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老朽法號慧鎮 　　「……祝賀聖上壽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陰陽閣眾齊誦。 　　皇帝呵呵笑。「好、好、好，太好了，眾卿平身。」 　　李唐岳似乎鬆了口氣。心裡的話很明顯寫在臉上，像在說：呼，終於結束了，這比在 大太陽下半蹲頂水桶還痛苦，酷刑啊。 　　我不動聲色地睨了他一眼。第一次到天子面前，又是壽誕之宴的異常大陣仗，還能自 在地舒氣的，怕也只有這個徒弟了。 　　那倒不是因為李唐岳特別膽大。第一，他來自偏僻鄉下，來到京師後亦深居簡出，極 少離開師門陰陽閣，大概連權貴官宦是什麼都似懂非懂，當然更不知道皇帝握有的權力多 大；第二，李唐岳所懼怕的另有他物，整個佔據了所有的心神，他不敢分神去想其他。恐 怕對他來說，他不要傷害到別人就好了，別人要做什麼他也無法管－－就是這種被動的心 態。 　　即使就我自身的眼光來看……跟李唐岳的心魔比較起來，一個普通晉見的確不算什麼 。 　　「慧鎮，朕問你，當今陰陽閣海字輩法師裡，誰的法術最厲害？」皇帝尚算得年輕， 三十多歲的年紀，即位十年，眉目已有倦懶政事之意，開始迷信。 　　近年皇室大力扶持的有兩大機構：陰陽閣與乾坤閣。陰陽閣專司培育術士，乾坤閣則 訓練占星卜命之士。 　　聽得皇上問話，我恭敬躬身，「啟稟聖上，首徒匯海修法年歲最長，性子溫和，適合 長伴陛下身側。」 　　「修法年歲最長？」皇帝皺眉時，眼袋更浮腫，呈蠟黃色。「那又不代表最厲害…… 」他嘟噥，不死心又再問：「你說不出誰最厲害？不會吧？那誰資質最好？」 　　我仍躬身未起，「回皇上的話，現下法術最厲害的，是三徒濟海。」 　　「濟海是哪一個？」皇帝龍顏轉為好奇之色，乾脆站起身，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哪 個？是哪個？「那資質最好的呢？」 　　在皇帝說話同時出列的三徒濟海身形高大，無形中壓迫感甚重，皇帝不自覺退後兩步 ，膝彎剛巧撞到龍椅，不穩地跌坐下。 　　階下一陣沉默。 　　階上那頭不知階下的異樣，太監遞上汗帕讓皇帝擦臉，掩飾九五之尊不該顯露的狼狽 。「皇上龍體寶貴，若是累了，不妨讓陰陽閣的人改日再來。」 　　皇帝擺擺手表示無礙。「這濟海看來剛猛，一定大有可為。」 　　近來朝野議論紛紛：現任國師－－我的師兄慧宗－－已老，看來是換下他，讓新人上 國壇的時候了。 　　「謝皇上。」濟海單膝跪地行禮。 　　這是陰陽、乾坤兩閣之人的特權，跪禮即可不必叩首。 　　皇帝呵呵笑。「很好、很好，起身吧！資質最好的呢？法號為何？」 　　階下仍是沉默。 　　每一個人都在等著我的回答，我的沉默，因我不知道當不當講，但修術之人不打誑語 ，這是絕對的。 　　「慧鎮？」皇帝的聲音並不清晰，中氣不足，但隱含怒意。 　　即使這個皇帝再不濟，他還是九五之尊。一旦發怒，使個眼色、或手一抬，連罪名都 不必立，「冒犯龍顏」一罪方便簡單，且刑罰任君編派，自然有許多人替他出來教訓階下 「不知天高地厚」之人。這「許多人」，有盲目的狗奴才（包括太監和官員）、別有居心 的野心家（也包括太監和官員），都在等著這些機會出頭。 　　慧鎮不能說出違心之論，看著皇帝坐穩後，淺嘆口氣說道：「是十三徒，尚未有法號 。」 　　