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已經很久沒在凌晨四點半還亮著燈了。記得上一次還是在12年前，巴西對德國的世界盃 總決賽那晚。 此刻我的腦子裡千頭萬緒地，沒了回床睡覺的心情，緩緩地跌坐進沙發裡。 心頭像是被一根針給狠狠地戳穿了，隨著每一次呼吸在隱隱作痛。 老婆先是走到電話機，看了眼來電號碼，確認剛才的一切不是我的憑空想像，這才默默地挨 坐在我身邊，右手環繞著我的肩膀。 她早就被剛剛那陣動靜給吵醒了，估計也是在旁聽了一陣，這才出面安慰我。 她沒有出聲，也沒大驚小怪地，只是靜靜陪我坐著，等待我平復心情。 「……好了，回去睡吧，妳明天還要上班。」 良久，我拍拍她的大腿說。這時才發現我的聲音嘶啞。 「有沒有可能是VoIP，可以竄改來電號碼的那種機器，然後再用AI模擬媽的聲音跟你講話。 」她小心翼翼地問。 「……妳問AI的喔？」 她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可能啦，誰那麼無聊，花那麼大的力氣，沒意義。」我喃喃地說：「那真的是媽，真的 。」 其實我的心中早已浮現一個最糟糕的猜想。我拚命祈禱這不是真的，可是無論怎麼推想，卻 都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電話裡，那陣熟悉的背景音，在我的腦海中變得更清晰了。 呼呼風聲，其實是氧氣流量計的聲音。而滴滴聲，是灌食機管路轉動的計時聲。 交織的背景音效，彷彿把我帶回那幾個禮拜陪在病床旁的日子。 「怎麼了？」老婆感受到我的異樣，問。 「妳有看過那些車禍新聞嗎？如果有人走了，家屬都會找法師去現場招魂。」我問。 她點點頭。「有啊。」 「因為車禍發生得很快，當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但又無法離開，所以只能一直在 現場徘徊。」 她瞬間明白我的意思了。她真摯地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要這樣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 。」 我又哽咽了。「可是……我媽都打電話來跟我求救了˙呀……」 老婆一聲嘆息，無言以對。 媽在七十歲時就有失智症初期症狀了，但她不肯去醫院做評估量表，生活裡也會小心掩飾， 但旁人總能從一些小事看出端倪。 這次致命的導火索，是她在客廳跌倒，脊椎骨受傷，緊急送骨科打了骨水泥。手術很成功， 術後也恢復得很好，但第三天後人卻愈發變得奇怪。 先是睡眠的時間變得很長，然後有時說話很不清楚，得比手劃腳才能明白她在說什麼，而同 一件事得讓她反覆說上好幾遍的挫折感，也常讓她發脾氣。 每天兩次當我用輪椅將她推到空中公園透氣時，她也常說會看到有小朋友、小動物，甚至是 已離世30多年的爸爸來看她。當然，我什麼都沒看見。 由於那時恰逢鬼月，我一開始以為是被附身了，還是某些不明原因讓失智症突然變得嚴重。 而主治醫師的看法，認為是全身麻醉的後遺症，常見的譫妄症，過幾天就會變好。 不過情況並沒有變好。她始終處於意識不清的狀態下，上下床或換尿布都無法配合出力，這 讓我照顧得更加吃力。 但因為這不屬於骨科範疇，因此住院滿一週後，儘管媽仍處於意識不清，連吃飯服藥都成問 題的狀態，還是得先辦理出院。 如果臨終前她的意識還是不清楚，就像碰到車禍而突然離世，那麼她的靈魂還會徘徊在原地 ，不肯離開嗎？ 老婆沉默片刻。「可是牧師那時不是說過……」 「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煩悶地答道。 為了安排老媽的追思禮拜，我們前往她生前常去的教會找牧師商量，儘管後來因為健康因素 ，老媽將近兩年沒去做禮拜了。 在討論各項細節時，難免會提到基督教儀式跟傳統佛道教儀式的差別。 牧師的意思是，基督教友離世後就會直接回到耶穌的懷抱中，不像傳統儀式需受香火、誦經 祭拜或後續的作七儀式，省下各種繁文縟節。 是啊，其實我心中有些慶幸，媽用的是基督教儀式。 三十多年前老爸因為心肌梗塞走了後，傳統祭拜儀式真的很累人。雖然有葬儀社協助，但得 長時間又跪又拜、上香燒紙錢，照三餐供飯等等。 然後從頭七到尾七都要趕到市郊的靈骨塔，捻香站在師父後面跟著喃喃念上兩小時。 我曾經聽過，設計這些繁瑣累人的儀式，是讓在世者沒空去傷心。 「之後想起來還是會傷心啊，只是拖晚一點而已，那為什麼要把最愛的人搞這麼累呢？」那 時媽這樣對我說：「我走了，你就找牧師幫我安排後事就好，親戚朋友都不用通知，我不要 把你折騰得這麼累。」 當時媽是基督徒，要操辦這些傳統儀式，難免有些細節沒注意到，被其他親戚好友背地裡說 了幾句。 這次她離開了，從殯儀館停靈到教會追思禮拜出殯只花了一週左右，有通知幾位親戚，但沒 有搭設靈堂， 我那一週都專心地在整理她的生前遺物，有空就蒐集照片來做追思影片（殯儀館要收八千） ，其實三分多鐘的影片也在追思禮拜播過一次而已。 但我覺得輕鬆很多，還暗自竊喜。 「我要回老家一趟，親眼看看，不然我覺得電話還是會打過來，我會一輩子都放心不下。」 我下定決心說。 老婆默默點了點頭。 但畢竟我只是凡胎肉眼，如果媽真的還留在那間病房裡，我什麼也看不到。 「我媽這禮拜應該沒事，等明天我跟她確定時間，你再去訂車票。」老婆說。 岳母有陰陽眼體質，但她並沒有朝這方面發展，所以只能看，無法進一步處理。可這正是我 目前需要的特異功能。 在耳濡目染下，所以老婆對神鬼之事也略懂些，不會像一般人這麼害怕無措。 不過，她還是提醒我一句： 「假如你媽真的還在那裡呢？」 「那當然是把她帶回去啊。」我理所當然地回道。 我的心中浮現目蓮救母的典故。為了救母連地獄都敢去，何況只是人間一所地方醫院？身為 人子怎麼可能放手不管？ 老婆苦笑：「在基督教醫院招魂嗎？」 不過直到後來才知道，等著我的，是一個比阿湯哥的任務還更不可能的任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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