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我姓李，名唐岳 「李唐岳見過皇上。」 那一個仿效濟海的單跪，竟困難地微微顫抖。 走上這幢大殿，我才發現，以前我都把這個世界想得忒簡單了，原來「身份 」是這樣的東西，就連慧鎮師父那樣年高德重**（註一）的人，在這個還挺年輕 的皇帝面前都必須要鞠躬屈膝**（註二）。 看來走出陰陽閣，才是發現這世界的開端。我決定以後要多去茶館聽書－－ 絕對不是因為他很好笑、而陰陽閣裡面很少人會說笑話的關係。 「臣，叩謝皇上！」 濟海雙膝跪地，對皇帝行叩首之禮的時候我才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回神。 我又再一次訝異：記得陰陽閣眾有特殊禮遇，可以只行單跪禮的呀！剛才大 家也都是這麼行禮的，怎麼三師兄這下子又叩又拜啦？ 我想不通，只有茫然佇立。 這華麗的地方、添加空泛詞頭的應答，一切多麼不真實。到底一番話裡面真 正意味有幾個字？ 這就是皇宮麼？這就是萬民應該景仰的皇上？他就只聽這麼一句話，決定了 下一任國師人選？而且看上去還很開心的樣子，他自以為很厲害麼？他一點法術 也不會，體虛氣弱，方才看見三師兄上前還嚇著，他憑甚麼當皇帝？就憑他骨子 裡流的血？ 我也想起我身體裡的血，二娘罵我是妖孽，罵我連血也好髒，最好滾得遠遠 的，再也不要出現。 我不知不覺握緊拳頭，握緊再握緊，直至指甲陷入肉裡，感覺到痛，我還是 不想放開。 ＊＊＊ 回去陰陽閣的路上，眾徒對李唐岳冷言冷語，慧鎮師父只是一逕的沉默。 一回到閣內，我就把自己關在專屬的小屋裡，不見人，也不用飯。 胸坎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我沒察覺自己反常地陰著臉，手臂枕在後腦，老 大不開心的躺在床上。 一直以為臉上笑容把自己包裝得很成功，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一層 包裝，薄得像張紙，只是一直都沒有人來戳破而已，興許皆因平常我跟別人的接 觸太少。 至於那笑容的由來，是在師門多年和隱含敵意的師兄弟相處之下的結果。 我相信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好像是這樣說的），所以就天天掛著笑臉 ，希望減少別人找碴的機會。 「呼－－」 長長吐出口氣，我覺得我很久沒有這麼鬱悶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 時候呢？ 小時候的記憶漸淡，如飛鳥遠去雲端時只剩下一個黑點，那些遙遠記憶如今 也僅存少許深刻的片段。 自從到陰陽閣來後，即由慧鎮師父安排他獨個兒住在小屋，有別於其他師兄 弟睡在每天十人的通舖，我沒有覺得被孤立，反倒落得輕鬆。 師父們收留了他、又沒有向所有人公佈他的血統，我已經非常非常感激，不 會去計較慧鎮師父統一過的說詞。 －－『這是新來的師弟，本名李唐岳，他遭逢變故，性情不穩定，你們跟他 相處時留心些。』 被帶進門時，我只聽到這一句慧鎮師父說的話，簡短得令我訝異，回頭師父 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去問。就算後來，不知誰開始傳 說「李唐岳是神經病」。 剛聽到時我覺得憤怒，但師門嚴禁吵架打架－－因此老是被罰，頭頂水桶那 類的，想起來就討厭－－，更別提用法術互鬥，絕對嚴懲。 但話說回來那時我們什麼攻擊性法術都還不會呢。 生命總會找到出路，就在排擠人這件事上得了明證。不能吵架打架是吧？用 飯時間，自己住在小屋的我常常會最後到飯堂，架子上總會少一個碗，我沒傢伙 可以吃飯。 這種欺凌，我卻只能忍著吞聲**（註三）。 要不，能怎樣？師父只有一個，徒弟這麼多名，難道讓師父時刻看著我一人 ？這次是飯碗、就沒得吃飯，若是我去打小報告，說不準下次就是我的棉被不翼 而飛。 後來惡作劇的人見沒反應，覺得無趣，也怕弄久了被師父發現，吃不了兜著 走，大概就厭了這把戲。 把戲當然可以換，但小孩子間的作弄，極其討厭煩人是沒錯，但都嚴重不到 哪去。 所以我後來想著想著，居然就想開了，被當瘋子總比妖怪好吧？ 有嗎？ 好像有吧。 就這樣說服自己，不再那麼在意，在閣裡的日子清淨，不是要拿來胡思亂想 用的。把鑽牛角尖兒的時間拿來練練法術，師父還會誇你認真，看，多好，一舉 數得，把腦袋放空之後，幾乎沒再失眠。 總是年紀漸長，慢慢懂得不再針鋒相對，收納渾身尖刺，改掛上一張笑臉。 師兄弟之間的摩擦少了，同時交談也少了。也可以說，很多話不再明講，背地裡 卻傳得發燒。 嚴格來說，人在一個群體裡學會的，往往不是長大，而是怎樣在人前演戲， 藏住心底那個從未長大過的小娃娃。 小娃娃李唐岳最大的疑問，就是－－ 當年師父為何撿他回來？ ＊＊＊ ------------- 註一：應做年高德「劭」，或改德高望重。 註二：應是「卑」躬屈膝。 註三：要用成語的話，是忍「氣」吞聲。 -- http://www.wretch.cc/blog/plse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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