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唰 大雨時，人的聲音總會變小，這逼得他們不得不齜牙咧嘴的扯開喉嚨喧嘩。 唰 像是數千億萬隻手，正使勁地抓耙水泥地和柏油路，挖出的坎坷上積滿雨水，疾駛的車輛 刮出垂直的陣雨，小麥的傘只擋得住頭上的雨，卻被眼前的水花濺得一臉妝花。霉雨季， 就是這樣，濕了還沒乾，又濕透了。 唰 小麥上班時，他們總在門口列隊歡迎，有的哭得撕聲裂肺，有的像憂鬱少年，只是托著長 頸向雨中端詳。 「哎呀，林奶奶怎麼啦？是不是林叔叔又來找你了啊？」小麥欠身詢問，一邊擦著滿頭的 雨水。 林奶奶卻說了句：「今天的雨不一樣。」瞥眼後便悻悻滑著輪椅離去，不過騎樓下依舊堆 著許許多多的老人，還有連床一起推出來的，這時候小妹剛好拿著營養針出來。 「小妹！」 「不好14，你哪裡找？」 小麥看了門外的小水窪一眼，慌忙的拿出手帕將眼嘴暈開的水溶性粉粉擦拭乾淨。 「學姊？」「靠，妳怎麼濕成這樣，我還以為是林奶奶她家的瘋媳婦又來了……」 「哈哈哈，今天才多請一個鐘頭的假而已，怎麼變成這副德性？」 「阿就突然下暴雨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個老人都說要出去看一看，不然不吃不喝的 ，有夠困擾的啦。」 「好啦你辛苦了，小妹你先替福奶奶打針，我進去弄乾淨再來幫你！」說完，小麥便急急 忙忙入內打理。 門內種著兩株黃金葛，可說是養老院裡的老人們的置物櫃，上頭有時掛著尿袋、尿布，有 時候還會在土裡看見假牙。 滴答 滴答 開始放晴了，雨水規律的滴在鐵皮屋頂，小麥在職員辦公室吹著頭髮，絲毫沒察覺到林奶 奶伏在牆面窺伺。 直到小麥換好衣服來到牆角。 「哎呦！林奶奶妳哪欸底加！」 林奶奶不改跩樣，直說。 「我不是不歡迎你嫁進我們林家，只是我們林家不收沒老父老母的人。」 「林奶奶妳誤會了，我是小麥喔……」 「我知道，妳不用在那邊裝。」 小麥嘆了口氣後便往前線去支援忙不過來的小妹，只留下後頭死死瞪著小麥的林奶奶。 滴答 「吼，有夠累，每天都這樣把屎把尿，等我老到不能自理，我一定要去安樂死……」小妹 氣洶洶的抱怨著，一雙手仍不停地替王伯伯刷著皺巴巴的屁股。 王伯伯是聽障人士，所以小妹每次都選擇到這裡來抱怨。 「哎呀，雖然這間老人院不大，但就我們兩個顧十來個輕重症，真的有時候忙不過來…… 你當心點，刷那邊還敢說話，今天我們要在院過夜欸，還早還早！」小麥正替王伯伯洗頭 髮 「有什麼關係，我就嗚哺….. 是的，說時遲那時快，王伯伯臉上露出祥和的表情。 唰 唰 暴雨又在窗外批哩啪拉，剛推進室內的老人們又全部貼著落地窗，一副想出去玩水的樣子 。 「欸你們夠囉！都幾點了還在番？」小妹怒摔血壓器，將一桌子上的文件都掃落，還把老 人們小孩送來的木瓜砸碎。 林奶奶來到門口，讓自動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她喃喃說道：「今天的雨不一樣，大家 都知道。」夜色已深，已經看不見窗外的景致，老人們依舊依偎在能看見暴雨的地方。 夜班，小妹必須和小麥輪流執勤，小麥並不曉得門外此時已經歇斯底里的小妹，她仍在床 上熟睡。 睡夢中，她看見穿著制服的小妹將林奶奶拖下輪椅，並一路向外拖去，林奶奶只是一臉驚 慌地喊著：不要！不要！不要！ 但小妹並沒有搭理她，正好停在自動門下，雨聲漱漱，下得又急又響，直到小麥大聲叫了 小妹的名字，她才緩緩轉過頭來，但眼前浮現的卻是林奶奶瘋癲媳婦的臉孔，緊接著媳婦 笑了開懷，卻沒有半點聲音，只有劇烈的雨聲填埋她唇辨間的黑暗，唇顎越笑越開，旋即 欠下身，血盆大口將林奶奶半邊臉給扯下，還有幾根銀毛卡在她半掀的唇齒…… 嘎！！！！ 唰 唰 小麥從噩夢中驚醒，一頭亂髮，扶額，有點熱，大概是那場夢太可怕，也有可能是早上被 潑水冷到身子，發了小燒。 緊接著她聽見小妹的尖叫聲，她趕緊隨意打理下便把腳塞進鞋子破門而出。 小妹一臉驚恐的望著地上的王伯伯啃食著她剛摔爛的木瓜，吃得整嘴都是。 「王伯伯不要這樣，很髒！」 正要去扶王伯伯的同時，小麥看見玩電動門的林奶奶居然滑著輪椅出去。 「等等，林奶奶現在不能出去喔！」小麥轉頭斥責小妹「你怎麼沒關掉自動門？」本來還 想多說，但想起夢裡小妹的制服，她突然不太想繼續罵，直起身子就去追林奶奶…… 唰 唰 唰 唰 唰 越接近門口，雨聲越大 林奶奶抱著枕頭，靠在輪椅邊，邊啜泣邊嘀咕。 「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家都在看，大家都知道。」 小麥見林奶奶無事，趕緊上前，卻發現騎樓下不遠處的水窪，那是她今早當鏡子照過的水 窪，林奶奶一隻手突然緊抓著小麥。 「不要！不要讓她過來！不要！」 夢中那些來不及出現的聲音這才傳了出來。 像是惡獸飢餓所發出的呼嚕響，暴雨此時卻緩緩失聲，那裡的樣子似乎和現實相反，水窪 裡有水滴漸漸往上，濺到了騎樓牌頂，然後是林奶奶半邊血淋淋的臉隨著水滴和黏稠的血 液掉到了兩人頭上的屋頂。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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