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忙代po） 2006年九月，我坐上了那班開往宜蘭金六結的火車。 對我來說，那時入伍實在是一個糟糕到無以復加的事情，因為我不知道癌症末期的外婆什麼時候會走。但是兵單來了，我也沒辦法拒絕。外婆一直以來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七八十歲高齡，還能每天走超過一個小時的路去市場買菜，燒完飯之後還能去公園找其他老人聊天、運動。而做化療之後，外婆整個人彷彿垮掉一般，只能稍微在家附近走動。外婆的狀況需要申請看護，但來了兩個她老人家都不喜歡，也弄到仲介一直苦笑。最後在我出發前一個禮拜來了一個新的看護，外婆才最終勉強同意。 就這樣帶著充滿忐忑的心情，我來到了營區。經過剛開始幾天的震撼教育，也慢慢的習慣了要為期一年半的軍旅生涯。每天晚餐後，我一定努力去搶電話，只為了能跟外婆說上兩句話。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這真的是每天唯一的慰藉。慢慢新兵與班長之間混熟了，再加上菸禁的解除，大夥開始在規定的時間內一起去營區後崗抽菸。所謂的後崗，是位於部隊三層水泥大樓的後面，一個用浪板棚架搭成的空間。雨天或是太陽太大的日子，我們就都是在後崗集合，抽菸也只能在這裡。一群阿兵哥聚集在一起，除了打屁和說說心路歷程之外，自然很容易說到聽聞來的軍中鬼話。 「你知道金六結最有名的，是小黑跟小紅嗎?」隔壁床位的同袍吐了一口菸，這樣說著。所有人都搖一搖頭，畢竟那是網路還沒十分發達的時代，多數資訊都要上論壇慢慢找跟下載，像是陳為民的軍中鬼話故事，如果不購買書籍、錄音帶或是CD，就只能等電視上播出時才看的到。大多人對這些事情的理解，是真的比較少的。 「我哥哥以前也在金六結。他說他都看過，」同袍繼續說著。我們大家也都是聚精會神地聽著。「小黑是一個在值勤時意外被手榴彈炸死的士兵，小紅則是來懇親時被阿兵哥看上，受侮辱並被殺害的親屬。如果看到小黑不會有什麼事情，但如果你看到小紅，記得趕快跑，不然會死掉歐！」 「真的假的？」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問，「那你知道小黑小紅都在哪裡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同袍說，「但是有聽說小黑平常就待在比較靠近營房的地方。」 教育班長走過來，接著說，「我們這裡有以前學長的確碰過小黑小紅的傳聞。還好你們不用站哨，不用像我們每天晚上站哨都緊張個半死。」 大夥哈拉聊天，一天天就這樣過去了。什麼小黑小紅，再也沒有聽到有人提過。 新訓營裡頭最重要的兩個工作除了幫我們這些死老百姓做好成為軍人的心理建設之外，就是替部隊選兵。那時候的我想盡辦法想要留在台北附近，以免外婆不測。打聽後才知道，唯一能讓我保證留在台北附近的兵種，除了可以駐紮在台北市附近的憲兵之外，就只剩下海巡可以讓我留在北部了。海巡署的規定是，北部人抽中海巡即為海巡北巡局服役，北巡局所掌控的範圍從東起宜蘭，西抵桃園外加外島馬祖，雖然不見得能抽中自己想要的位置，但整體來說比去中南部更容易回家。 附帶一提，一進到部隊班長就會詢問是否有身體不舒服卻又沒達到免疫標準的人，並且提供紅色臂章。拿到紅色臂章的人，在新訓時不用出操。我不知道哪來的想法，第一時間就沒跟班長說出實情。後來才知道，拿到臂章的新兵無法被任何單位的選兵官看中，最後只能去野戰單位服役。我因為年少時受傷的關係，腰部有很嚴重的骨刺，平時就會一直痠痛，如果過於激烈運動，有時會嚴重到無法走路的地步。在新訓營裡面，我是靠著在傷患處貼德國辣椒膏來止痛。辣椒膏貼上皮膚後真的很辣，很難受，卻是當時唯一可以幫我鎮痛的藥布。 我選擇先參加憲兵抽籤。想說試試看，如果真的不行，我過兩天還能抽海巡。軍中抽部隊所使用的是數字簽，每個部隊中簽率皆有1/2。舉例來說，A單位開缺20人，新訓單位就會找40人去抽籤。會於大簽桶中放入1到40號的圓形塑膠簽，每張簽都差不多是五十元銅板大小，數字只會印在單面。