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待滿兩個月後，總算能親眼見識青銅器了。在方總裁收藏的所有文物中，以它們 的歷史最為悠久（那些幾億年的古生物化石不算「文物」）。 目前在我手中的這件饕餮紋父乙臣辰爵，就是西周文物。它上面的爵柱側刻著「父乙」， 鋬(註一)內則刻有「父乙臣辰爵」銘文。全球可考的父乙臣辰爵只有四件，一件在臺北故 宮，兩件在上海博物館，最後一件實物下落不明，僅能從拓本去追索。方總裁所藏的這件 是第五件，姑且不論真假如何，光是把它捧在手裡，就能感受到製作工藝的精湛了。 註一 鋬：把手。 查看片刻之後，我猛然發覺這件父乙臣辰爵內正湧現出酒漿，好似有人在隔空斟酒。再往 旁邊一望，隔壁的雲紋鼎不知何時煮出羹湯，鳳鳥紋簋則盛了黍稷之類的雜糧飯，每件青 銅器內都自動填滿酒食，還冒著熱氣。 伴隨這頓盛宴，周圍同時冒出眾多人影，他們男女老少都有，服裝從上古跨越到現代，說 話的語音腔調各不相同，但我懂他們的意思不外乎是：「吃啊，吃啊！」以及「喝吧，喝 吧！」 面對他們的熱情款待，我冷冷地回應：「誰要吃過期幾千年的東西，又不是白羅家的千年 老麵。」 我天生腸胃不好，經常食慾不振，眼前的酒食對我毫無吸引力。這群鬼魂見我完全不為所 動，表情丕變，從滿臉堆笑轉為怒目相向。哼，你們逼人吃飯的功力會超過我老媽？未免 太小看人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外面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身上掛滿公司大 小鑰匙的秦先生，還有剛從行政部門回來的袁博士，都跑進來大喊：「那些東西，千萬不 能吃！」 我微微一笑，「別擔心，我還記得守則第八條是嚴禁使用青銅器飲食。」 眾鬼魂和青銅器內的酒食瞬間消失，秦先生和袁博士見狀都鬆了一口氣。 秦先生說：「之前妳還沒來公司的時候，我跟袁博士加班檢查這批青銅器，他們就跑出來 請客。那時候我們都餓了，我先喝了點羹湯，沒想到裡面竟然加了砒霜，結果導致急性砷 中毒，袁博士趕快送我去急診才救回一命。」 袁博士說：「我本來也要吃的，但是用不習慣青銅器，想把飯倒進自己平時用的不鏽鋼碗 ，卻倒不出來，發覺情況不對才沒吃。看來那些鬼是靠毒殺來抓交替，才會什麼朝代都有 。」 「要不是公司離醫院近，我現在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裡說話。」秦先生嘆了一口氣，又說： 「在那之後我們請法師超度過兩次，可是都沒效。」 袁博士雙手一攤，「那些鬼太兇了，連法師都拿他們沒辦法。」 我摸著下巴沉吟道：「我猜問題並不在法師道行不夠，而是沒有站在他們的立場思考。之 前超度的時候是不是都準備一堆吃的，還念佛經？」 秦先生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對啊，超度不都是這樣的嗎？」 「超度並非一種儀式全體適用，從前大安禪師超度野狗，也不是靠誦經，而是用一碗牛奶 和幾句簡單的話。就以這個案例來說，急性砷中毒會嚴重上吐下瀉，這時最迫切需要的只 有醫院和廁所，根本吃不了東西，也聽不進佛經，這點我想秦先生也有切身體驗。」 秦先生和袁博士聽了都默默點頭，接著秦先生便說：「聽妳講得這麼內行，那就由妳來主 持超度。」 果然發展成這種狀況了。我硬著頭皮說：「好，我試試看。」 一個星期後，我們在公司一樓大門外擺出所有青銅器，並設置供桌超度，桌上有要燒給亡 魂的紙紮醫院、廁所，以及大桶礦泉水給他們補充水分。公司各部門的員工、旅館房客， 以及附近的商家、路人，全都過來圍觀，還有人在偷笑。我努力說服自己：沒關係，只要 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這時人群中傳出方總裁的聲音：「你們在搞什麼鬼？」 啊，這下老闆尷尬了。我用莊嚴的態度回答：「總裁您說的沒錯，我們正要搞定這些鬼。 」 我走到供桌前，展開自撰的祭文朗誦道： 「翫古遭鴆，際遇堪傷。 今延良醫，療疾無殃。 新建雪隱(註二)，滌胃清腸。 用祝來世，身其康彊。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註二 雪隱：廁所。宋代雪竇重顯禪師在打掃杭州靈隱寺廁所時開悟，「雪隱」因此成為 廁所代稱。 讀完祭文，站在音響前的袁博士便問道：「要播放〈大悲咒〉嗎？」 「不，我找到更合適的超度音樂了。」我走過去，點開劉德華的〈馬桶〉。然後在音樂聲 中，將紙紮醫院、廁所拿到供桌前的大金爐上，點火燒化。同時凝神存想每名鬼魂獲得完 整的治療，也有乾淨的衛浴可以使用。 隨著紙紮醫院和廁所漸漸化為灰燼，我見到青銅器上的眾鬼魂並不像之前那樣一閃而逝， 而是緩緩消融在一片金光裡。 當最後一名鬼魂身影淡去，我不禁舒了一口長氣。「成、成功了！」一說出這句話，我便 感到渾身乏力，只能倒伏在地上乾嘔。秦先生和袁博士兩人奮力排開人群，朝我大喊：「 怎麼了？」「梁小姐，妳沒事吧？」 「我沒事，」我舉起左手說：「只是剛才想像太多廁所畫面，有點反胃。」 本集附圖：https://imgur.com/a/63KbcCL FB原始版本：https://reurl.cc/11n3kW 終於講到之前第一集時討論最多的青銅器了，不知有沒有人事先猜到本集的劇情走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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