我的前一句話，是眾人公認，即便二徒臨海向來不服氣，也無法改變事實；但此言一 出，自陰陽閣帶來的眾徒盡皆嘩然。 　　方才出於我口的話語，如同旱地一聲雷，大家驚訝萬分，但眼看被打傻的卻是正主兒 －－十三徒本人，李唐岳。 　　「尚未有法號？」皇上訝異。一旁太監機靈得很，立即低聲解釋道：「陰陽閣慣例， 徒輩到二十歲才賜法號，正式納入陰陽術士譜。」 　　「這麼說，這十三徒是未及弱冠囉？」皇帝饒有興致地挑眉。「你上前吧！朕想看看 你。」他對著人群說道。 　　李唐岳瞬間接到許多如箭的目光，由於不常面對這麼多人、又是這麼大的場面，他慌 忙低下頭，臉上竟無法再掛著慣常的笑容。 　　他想了想，步履艱難地上前，學濟海行單跪禮。「李唐岳見過皇上。」 　　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惶恐，親眼看見慧鎮師父我在皇上面前姿態那般卑下，始知「皇 上」這個人物的地位到底多麼崇高。不是我不教他，其他徒弟都有學到，是李唐岳自己不 愛上課，嗯，我該想想辦法才行。 　　「嗯、嗯！果然年少英氣。」皇帝隨口稱讚，「但眼下慧宗國師已老，恐怕等不了你 成材了！朕決定，下一任國師為濟海！」瞬間做好這麼個決定，皇上心情極好。「長生， 去通知慧宗，擇日和濟海交接！再去通知禮部，國師祭典定要辦得風風光光！」 　　太監長生立刻搶在陰陽閣眾謝恩前，諂媚道： 　　「皇上聖明！」 　　「長生」這名字反映歷代皇帝最深的渴望，這一個也不例外。由這太監能獲得此名， 也可看出他的受寵，既能得寵，便知手段高明。 　　「臣，叩謝皇上。」濟海激動，雙膝跪地，行叩首之禮。 　　原本陰陽閣眾地位超然，可作特例看待；現下命為國師，那就無疑是臣了，自該有君 臣之儀。 　　身後眾人一齊謝恩，只有李唐岳一臉茫然、慌忙跟著單跪。 　　他的迷惑連實在不算明君的當今聖上都看出了，大約以為這少年被宮裡的華麗與禮節 嚇壞，當即溫顏道： 　　「朕差點忘了你呢，正好朕的皇妹想微服出宮，你就陪陪她吧！」 　　我上前扯著李唐岳衣袖，力道之大，讓腳踝受傷的他跪立不穩，雙膝叩地有聲。「快 謝恩！」 　　「……謝主隆恩。」李唐岳硬著頭皮搬出戲曲裡聽到的謝恩用語。 　　不料皇上龍心大悅。「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字，料想後頭的賞賜是少不了的 。「該賜你什麼呢……」果然。 　　為免以後皇帝又再一時興起，做出什麼安排，李唐岳殺性若發，陰陽閣上上下下所有 人頭都不夠砍。 　　我上前道：「聖上好意，慧鎮感激在心。十三徒年紀還輕，陛下不忙賞賜。」 　　皇上瞇起眼，半晌笑了。「也對，這賞賜，朕就留給皇妹煩惱去吧！」 　　我不理會眾人紛紛低聲議論，續稟道：「皇上恕罪，此徒天賦殺性，修習日久仍不能 盡除，恐怕不適宜入宮。」 　　「殺性？」皇帝眼底立時流露懼意，龍袍下襬抖了兩抖，「那還是……這個……多待 在陰陽閣修身養性的好，來人！把昨天番邦進貢的玉珮賜給他！」一壁拿起金案上之茶盞 ，啜飲同時揮著衣袖。 　　長生會意，高嚷：「皇上累了，快跪安！」 　　「恭送聖上－－」 　　我舒口氣，結束了。 　　只是對唐岳這孩子多少抱歉了點。 　　也沒辦法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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