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雷頁 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如果人存在，需要別人相信 那所有人不再信時他還在嗎？ X 陽光和煦，晨曦碎片灑落黑板。 七點十分，早自習還沒開始，小巧已經做完值日生一半的工作。 長的粉筆整齊排放，短的集中進空粉筆盒，洗淨抹布擰乾，講桌與公用放作業的長桌擦乾 淨，黑板頂端有昨天的痕跡，小巧踮起腳擦不到，試了兩次，搬來自己椅子踩上去，他動 作不快，但很仔細，比較髒的地方都會來回清潔兩、三次。 小巧當值日生那天，導師最放心，一早來會有最乾淨的教室。 「小巧辛苦了。」導師習以為常的稱讚，三年級新分班來沒有變過。 小巧點點頭，短短笑一下，回位置，打開塑膠皮剝落小半的書包，損壞的拉鍊環綁上一段 毛線圈，是斷掉的髮圈改裝來的。拉鍊偶爾會卡住，就低頭慢慢拉。 壞掉的東西只要可以修就要修。 再次打開筆記本剪裁扉頁，一樣寫信給媽咪。 導師揭開早餐盒，粗框眼鏡染上白霧，鐵板麵的半熟蛋鮮嫩欲滴，搭配總是會出現的三色 豆，開工前最後幾分鐘的寧靜，只有咀嚼與鉛筆的沙沙聲。 導師當然知道小巧近況，母親車禍昏迷，同居男友欠債失蹤，七十好幾的阿嬤重回職場， 孩子下課得自己走去醫院，一個多月來，急難申請跟專輔老師只能持續追蹤，但令人很意 外──小巧除了開始寫信給母親、摺星星之外，一點沒變。 沒有不一樣，一點都沒有。 一樣安靜上課，不會舉手，被點名一樣能回答得大差不差，答錯也只是點頭，坐下一樣把 錯的記起來，作業本總乾乾淨淨，連橡皮擦的屑都很少。四年級這個班十九人，小巧一點 也不顯眼，不是最安靜，也絕對不是最吵鬧，成績中間偏上，體育普通，藝術還行，字有 一點歪，不會太醜，交代的事一定完成。 沒有變，跟過去一樣剛剛好。 久而久之，導師也慢慢忘了他家遭逢變故，因為小巧沒變，甚至更精準。 教書十幾年，教室總有這種能信任他穩重的孩子，但小巧有一點不同…… 晨光浮掠，一瞬小巧的影子彷彿出現裂痕，導師沒注意，只是嚼下半熟蛋。 紙盒裡剩幾顆三色豆。 八點收作業時，小巧當小幫手，一本本打開到昨天寫的那一頁疊整齊。 「老師，雲佩還沒到。」 導師蹙眉，在簿子上畫記小圓圈，那是最近更該注意的孩子。 放齊作業時，小巧瞄到桌上的輔導紀錄。 第一節下課打鐘，陳雲佩才進教室，他有比同齡孩子高大許多的體格，說國中生也有人信 ，他走路很快，腦袋低低，罩著過大的毛絨外套，直接進座位趴下。 雲佩袖子總是拉得好長，藏起手腕。 「數重，國習，記得交喔。」小巧低聲提醒。 雲佩目光黯淡，無聲短短嗯一聲，龜速打開書包拿作業。 下課教室吵雜，打鬧的、補作業的、一面補作業一面打鬧的，也有雲佩這種一動不動趴下 的，小巧留在座位寫信，「媽咪，今天發現老師也不喜歡三色豆，我有乖乖當值日生喔， 阿嬤說下禮拜生日要帶我去吃火鍋，你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你還在寫喔？」討論Minecraft的男同學突然探過頭。 「嗯。」小巧抬頭，「上次我媽真的有醒來，一下下。」 寒假後等不到小巧玩蛋仔派對的女同學問，「真的有用？」 小巧頓了頓，說得很輕，「有啊。」 給媽咪的摺成星星放進罐子，又半滿了。 