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高速公路的休息站。 至於為什麼，我也很難說清楚，就是喜歡那種開了一段距離的路程後，終於有個地方能坐下來好好休息的氛圍吧……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很常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四處跑，只要有經過休息站，就算我不想上廁所、肚子還不餓，我還是會把車開到休息站，買一份餐點跟咖啡，再找個好位置坐下來看著許多車輛在停車場裡來來去去，對我來說，這真的是最療癒的風景了。 有時假日沒事情，我也會自己一個人開車到休息站吃飯獨處，離我家最近的休息站正好是國內知名的看風景聖地，特別是裡面一間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能夠完整看到整個市區的風景，晚上的夜景更是漂亮，配上一杯咖啡就能讓我坐一個晚上。 也就是在那個休息站裡，我發現對休息站情有獨鍾的不只有我，因為我每次到那間咖啡店的時候，總是會看到同一個女生出現在那裡。 那女生看起來很年輕，差不多二十五歲左右，身上總是穿著淡藍色的毛衣跟牛仔褲，她跟我一樣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且都是同一個位置，彷彿那個位置是專門為了她而保留的。 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專心看著窗外的風景，桌上只放著一本筆記本，沒有手機跟其他東西。 因為每次來都會看到她，我難免開始好奇，她跟我一樣是喜歡休息站的人嗎？還是休息站裡的員工呢？雖然很想知道答案，但我不敢打擾她，因此一直沒有去跟她說話。 直到有天下午，休息站裡的遊客特別多，咖啡店裡幾乎被坐滿了，這時我發現她那一桌還有空的椅子，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到她的桌子問道：「不好意思，請問可以跟妳一起坐嗎？」 聽到我的聲音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我，但她像是聽不懂我說什麼似的，沒有回答，只是對我眨了眨眼睛。 「請問可以跟妳一起坐嗎？」我又問了一次。 她又眨了眨眼睛，接著把桌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然後又朝旁邊的原子筆指了一下。 我這時才會過意來，她該不會是聽不到吧？於是我拿起原子筆把剛才的問題寫到筆記本上，她看到我寫下的文字後，這才笑著點了點頭，同意讓我坐下。 我剛坐下來，她就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另一行字，然後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 『這裡的風景很漂亮吧？』她寫道。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回答：『我很喜歡這裡的風景，很美。』 想了一下，我決定再加上一行字：『我每次來這裡都會看到妳，妳也很喜歡這裡嗎？』 寫完之後，我把筆記本放回她面前，她看到我的字之後笑了一下，寫道：『我在這裡上班。』 她在這裡上班？但我每次來都只看到她坐在這裡看風景，從來沒看到她在工作呀。 我心裡正疑惑著，她又在筆記本上寫下好幾個問題： 『你是從哪裡來的？』『打算要去哪裡？』『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本來只打算坐在這裡好好休息，沒想到會被問這麼多問題，不過既然是我主動要求坐在這裡的，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於是我一一在筆記本上寫下答覆，就這樣，一場透過筆記本的聊天開始了。 說是聊天，其實主要都是我在寫，她負責問問題，她對我似乎很好奇，從工作問到興趣，什麼東西都問。 我不知道她施了什麼魔法，她寫下的文字讓我有種無法拒絕回答的魔力，不管她透過文字問我什麼，我都會照實寫在筆記本上告訴她。 雖然一直在寫字，但透過筆記本跟她聊天的感覺，跟以前寫作業或抄報告時的感受完全不一樣，我的手一點都不會痠，而且隨著寫下每行文字，我的心情也越來愈好。 我猜是因為她的笑容吧，不管我寫下什麼內容，她臉上總是維持著燦爛甜美的笑容，就像是……有人願意透過筆記本跟她聊天，對她來說就是最開心的事情了。 不知不覺中，我們聊了好久，而當我寫滿一頁、準備翻到下一頁時，卻發現已經是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了。 「啊。」 發現是最後一頁後，我在筆記本上寫道：『對不起，寫太多字，把妳的筆記本寫完了。』 