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讓人拉上車，馮初吃了一驚，還來不及打量車內的情況，眼角餘光瞥見幾個人慌慌張 張地跑過眼前的街道，一下子拉走了馮初的注意力。 四個人先後從窗前的街道跑過後，旋即出現的，是僅隔著數公尺距離，追趕著他們，穿著 黑色的制服，幾乎融進夜色裡的三名警察。 「ばかやろう──！」 警察奮力追趕著前方奔逃的人，不時以日語大聲咒罵著，手上的長刀，倒映著路燈的光芒 ，隨著奔跑的震動，銀色的光點上下飛舞，如振動著翅膀，追逐血腥的吸血蛾。 雨水積聚在地面，路面變得濕滑。其中一名倉皇逃跑的青年，腳下一滑，在車子不遠處摔 了一跤，與他一同逃跑的人只略停頓腳步，旋即再次加速奔逃。 追趕在後的警察很快地衝至，壓制住狼狽起身後，又想繼續奔逃的青年。 其中一名警察一腳重重踹在青年的背脊上，將他踹得向前跪倒在地，另一名警察立刻拿著 刀鞘，狠狠從青年的後腦勺一敲，青年旋即渾身發軟，面朝地趴在街上，再也沒有任何動 靜。 馮初不知道青年究竟犯了什麼罪，但是，警察在大街上對無力抵抗的嫌犯施暴這種場面， 卻令馮初震懾得渾身發冷。 一名警察留下看守昏迷的青年，另兩名警察旋即繼續往前奔跑，眨眼跑出了馮初的視線範 圍。 遠方驟然響起接連的兩聲炮火擊發的「砰」響。馮初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距離槍聲這麼 近，渾身的雞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出。 半晌，一名警察去而復返。兩名警察短暫討論了下情況，旋即一左一右架起了仍昏迷不醒 的青年，拖著青年，一起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街上再次恢復一片寧靜，只有大雨仍嘩啦嘩啦地下著。 馮初卻遲遲無法從驚悸裡平靜。 「這些四腳仔真是越來越囂俳了！」從後照鏡中目賭方才發生之事的司機，忍不住低咒了 句。 方才追趕而去的警察，只剩下一人回來……另一名警察是殉職了嗎？ 馮初腦中一片混亂，緊張地從車後窗頻頻看向遠方的街道，「我、我剛剛好像聽到了…… 槍聲，那是槍聲對嗎？」 「洪少爺你沒有聽錯，那就是槍聲。最近警察入夜後，常常在京町、榮町一帶抓人，動不 動就開槍，聽說已經打死了將近十個人，搞得大家都很怕，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我 聽廖家的司機說，警察好像是在搜捕偷偷印製反政府的文章，四處散播的人；還說已經捉 到好幾個人，大部分家境都不錯，其中還有世家子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冒險做這種殺 頭的事？之前有一個王白淵，（註一）不過是寫了幾篇文章批評政府，人已經躲在上海了 ，還是被逮捕，送回臺北坐牢……」 馮初忙著消化司機話中的訊息，司機又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一下子接不上話。 雖然司機說得口沫橫飛，但是，車上卻有個人始終未曾受到周圍的氛圍感染，一直維持著 態度閒適的坐姿，閉目養神，像是渾然不覺周圍發生何事。 「今天警察追的這些人，不知道又是在偷偷做什麼違法的事？我實在也是不懂，沒事印一 些會害死自己的文章四處發，有什麼意思？洪少爺，你說是不是？」 司機的話說到了一個段落，馮初心知自己應該接話，正想開口接話，忽然聽見身邊響起一 聲語氣冷淡的低語：「走了。」 馮初這才想起，方才正是這個人將他拉上車。 馮初不由得好奇地側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人，卻一下子瞧不見他的模樣。 車子停在太靠近燈下之處，光線從車頂往下投射，雖然車子周遭的街景都沐浴在燈光裡， 清晰可見，但是車子裡反而一片黑暗。 車子緩緩從燈下駛出，路邊的燈光微微透進車窗，終於將昏暗的車中照亮。 倚著車門而坐著人，雖然五官半隱在陰影裡，馮初只隱約看得見他的側臉，卻仍是一眼就 認出了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正是他在接受徐懷祖的喚夢術而入夢時，曾經見過的青年！ 馮初驚訝得倒吸了口涼氣。 青年和他夢裡曾見過的樣子非常相似，但是，馮初卻覺得有股說不出的異樣感。 眼前一手拄著臉，倚在車門上，一臉凝思之色的青年，卻沒有他在夢中見到時，舉手投足 間自然流露的……妖魅氛圍。 難道不是同個人嗎？ 青年聽見抽氣聲，轉動眼眸，略側過臉，瞟向馮初，曼聲低道：「看著別人的臉倒抽一口 氣，是非常失禮的行為。」青年的語氣冷淡，說話的語調略緩，聽起來有股慵懶的韻味。 明明應該是奚落的話，在青年獨特的說話節奏影響下，卻更像是別有深意的玩笑話。 自車窗外透進的些許燈光，落在青年的臉上，令他的表情在光與影之間，昏昧不明。馮初 隱隱覺得青年似乎微微揚起唇角，若有似無地笑了笑。 馮初不由得怔愣地看著青年，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馮初雖然不是第一次「穿越」，但是鏡中世界與他上次因為喚夢術而回到乾隆年間的情況 ，大不相同，馮初仍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馮初沒有接話，青年似乎也不以為意，又轉過臉，逕自看向車窗外的夜色。 