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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身歷史的講述權與敘事倫理 /朱利安·福克斯
時間Wed Jan 28 22:58:36 2026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朱利安·福克斯 2026年01月19日 16:01
朱利安·福克斯(Julián Fuks),
巴西當代重要作家,聖保羅大學文學理論與比較文學
博士。1981年生於聖保羅,父母為阿根廷移民——「遷徙」、「歸屬」、「記憶」因此成
為他寫作中反覆回響的母題。代表作
《抗拒》(A Resistência)自2015年出版以來獲雅
布提文學獎、海洋文學獎與薩拉馬戈文學獎等多項重要獎項。
自身歷史的講述權與敘事倫理
朱利安·福克斯 / 文
周焱靈 / 譯
探討源自遙遠他鄉的文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本身便極具挑戰性。在其他語境中顯而易
見的元素、廣為流傳的理念、普遍的集體討論,在地球另一端可能顯得陌生、荒謬甚至唐
突。今天,我願冒此風險與各位交流,力求以最真誠的態度,分享我們在別處經歷的一些
文學爭議,也想聽聽此處是否同樣存在這些爭議,看看我們的文學世界之間,除了距離與
差異,是否還有某些共通之處。
在當代文學辯論中,至少在我所熟悉的領域裡,潛藏著一個議題。這個議題引起了諸多分
歧與熱議,觸發了文化領域最激烈的交鋒。如同一切重要議題,它沒有唯一的答案,反而
引申出無數可成立的論點,時而相互對立,時而內在衝突。因此,我無法也不願給出封閉
而絕對的結論。
本次交流的標題,我認為能傳達這個議題的核心與其多元性:自身歷史的講述權與敘事倫
理。我不知道在座各位看到這些文字會想到什麼,它們又是否易於理解。或許換個標點,
用問句能讓意思更清晰:我們是否擁有講述自身歷史的權利?對作家而言,敘事行為是否
應遵循某種倫理準則?
在文學領域,幾乎所有討論的出發點都隱含著一個近乎教條的前提:自由永遠是第一位的
。一切皆可敘述,一切皆可為文學,一切皆可轉化為虛構,一切都值得用文字表達,而這
一大膽行為帶來的後果由每個人自負。這便是藝術的原則,我們願其無可辯駁:無法預先
為藝術設定路徑,因為我們真正關注的是那些未知之物、無名之境,是我們未曾意識到自
己渴望,卻會在它突然出現在眼前時熱切接受的存在。
我所談及的議題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我指的是一個文學發生巨大變革的時代:
有關「我
」的虛構興起並佔據一席之地,成了所謂的「自我虛構」(既新穎又古老)。它已成為我
們這個時代的一股主流文學力量,卻也因過分的「在場」引發不適,被指責為令人厭倦、
走向枯竭、缺乏分寸。難以界定我們究竟處於這個過程的哪個階段,目前每種觀點似乎都
能自圓其說:或許自我虛構的一切早已被窮盡,或許在新近的潮流中才成型,也可能仍有
未竟之事,尚有些個人故事不小心被遺漏,又或許,我們正處於某個更宏大趨勢的開端,
它才剛剛嶄露頭角。自我虛構的時代已然過去?還是正逢其時?抑或仍有廣闊未來?