鐘聲響，小巧偷偷望了一眼雙眼無神的雲佩，打開筆記本新頁。 午飯時間，小巧與雲佩一起抬廚餘桶，跟他說了星星可以許願。 「你要一起做嗎？」 雲佩語氣冷漠，撇過頭，「不用。」 「很有用喔。」小巧說。 「我就說不要。」雲佩聲音拉高，廚餘桶咚一聲撞擊地面。 幾顆紅蘿蔔粒彈出，走廊其他同學看過來。 小巧沒有再說話。 五分鐘後，小巧回來掃掉廚餘，回教室後，偷偷在信紙寫下 「希望雲佩趕快好起來」 X 下午第一節閱讀課，豔陽鍍上圖書室窗沿，裏頭跟外頭麻雀一樣嘰嘰喳喳。 小巧選了一本《母雞、小雞還有蛋》坐在角落，看得很慢，一頁往往要幾分鐘，不像其他 同學翻閱快如閃電，頻頻起身換書，一本接一本，當成短影音在刷。 雲佩拿了一本書趴下，說他不舒服，導師測了體溫沒有多管。 圖書館今天是代班的志工，紫藍色背心，名牌上寫了「阿鳳」 小巧一眼就認出他，畏畏縮縮，遲遲不敢上去打招呼。 阿鳳也看到小巧，心裡暖暖的，點點頭，女孩眼神閃爍低頭看書。 阿鳳不是真來當志工，是被安排來接Case ──來讓人失信。 阿鳳刷過書碼，嗶嗶幾聲，視線慢慢鎖定那趴下的孩子。 ──雲佩 趴在角落陰影裡的雲佩睜眼假寐，他手腕上有一圈東西，不是黑影，但也不是實體，一環 一環扣得死緊，緊到纏繞皮膚貼死，深黑染上斑斑赭紅像生鏽的鎖鏈。 下課鐘響，書本迅速被放回，麻雀們振翅飛去，唯雲佩依舊趴下。 阿鳳抓準時機，輕聲呼喊，「同學。」 雲佩冷冷抬頭，眼神馬上變得警戒，「你是誰？」 「我叫阿鳳，新來的志工。」 「喔。」雲佩起身歸還沒有打開過的書本。 阿鳳瞄到書名《瑪麗離家出走》，「妳手上這─」 雲佩猛然縮手，忙拉袖子，書本砰地落地，「你看到了？」 雲佩聲音變尖，阿鳳看到漆黑鎖鏈收縮，綁得更緊，彷彿要勒出血。 「是我爸叫你來的吧？」雲佩語氣充滿過早的世故，「你是他新女人嗎？」 阿鳳嘴巴張大，愣住半秒。 「還是我媽？你們都這樣，都很煩。」雲佩的目光啣著一抹痛苦。 阿鳳倒退一步，「不是的。」 雲佩一腳踩過童書，快步離開。 阿鳳撿起書，放回架上，忍不住嘆息。 又搞砸了。 阿鳳不行，他不懂現在孩子，其實以前當孩子時也不懂同儕，未來也不會懂。 雲佩手腕上那一圈若有似無的鎖鏈，即使袖子拉下也遮不住，與之前老狗老人不同，沒有 鏈結任何東西；與夢想青年的光恰好相反，黑暗而沉重；鎖鏈好像是小巧漫天亂飄泡泡的 宿敵，緊緊綁縛自己。 那是一種不好吃的信。 圖書館空堂，阿鳳手機接通，豺狼討人厭的嗓音傳來，「嗨，進度如何？」 「零！」阿鳳再次端詳手裡委託單。 Case9 委託目標：陳雲佩，女，10歲。讓目標不再不自信。 委託人 ：目標人父親(學校家長會長) 價碼 ：隨完成時間快慢等比例調高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好好把握。」豺狼下最後通牒。 阿鳳嘖一聲，事前說什麼「國小Easy Case符合你的程度」，誰知道這麼難。 「不自信你也要吃？」 阿鳳會保不住工作，更可怕的是：還有豺狼幫他預付的醫療代墊款，會被收更高額的利息 ，信：五花八門，成百上千萬種，而最可怕的一種稱之為「信貸」 ──尤其是豺狼的貸，會讓最狠的地下錢莊像觀音菩薩。 豺狼得知雲佩狀況後語氣嫌棄，「冷凍過的味道都一樣，有的選誰要吃？」 第二天、第三天，阿鳳都沒進展，沒辦法自然跟雲佩搭上任何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鎖 鏈手銬越來越緊，對孩子他真沒辦法，阿鳳的孤僻個性對誰都沒辦法。 