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聲音(4) 我撲向海螺，一陣混亂，整體來說，我頸部以上的部位算是進了海螺周遭約二三十公分的乾燥範圍，但作為代價，我除了頭以外的部分都撞進了地上那攤藍綠螢光的透明液體中。 是在生氣吧？液體怪物發出陣陣白光，猛烈的流動，想將我扯離海螺旁，我手腳困在透明液體中無法動彈，於是我張口，咬住了海螺。 陣陣狂嘯，我不知道那是液體發出來的聲音，還是我被液體捲著摔來甩去聽到的破空聲，又或著都有？液體不敢接近海螺周遭約二三十公分的範圍，於是我就像是戴著太空人的頭罩，「頭罩」外覆著的是閃著陣陣白光的液體，可能是我的錯覺，但我感覺那液體在「頭罩」外直直死瞪著我。 液體纏住我四處又甩又撞，想把我和海螺分開，我緊閉著眼睛，牙關咬得死緊，難以呼吸，有液體灌進我的鼻子裡，我以為海螺失靈了，結果不是，是我的血，從我鼻子或嘴或都是滿滿溢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實際上可能只經過幾秒罷了，一切突然停了下來，我試著睜眼，血有點黏住我的眼皮，我勉強睜開一條小縫，朦朧間意識到自己正被倒吊著，我感覺到那液體正在審視我，搖晃著，我的血順著我的鼻梁額頭髮際滴了下來，滴落，滴進了「頭罩」之外，也就是液體之中。血滴進液體中，暈開，液體發出藍綠螢光，歡快異常。 ……都去死吧……你們這些不知所謂的怪物。 我腦子濛濛地發脹，帶些咒詛，液體將我高高舉起，我知道它想幹嘛，但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摔落，好高，我面朝上，看見又紫又黑又紅的天空，雨滴向著我而來，天空曲速遠離著我，著地的瞬間，我被迫擠壓出了一整個肺的空氣。 『（）————————————』 是海螺螺號的聲音。 我的那口氣穿過緊咬著的海螺，轉換出破碎的鳴叫。 我躺在地上，意識是血肉模糊，一團稀泥。我沒聽過海螺螺號的聲音，但我確定正常的螺號應該不是如此，那螺號聲像是有誰在哭號，不是一聲，是萬千萬千萬千的哭號。 隨著螺號嚎聲後的是四濺的閃光，就像焊接時會看到的那樣，太刺眼，我緊閉眼睛卻還是看得見那些光，下一個霎那，光退去，我感覺身子突然一輕，肺部舒展，空氣湧入，肋骨一瞬爆出劇痛，我吃痛彈坐起來，壓住肋側，海螺掉到我的懷中，我的手腳能動了，那些液體不見了。 在哪？去哪了？我緊握海螺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眼睛還疊著剛剛強光的暈影。 液體聚集，在空中旋轉成了多個水龍卷，每個水龍卷中都夾著剛剛被包在螢光液體中的人，可能是完整的一個或只有部分。水龍卷扭動著，彼此互相攻擊，也攻擊自己，一下融合，一下分離，裏頭的人也一下融合，一下分離。 遠方，披著透明袍子的『鰗鰡』以不像人的方式搖擺扭曲，它的臉已經剝落，原本是五官的地方只剩下左右各一張血紅的利口，嘶啞尖叫著，它絞著手，把手絞成了尖尖長長的銳物，從太陽穴直接插了進去，穿透，從另一邊通了出來，它就這樣把兩隻手釘在了自己的頭上，但它可能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它多長出了四隻手，重複著又再來了一次。 一團混亂。 我啐了一口血，拿著海螺轉身開始跑。 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我跑出暗巷，看見了狗熊和它帶來的人的機車，有台機車的鑰匙忘了拔，我跳上那台機車，轉動鑰匙，油門直催到底。 我上了公路，想離這一切越遠越好，雨不知道時候時候停了，天空的雲層有一個圓形的洞，月亮如此的圓如此的完美，我現在在雲層洞的範圍，是沒有雨的地方。 我在公路上狂飆，風吹得我身上的衣服韃韃作響，我的心跳逐漸緩了下來，道路有盡頭，但那不是我的目的地，也不是我的終點。逃離是個方案，但不應是個目標。 我現在究竟該去哪呢？我接下來究竟應該怎麼做呢？我看向天空，這些問題，與其說答案很明顯，不如說我根本沒有其他選項。 我嘆了口氣，一個急轉，向著阿才他家駛去。 阿才他家看起來一如往常，鍛造雙開大門、圍牆、車道、庭院與大宅。我將機車停在大門旁的一個隱蔽處，坐在機車上，將後照鏡轉向自己。 看起來糟透了。 很狼狽，要是誰看到有人這種樣子八成會直接去報警。警察總是只會把事情搞砸，事情已經夠混亂了，我可不希望還有誰來添亂。 我用一旁樹樹葉上的雨水盡可能地把臉上的血抹掉，衣服倒簡單，我把雨衣和雨褲脫了，裏頭的衣服雖然有沾到一些髒東西和血，但好在是深色的所以不明顯，就算被發現了，也還在能隨便呼攏過去的範圍。我嘴裡有些奇怪的味道，由於那團液體像個幼稚園小鬼一樣把我當玩具甩，我吐了些血以外的東西出來想來也是合情合理。我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確認身體的狀況，骨頭確定都沒斷，但是應該有骨裂。 煩死了。 海螺上也都是我的血，我拔了一些沾著雨水的樹葉胡亂地撲打了海螺，但那些雨水被海螺彈開，結果只是樹葉變得清新無雨，但海螺上還是都是血。沒辦法了，我拿著海螺湊近花盆的土裡滾了幾圈，海螺沾滿了泥土，很髒，但總比沾滿了血要好解釋得多。 大概就這樣了，我整理了一下頭髮，拉了拉衣服，抱著海螺，經過敞開的鍛造雙開大門，車道那停了很多輛車，我穿過庭院，往阿才他家宅院前門走去。 我按了門鈴，十次，每次間隔一分鐘，但是沒人回應。我看著庭院裡稀奇古怪、不像任何正常生物的石像，那些石像和庭園燈交織出一種叢林混和鬼屋的氣氛，總讓人感覺光和影的縫隙中有東西在窺視著你。我突然想了起來，想起狗熊今天在電話中有說過阿才他爸媽今晚就要出國的事。 等下。 既然都要出國了，那為什麼最外面大門是開的呢？車道的那些車又是怎麼回事？ 真的沒人在家嗎？ 我伸手轉動宅院前門的把手，但一轉，是鎖上的。 我繞了房子一圈，仔細聽著房子裡的聲音，但沒聽到什麼動靜，窗戶都關上鎖上，窗簾遮得嚴實看不見屋內，有些房間的燈是開著的，但不能排除是為了防小偷留的燈。 也許是因為走得太趕，有些事還要委託人處理，所以才留著大門沒關的吧？車道上的那些車也是要處理的東西嗎？我思考著，一隻手抱著海螺，繼續沿著房子繞，另一隻手滑著手機傳訊息給阿才。需要更多線索。 『救……救救我——』 一聲虛弱咿啞、像枯柴的聲音從房子地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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