我傾向將自我虛構放在眾多當代文學現象之中看待,它或許最為轟動,卻只是更廣大圖景
中的一小部分。我提議用另一個概念替代「自我虛構」:
後虛構。在這個時代,我們創作
虛構作品,卻深知虛構機制已經破裂;對許多作家而言,憑空杜撰已顯得陳舊過時。事實
上,敘事的條件所經歷的深刻動盪留下了烙印。小說這一文體接連遭遇的危機,對其造成
了嚴重的創傷,使之在諸多方面變形且更改。對傳統小說(倘若它在某處真正存在過)的
懷疑生根發芽,為了應對懷疑,小說緊緊依附於對現實的強烈信念。
為了避免陷於無關緊要與虛無縹緲之中,小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努力地觸碰現實的血肉
。當代小說在一系列的現代性雜糅中產生,它與那些始終與其有所重合,卻從未如此極度
交融的其他語言形式不斷靠近:不僅有自傳,還有史學、隨筆、社會學、哲學、政治話語
等等,不勝枚舉。這正是我所說的「後虛構」:虛構與世界上其他各類話語之間形成深刻
聯結,模糊了我們曾經熟知的邊界。
自身歷史的講述權與敘事倫理——正是在這一系列重大變革的背景下,這一議題應運而生
。如今,一種強烈的慾望廣為蔓延,人們渴望講述自己的故事,講述親自經歷、親眼目睹
、親耳所聞、親身感受的一切;不再一心渴望構建一個獨立的虛構世界,塑造幾個想像中
的人物。如今的訴求是觸碰現實的張力,抓住這些張力並納入書中。因此,這些作品往往
緊張刺激,甚至在倫理上有爭議。自身歷史的講述權與敘事倫理有時相互衝突,處於極其
微妙的平衡之中。
幾個具體案例
在談及我自身的寫作面臨的挑戰與困境之前,我想先分享幾位其他作家的典型案例。首先
是挪威作家卡爾·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aard)。在他的書中,我們看到他
對生活如此執著,卻又如此超脫,以至於在寫作過程中,生活本身分崩離析。他與家人的
關係緊繃,與故鄉小城的聯結也瀕臨破裂。他成了家鄉最知名的人物,卻再也無法踏上那
片土地而不引人怒目而視。後來,他寫下自己的婚姻,最終導致婚姻走向毀滅。他想用文
學觸碰生活,可他的文學所觸碰的一切,都隨之瓦解。無可否認,克瑙斯高極其激進地行
使了自身歷史的講述權,這便引出了另一個問題:他的行使方式是否合乎倫理?
接下來是法國作家埃馬紐埃爾·卡雷爾(Emmanuel Carrère)。在創作了純粹的虛構作
品和純粹非虛構作品之後,一次轉向使他進入了一個更為獨特的創作階段。2007年,卡雷
爾出版了《俄羅斯小說》(Un roman russe),這部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仍屬於報告文學,
但包含了對自我對探索。書中不僅講述了一段家族往事——他的外祖父在二戰期間曾是納
粹的合作者,還記錄了他近期的一段戀情,以及嫉妒如何在我們讀到的字裡行間侵蝕、摧
毀他。他寫這本書讓他的母親深感不安,也令他的前女友陷入了尷尬的曝光境地。後來,
他表達了悔意,承認自己違背了一條原則:「我認為應當存在這樣一條準則——不寫會傷
害他人的內容。但在這本書裡,我寫了。」
多年後,他創作了《瑜伽》(Yoga),在書的開篇便宣稱文學是「不可撒謊之地」。隨後
,他敘述了自己人生中一些可怕的經歷,直至遇到一個禁止敘述的事件:根據離婚時達成
的協議,法國法院禁止他書寫關於前妻的任何內容。他直面這一問題:「在我看來,這意
味著書中存在一個漏洞、一種怪異的效果、一處缺陷。」但有趣的是,書中的這個漏洞反
而引發了讀者的好奇,顯得刺激又新穎。或許正因如此,正因無法講述真相,所以他編造
,接連違背了自己的原則。他轉向了虛構,卻在其中找到了樂趣。
在談及一個我認為更有趣的案例之前,我想先介紹一種相反的立場——美國作家**托妮·
莫里森(Toni Morrison)**的嚴厲聲明。顯然,莫里森並非自我虛構作家,我們或許不
必認同她的觀點,但至少應當允許她的話語引發我們片刻的思考。莫里森表示,以真實人
物為原型塑造角色,是對著作權的侵犯。
「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人,生命不應被他人
用於虛構作品。」這樣的原則性聲明絕非平庸之論,它來自一位重要的作者、諾貝爾文學
獎得主。若要遵循這一原則,我們必須建立一套全新的敘事體系——一套不得不完全依賴