「我又不是專輔老師。」阿鳳低頭瞅營養裡的青豆發愁，最後才吃完。 有天刺探情報，在科任辦公室裡聽到小巧，老師異口同聲，「很乖，有責任感。」 另一個好像教社會的老師問：「他家裡是不是最近有出事？」 「不是他吧？小巧家只是單親。媽媽當年好像未婚……」自然老師補充。 「小巧太懂事了，總是讓人遺忘。」 「這樣的小孩有時更需要注意。」另個滿頭白髮，左臉有燒傷痕跡的老師說。 阿鳳注意到，有燒傷的老師叫「阿山」。 兩人對上了眼，阿山點頭微笑，很慈祥、很舒服的笑容。 ──那種才是適合輔導人該有的笑容吧？ 阿鳳這種，則是小孩不會主動親近的怪咖。他是這樣認為的。 「阿鳳，你看阿嬤幫我買了一本新的。」 第五天某堂下課，小巧突然蹦蹦跳跳跑來，找阿鳳志工炫耀某殺鬼日本動漫封面的厚殼筆 記本，好像前幾天不打招呼是個意外，就是不懂小孩子在想什麼。 「那太好囉。」阿鳳拿出句點人的功力。 「雲佩也很喜歡這本。」小巧走向書車，幫忙圖書上架。 阿鳳嗯一聲，拿出一直沒用上的糖果。 小巧喜孜孜接過糖，「雲佩不想跟他爸爸說要買這本，他爸媽不住一起了。」 阿鳳也打聽到，雲佩父母親離婚前多次爭吵，甚至全武行到警察來阻止，後為撫養跟贍養 費對簿公堂，孩子全程搖滾區體驗，最後手腕上留下美工刀的紀念。 「他說沒人喜歡他，沒人要他。」小巧眼神認真，「你能幫他嗎？」 阿鳳突然懂了，那鎖鏈不是不自信，不自信不是一種信。 「教你一招。」 下課的教室，雲佩冷冷問小巧，「幹嘛要摺星星？」 「可以實現願望啊。」小巧搖搖玻璃瓶，「一千顆。」 「騙人。」雲佩眼神抗拒，「我可以幫你摺，筆記本之後要送我。」 「好。」小巧爽快，把一顆星星放在指腹輕輕擠壓成型。 「這樣就會鼓起來？」雲佩眼睛難得亮了。 「一二年級阿山老師教的。」 「給我一張。」 小巧遞去剪好的紙條。 雲佩摺得很亂，角對不齊，摺線總歪掉。 「我不會。」雲佩放棄，語氣很煩躁。 「我教妳。」小巧說。 十分鐘下課，小巧慢慢一步步帶雲佩摺。 雲佩重摺幾次，還是擠不出星星，比較像玉米粒。 「沒關係。」小巧說，「這樣也行，裡面記得寫下願望，給想改變的人。」 雲佩哼一聲，「你不早說，好不容易摺好。」 小巧頑皮吐舌頭。「上次說過咩。」 雲佩打開紙玉米，拿來自動鉛筆，那一刻鎖鏈蠢動，沒有斷，只是變鬆。 敲鐘，雲佩回到座位，沒有再跟老師說不舒服，只是國語習作下偷壓著信。 無疑是寫給委託人的。 教室外阿鳳默默離去。 阿鳳很清楚，食信人幫不上忙，能幫雲佩的是小巧自己。 隔週週一，雲佩比小巧還早到教室。 早自習前的晨曦斑斑點點，雲佩搬過椅子坐到小巧旁邊。 小巧筆記本內頁一張張消失的速度更快，兩人合作愉快。 雲佩的鎖鏈還在，只是不再像手銬，軟綿綿垂下，快碰到地板。 連續一星期，教室裡兩個孩子並肩坐，他們不太說話，只是寫信，摺星星。 「我的好醜。」雲佩進步很慢，星星還是玉米青豆。 小巧不在意收集起來，「沒關係。慢慢來。」 辦公桌上的鐵板麵紙盒一乾二淨，上次同學發現老師挑食，調侃好一陣子。 阿鳳慢慢踱回圖書室，打通手機回報，「這Case不用再去讓目標失信了。」 「為什麼？」豺狼問。 「慢慢來就行。」阿鳳說，「目標信的應該是『沒有人在乎他』。」 本來新鮮甜美的蔬果切碎冷凍，慢慢覆上霜，反反覆覆進出冰庫，久了，味道就差了，沒 人愛吃，如果非得吃也是不得已，沒得選，這樣最後連自己也信了。 