『沒關係，我一直在等人翻到這一頁。』她笑著寫下這一行字，但我看不懂她的意思。 接著她又寫道：『等這一頁寫完，我就要下班了。』 什麼意思？我還是看不懂。 她轉頭看了一下窗外，此時已經入夜，窗外的夜景正是最美的時候。 『這裡的夜景真的好漂亮，我在這裡坐了那麼久，永遠都看不膩。』她在筆記本上寫著。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於是直接在筆記本上畫出一個大拇指按讚的圖案。 配著夜景，我們又在筆記本上聊了幾句，很快的，最後一頁只剩下最後一行了，我把筆記本推到對面，把最後一行的空間留給她。 她看著最後一行思考了許久，終於寫下最後一句話： 『希望我下班後，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什麼意思？難道她一直都在休息站，沒有離開過嗎？ 我想問清楚一點，但她已經把筆記本蓋起來收回去了。 她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抱在懷裡。 彷彿她生命中所有珍藏的一切，全都在這本筆記裡面…… ****** 幾天後的晚上，我又獨自一人來到那間休息站，只是這一次，當我走進那間咖啡店時，在靠窗的座位上卻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難不成就跟她寫的一樣，她下班離開這裡了嗎？ 明明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心裡還是飄過一絲感傷，可這份感傷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當我來到櫃檯點餐時，我很快就看到了她的筆記本，就被放在後面的櫃子上。 我指向筆記本，對店長詢問道：「不好意思，請問那是你們店裡的筆記本嗎？」 「喔？那本筆記本嗎？」店長朝筆記本看了一眼，解釋說：「那是我們之前提供給遊客的留言本，怎麼了嗎？」 「留言本？」 店長進一步解釋，他們之前會把筆記本放在空的座位上，讓遊客自由抒發心情、或是寫下對這間店的感想，就像留言板一樣，只是每個人都習慣用手機之後，留言本就很少有人去寫了，他們前幾天發現留言本被寫滿之後，就決定收在櫃子裡，不再提供留言本的服務了。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我說。 店長沒說什麼，直接把留言本拿給我，接過筆記本後，我直接翻到最後幾頁，果然，後面幾頁都是那天我跟她交談的筆跡，而當我翻到第一頁時，我發現她的筆跡從第一頁開始就出現了。 第一頁開始的每一頁、每一行，不管是遊客的抱怨、情侶放閃的塗鴉、還是卡車司機的碎唸……每個人留下的文字旁，都有她的筆跡在認真回覆著每一篇留言。 『育芳&聖翰，2023.03.27.求婚成功！』 『恭喜你們！謝謝你們讓我第一次看到求婚畫面，一定要幸福喔！』 『期待好久的夜景，結果什麼都沒看到，浪費時間！』 『今天晚上天氣比較不好，但這裡的夜景真的很漂亮，希望你還能再來！下次絕對不會失望的！』 『開五個小時的車累死了，錢有夠難賺的。』 『辛苦了，安全第一，在這裡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再出發吧！』 看完大部分的留言後，我又翻到筆記本的內頁，發現裡面印著一個卡通人物的女孩圖案，而那女孩身上穿的正是淡藍色的毛衣跟牛仔褲。 看到內頁印著的圖案後，我懂了，她說她在這裡上班，原來是這個意思。 因為她的真實身份就是這本筆記本。 她沒有辦法離開，只能一直待在座位上看著人們來來去去。 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是由每個人留下的筆跡拼湊而成的，她從來沒親眼看過，所以才一直問了我許多事情。 而她所說的下班，指的就是筆記本被寫完的時候。 一本再也寫不下的筆記本，理所當然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翻過一遍後，我問店長：「請問……可以把這本筆記本給我嗎？」 店長有些懷疑地說：「可以是可以啦，反正最後也是要丟掉，只是裡面都被寫滿了喔。」 「沒關係，我不介意。」 店長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把筆記本送給我了。 那天，我沒有坐在靠窗的座位邊看夜景，而是帶著筆記本回到車上。 我把筆記本輕輕放到副駕駛座的位置上。 一直以來，她只能透過陌生人的筆跡來理解外面的世界。 這次，該換我帶她去親眼看看了。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鬧鬼的路邊攤：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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