車子穿街走巷，很快地來到了一棟兩層樓高的洋房前。 車門剛開啟，一名年約四十六、七歲，頭髮略微花白，戴著金屬框眼鏡的男人，已匆匆忙 忙推開鐵門，走近車前。 「少爺，警察來了，說是有要事拜訪。」 馮初稍早才在大街上見到警察對嫌犯施暴的場景，現在又聽見警察這個稱呼，一時之間， 竟有些忐忑。 不知道警察為了何事來此？ 青年微頷首，大步走向門前，在大廳裡等候多時的兩名警察，在管家匆匆走出大廳後，也 起身，走近門口。 警察對著剛走進門的青年，微微躬身，以著相當恭謹的語氣，說：「今天晚上又有一個女 人的屍體在大稻埕碼頭附近讓人發現，是時常在江山樓演出的藝妲彩雲。她是這個月第六 個喪命的藝妲。」 青年聽著警察的話，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直直走向廳中的沙發椅，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警察依言坐下，婉拒了女僕遞來的茶水，急急忙忙繼續說：「藝妓、藝妲接二連三的自殺 事件，不僅造成了茶屋、娼館老闆的恐慌，因此暫停營業。局長非常關注這些事件，更懷 疑她們不是自殺，而是遭人殺害，要求我們徹查命案，務必找出兇手。我們目前只知道， 那些死去的女子，在死亡之前都曾經消失一段時間，但是，她們的身上沒有任何可疑的傷 痕。我們實在想不到該從何追查，只好深夜到府上打擾。請林少爺隨我們走一趟。」 命案？ 完全出乎意料的話，令馮初一愣。 「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昨日，江山樓的老闆帶著幾個在太平町通的藝旦間鴇母一起來找 我的父親，說是藝妲都在議論，她們懷疑有人對煙花女子心懷怨恨，挾怨殺人，所以怕得 不敢出局。（註二）茶屋的情況也是相同嗎？」 警察連忙點頭附和，「藝妓她們也是這樣懷疑，所以最近很多藝妓都拒絕侍客，而且…… 」兩名警察互看了眼，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青年看出了警察的遲疑，「有什麼話，直接說沒有關係。」 「最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流傳著下一步受害的，就是咖啡店的女給……因為咖啡店女給 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局長非常擔心這個說法一旦傳開，會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 「確實是應該趕緊解決這個問題。」青年略思忖了下，才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兩名警察， 問道：「現在去嗎？」 兩名警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忙說：「是，藝妲的屍體，是一個多小時前發現，屍體 已先由深町警部帶回，由法醫理化學室解剖驗屍。」 接二連三發生的藝妓、藝妲自殺事件，使得總督府警務局局長對這些事件加以關注，因此 刑事課長指示，將剛發現的藝妲屍體交由台北州警務部的法醫理化學室進行仔細的檢查。 （註三） 「你們暫等片刻。」青年指著馮初，對著恭敬地侍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說：「福叔，毓 書跟我一道走，他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需要先上樓換件衣服。」 來到鏡中世界已有半晌，馮初總算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馮初還在想青年所說的是哪兩個字 ，管家已經走近他的身畔，低聲說：「請洪少爺隨我上樓，少爺和警察大人還在等著。」 馮初連忙掩飾尷尬地笑了笑，「好。」 ---------------------------------------- 註一 王白淵（1902-1965），彰化線二水鄉人，曾留學日本，而後旅居上海，因抗日行動 ，而在法國租界遭到逮捕，遣送回台北服刑。 註二 藝妲接客的方式分為出局與內局兩種，內局是指在自己的藝旦間設宴席招待客人， 出局是指到江山樓、蓬萊閣之類的酒樓表演。 註三 台北州警務部法醫理化學室為昭和12年（1937）在原有的刑事鑑識室所新設立的單 位，是當日科學搜查的參謀本部，全島的犯罪者血液、毛髮、唾液等生物蹟證，都在此統 一進行檢查，並與醫學部密切合作，對犯人指紋和犯罪手法加以存檔。蕭宗瀚：《日治時 期臺灣犯罪搜查之研究（1895-1945）》，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3年 ，頁67、68。 -- 鏡文學BL主題徵文優選作品《祈路之夏》由時報出版社出版 於各大網路書店販售中，懇請多支持!! 鏡文學專欄：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writer/1079 風仁苑說書人七樂：https://www.facebook.com/chiyuesh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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