「這單越快完成，尾款就越高喔。」豺狼提醒。竟然給他誤打誤撞對了。 「我知道。」阿鳳反問：「小巧的信你看過吧，到底怎麼回事？」 豺狼淡淡警告，「別靠近，他是別人的收成，亂碰會變成小偷。」 「什麼意思？」電話掛斷，不論阿鳳如何回撥都沒人再接聽。 X 夕陽西斜，教室門牌染上一抹橘。 不知何時，路隊已經離開。小巧索性再次檢查教室，窗戶鎖好，電子螢幕關閉， 走到最 後一排扶正歪掉的椅子，撿起掉落的自然練習簿，放回同學抽屜。 風變冷，小巧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歪歪頭，發現明天值日生下面空白。 小巧寫上自己名字，粉筆灰如雪飄下。 小巧背好書包，提起裝玻璃罐的環保袋，多虧雲佩幫忙又快要一千顆了。 ──媽咪會醒來 ──雲佩爸媽也會和好吧？ 小巧突然停下，回頭再看了一眼黑板，像再次確認什麼，嘀咕一聲。 「打掃時間不是寫過了嗎？」 教室在學務處對面，歸還背心的阿鳳走出，恰好目睹小巧寫完黑板離開。 今天是阿鳳任臨時志工最後一天，三週回歸一點都不懷念的校園，多了愧疚。 「今天是我生日，阿嬤放學要帶我去吃到飽火鍋，那裏有超多布丁跟豆花！」 阿鳳猶豫駐足，太陽下山，風大了些。阿鳳母親已經轉院，幫助自己完成委託案的小小恩 人，以後也許不會再見面。這樣不行。 阿鳳手裡捏一盒超商豆花，不禁自嘲，「應該買更漂亮的筆記本，真是笨蛋」 他對智人這種生物的交際很沒輒。 天空黯淡，小巧孤零零走去警衛室，校門口其餘家長都接走了。 阿鳳走過小巧教室，正要追上，忽然一隻老邁的手抓住了他胳臂。 是個老婦人，阿鳳認出是聒噪的小巧阿嬤，「有看到我孫女嗎？」 阿嬤很喘，表情溢出不尋常的恐慌。 阿鳳皺眉，「在那呀。」，他指向校門警衛室單薄的小女孩。 陰影吞噬掉大半，小巧站在原地。 阿嬤轉頭看去，表情僵住，流露疑惑與詭譎的掙扎。 「那邊提袋子的呀！」 老人瞇瞇眼，拎安全帽的手有些抖，「不是啊那個不是巧巧吧……」 ——對呀，那裡原本有人嗎？ 阿鳳腦中一閃而過奇怪念頭。 倏然風颼颼又更大了，阿嬤走近一步，彷彿直接去警衛室會發生什麼危險。 凝望半响阿嬤巍巍搖頭，「那個……不是我孫女，能請警衛大哥幫廣播嗎？」 阿鳳愣住，他也再仔細看，沒打燈的警衛室外黑漆漆。 果然記錯，小巧不在那，一直都不在── 忽然黑影中陳舊的書包，閃亮的玻璃罐，快滿溢的星空閃現輪廓。 小女孩忽然轉過頭，向川堂兩人抿嘴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的笑。 阿嬤陡然倒退一步，斬釘截鐵說，「我孫女不會那樣笑。」 詭異的風從校門口呼嘯猛颳，小女孩馬尾飄揚。玻璃罐好像空了。 剎那，阿鳳也發現古怪，有東西不太對勁，但說不上來。 阿鳳猛然回頭，豆花啪啦一聲摔上地板，寫有生日快樂的貼紙浸濕。 名字糊成一片，看不清。 後頭教室的黑板角落，值日生冒號下被擦去。 只剩 空白 (未完待續) -- https://www.facebook.com/LeeHoVillag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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