想像力的體系,一種比人類任何夢想都更具創造性的文學。但我敢說,這樣的文學是不可
能存在的。
而另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Annie Ernaux),則為我們化解了這一困惑。在
《事件》(L'événement)中,艾諾記錄了她年輕時一次幾乎致死的墮胎,並明確闡述
了一條對她和我們都至關重要的準則:
「親身經歷過某件事,無論是什麼事,都賦予了人
不可剝奪的書寫權利。」她主要談論的是一種我們時常遭遇的沈默,尤其是女性在一個傾
向於壓制其逾矩想法的社會中所面臨的沈默。但這句話也為文學「完全自由」的預設增添
了一層有趣的微妙:當我們親身經歷某件事,當這件事成為我們自身經驗的一部分時,我
們確實擁有這種不受限制的自由。這幾乎成為一種所有權,即便它缺乏官方文件的證明。
並且,艾諾十分巧妙地運用了自己主張的權利。她並未毫無顧忌地書寫自己經歷的一切,
也沒有用尖銳的文字攻擊生命中遇到的每一個人。在她的作品中,存在著一種審慎的判斷
,或許這正是自我書寫的倫理所在。當她要描述為她以及那個時代成千上萬法國女性實施
墮胎手術的那個女人時,敘述者斟酌道:「我沒有權利,單方面行使威權,在一本書的公
共空間中曝光一個真實的、活著的女人。」後來,當她談及那位她生命垂危時在醫院接診
她的年輕醫生——那位對她施加了產科暴力與心理暴力的醫生時,她表示:「如果我查到
了1964年1月20日至21日夜間那位值班住院醫師的名字,並且還記得他,我會毫不猶豫地
把它寫在這裡。但這將是一種無用且不公的報復,因為他的行為只是當時普遍醫療實踐的
一個縮影。」這些選擇充滿了複雜與敏感,其影響永遠無法完全預知。
個人創作主張
我曾多次面臨上述的困境,因為我的寫作始終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起初,我決定寫哥哥
被收養的事,這在我們家幾乎成為了某種禁忌。數十年來,哥哥一直不願我們談及此事,
我們尊重他,既是善意,也是怯懦。那份沈默從未給我們帶來任何益處,而正是為了打破
這份沉默,我決定寫一本叫《抗拒》的書。我違背了那份沈默的約定,重新審視了我們的
家族歷史,也因此更加親近彼此,找回了那個過於孤僻、緊閉房門、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去
和我們的過去的他。
但要書寫1976年12月發生在阿根廷的這次收養——那個軍事政權綁架嬰兒的時代背景,就
不得不寫政治。這又打破了另一個家庭禁忌:談論父母的政治活動,他們積極反抗獨裁政
權的鬥爭,他們遭遇的困境,朋友的失蹤,同事遭受的酷刑,以及逃離祖國、流亡巴西的
經歷。書寫這一切,也違背了我父母的沉默——作為精神分析師,他們擔心患者會因此對
他們產生異樣看法。在我寫作的過程中,我父母不安地讀著書稿,感到不適,不全部承認
,有時甚至希望這本書從未存在過。我不同意他們的判斷:我直接寫入了他們的意見,為
我的書增添了一層自我批評的維度,但我無法接受自我審查。在這種情況下,唯有繼續講
述,才是合乎倫理的選擇。
如今,我正在創作另一種頗具難度的小說——一部關於婚姻的自我虛構作品,敘述一段愛
情關係持續二十年的曲折與衝突。有時,這些衝突會重現,演變成我與伴侶之間的爭論:
我究竟能否講述那個過往的插曲?我是否可以這樣操控我們共同歷史的意義,賦予它文學
性的結局?至少目前為止,我已經有了一些猶豫而迂回的答案,接下來我想談談這些答案
。
化繁為簡,
我想捍衛的是:寫作行為以及我們審視文學的目光,都需要謹慎細膩。這是我
在以往的小說中盡力嘗試的,也是我在當下創作中仍在追求的。不讓文學凌駕於生活之上
,
敏感地寫作,關注文字對他人的生活、對所有人乃至我自身生活的影響。與此同時,核
心在於
不屈從於沉默,不刻意塑造一個權威版本的世界——那個既貧乏又虛偽的版本。如
今我已明白,我能為這個複雜的時代所做的貢獻繫於文字,而唯有坦誠書寫,才能促成一
切
轉變,才能重新找回文學對我而言失落的意義。
(該文為作者在「在鏡與燈之間:中巴當代文學對話」系列活動第一場的演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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