我剛剛怎麼沒有在新聞上看到妳？」我語帶責怪地問：「害我以為妳出什麼事了……」 「妳也看到現場人那麼擠，小隊長怕我的手被擠到嘛。」她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摸摸左手 臂，「這個超痛的！當下是腎上腺素飆升，不覺得痛，後面痛到想哭啊！」 「有哭嗎？」我笑問。 「……忍住了。」她噘著嘴囁嚅道：「一開始表現得那麼勇，後面再哭就遜掉了。」 我撫摸她的臉頰，「哪會，我的欣瑜是最勇的，就算哭也是很勇敢。」 她握住我摸她的手，不捨地說道：「我中一槍就痛得要命，妳中兩槍肯定更痛……」 「還好啦，我都昏過去了，沒感覺。」我笑了笑。 騙她的。其實現在呼吸說話都還會痛，不知道還要痛多久。 「對了，林曜維也轉到普通病房了。我差點以為他會死掉……」 張欣瑜接著說到他們調查犯罪集團與部署的經過，以及昨天晚上突襲的時候，發生了好幾 次難以解釋的情況，所以行動進行得十分順利。 「例如啊，」她說：「像是躲在暗處想偷襲的歹徒突然跌了一跤，或是突然有東西飛過去 打中歹徒之類的，發生了好幾次，小隊長說還好出發前有拜拜，是神明保佑。」 「說不定。不過我倒是認為，」我笑道：「妳爸爸跟他的朋友應該也跟去幫了你們不少忙 吧！」 她呆了一下，也笑起來，「哈哈，有可能喔！搞不好他還去求神明出手咧！」 寶貝女兒要出危險的任務，老爸怎麼能不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幫忙呢！ 但她又「呿」了一聲，「倒頭來我還是受傷了，老爸變成鬼了也實在不可靠啊。」 我好像瞄到病床邊又出現那雙穿著深色長褲的腳，在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了。 即使死了也想保護女兒……有這樣的父親，真好。我注視著那雙腳，感慨地想著。 ─完 -- 匿名意見箱~ https://reurl.cc/ynK3Oq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0.112.9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76596129.A.E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