要抽籤的人被叫到號碼之後，走上台，要伸出右手給大家看，並說「某營某連，新兵戰士編號某號，手中無簽，開始抽籤。」並於抽完籤後，展示手中的簽給大家看，並高聲報出簽上數字。 抽憲兵那天，我一走上台，眼睛就瞄到了簽桶裡頭躺著一隻簽。數字是多少我忘了，假設是10號簽。那一梯次裏頭，憲兵只開了9個名額，所以10號簽就是不中簽的意思。因為腰傷的原因，我其實一直很猶豫是否要參加憲兵選兵，所以當下我想這是天意，就伸手抓了那10號簽。之後我又要怎麼辦呢？走下抽籤台的我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想留在台北附近的希望，就落在海巡了。當天晚上洗完澡後，一個人去後崗點了一支菸，蹲在牆角靠著，滿腦子想著的都是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的事情。後崗本來照明就比較不好，光線昏暗，配合上營區燈火管制，諾大的環境裡，只有一個ꐊp燈泡獨自發著光。在黑暗中，忽然覺得自己右手邊有一個人走過來，蹲下，並看著我。我轉頭過去看，沒人，卻有一團像是人形的黑影，跟我一樣蹲著。我想這是黑暗中眼睛造成的錯覺，並不予理會，繼續抽著我手中的菸。 可是他還在。 我很清楚的感受到，他正在凝視著我。不過可以明顯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想要跟我擋一根菸抽。我打開菸盒，裡頭只剩下最後一根。我點上，把菸放到地上，口中念念有詞地說: 「我也只是來當兵的阿兵哥，請不要嚇我。我身上只剩下這最後兩根菸，我們一人一根，請慢用。如果可以的話，我過兩天要抽海巡署的簽，請問能不能幫我呢？謝謝。」 隨即看到地上那根菸頭的火光，彷彿真的有人吸食一樣，一明一滅，比我手中那隻菸還早燒完。應該是小黑吧？我想。我抽完菸站起來，對地上僅存的菸頭合掌一拜。「請保佑我，謝謝您。」口中又說了一次。 忽然之間，聽到集合的呼喊聲。我立馬跑到連集合場，「營長要訓話，」班長說。「部隊右轉，起步走！」大夥就往營部的方向走去。遠處對向開來了一台車子，遠光燈直接照射著我們。當我被那台車遠光燈照到的時候，眼睛被亮的睜不開，立馬閉上雙眼，用手揉了揉。此時，一個數字從我眼底殘存的後像光圈中浮出：18。這個數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數字的寫法彷彿是國小學生寫的一樣，歪歪扭扭的。我一邊揉眼睛，一邊想：好的，謝謝，我知道了。 抽籤當天才會知道有多少人抽籤，中簽數字是多少。當天走進中山堂，一起來抽籤的同梯就偷偷跟我說，「欸，十八號以前都中簽歐！」我點點頭不講話，他以為我很緊張，捏捏我的肩膀說，「放輕鬆一點啦！」我笑了笑，沒答話。其實我並不是緊張，相反的，是覺得有點興奮。是否能抽中海巡的簽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重點了，而是，我是不是真的能抽中18號簽。抽籤順序安排的關係，我的順位在很後面。大夥的歡笑與嘆息隨著抽籤者中簽與否此起彼落，但我只注意的聽著18號簽是否已經被人抽走了。 真的沒有。 「手中無簽，開始抽籤。」等到我把手伸進簽桶的時候，右手馬上觸碰到一隻簽。那個時候，諾大的簽桶裡頭只剩下不到四五隻簽，要一下就摸到簽的機率不大。況且我並沒有特別試著去選簽，而只是把手直直的往簽桶內伸進去。我想都沒想，直接抓起那隻簽。 「18號簽。」我大聲的報數。 也是最後一個海巡中簽的數字。順著後面四五個弟兄的哀號聲，我開心地走回座位上。晚上我跟班長借了兩根菸跑回後崗，一樣點了一根放在地上想感謝小黑，卻再也沒看到那一明一滅的火光了。 謝謝你，小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23.136.251.8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577342079.A.60F.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