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你已經不記得我的容顏 ,但你總該記得我身上的點點碎花 ,你說過那是開始如雪落時 也如雪的四月流蘇 .你可以忘了冰封千里的崑崙 ,可以忘了不周山南欲斜的山月 ,可是 , 你怎麼可以忘了我 ? 大雪從空中不停地滾滾落下 ,弱水兩岸 ,積雪五尺 ,只有一些疏落的樹木散布在白色的天 空與大地之間 ,弱水河中的流水 ,依然清湛如藍 .巫晴脫下身上的斗篷 ,抖落了上面的積 雪 ,一面舉手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髲 ,一面說 :--后羿 ,這就是弱不能戴負鴻毛的弱水 ,也 是非乘龍不能渡的弱水 ,神駒綠耳會渡你過水 ,渡河之後往前走是流沙之潰 ,再過去就是 不周山 ,出羽淵和崦嵫山之後 ,你就可以東下崑崙 ,再回中原.... 后羿翻身下馬 ,從箭囊中拔出一支白色的翎箭 ,遞給馬上的巫晴 ,然後雙手合掌胸前 ,長 揖而禮 ,在他靜謐的臉上 ,浮現著無限的肅敬之氣 .----這枝箭 ,就算是我西上崑崙留下 的紀念 ,朔風野大 ,雪重霜寒 ,姑娘請回 . 巫晴重又披上她的斗逢 ,掉轉馬頭 ,卻又回身望著站在雪中的后羿 . ----崑崙七日 ,不知人間多少甲子 ,后羿 ,你走吧 ;記得洛水河岸 ,四月流蘇如雪 .巫晴 策馬而去 ,身影漸行漸遠 ,后羿的腦中忽然像是追逆遙遠的記憶 ,浮起了各種巫晴的影子 . 雪地中飛奔向他的巫晴 . 寒夜中送羊奶給他的巫晴 . 身上長衣 ,碎花一如流蘇的巫晴 .------ 望著巫晴的影子越來越小 ,終至消失於雪林中 .后羿抖落了一身的雪花 ,縱身上馬 ,眼中 發出血紅的激憤之情 ,大有上沖霄漢之勢 ,對著綠耳說 :綠耳綠耳 ,讓我們渡過弱水,重 回人間 . 綠耳長嘶一聲 ,聲裂萬里晴空 ,縱身而起 ,一人一馬 ,緩緩落入湛然如藍的弱水之中 .-- 。 你是忘了我對你所說的五百年後洛水河岸流蘇如雪時的期諾嗎 ?我不知道時空凝聚的五百 年到底是多少的時光 ,可是我知道祇要是有情的世界 ,就有太多五百年的期待和五百年的 等待 ,是一個剎那 ,也或許是一個永恆 .那天你帶著你的學生逢蒙和你的四名衛士大步踏 進我家 ,你來是來找的丈夫河伯馮夷 ,唉 ,說什麼好呢 ,我能說他不是我的丈夫嗎 ? 我一眼看到的是你的鬢邊已經平添了許多的白髲 ,額上的皺紋有如刀削的傷疤 ,你的臉上 浮現著無邊疲憊與風霜 ,你怎麼也在時間裡老去 ?你不是阻巖西征 ,西上崑崙取到了不死 的藥嗎 ?那藥呢 ?是你吃了那藥而那藥無效 ?或是你還沒有服食那藥 ?眼前的這個風塵滿 面 ,鬢髲如霜的男子 ,就是我在崑崙山上飛奔向他 ,就是五佰年後重來人間所尋找的人嗎 ?你身後的逢蒙神采飛揚 ,飛揚中好像有他用不完的青春和用不完的自信 ,他身上色彩鮮 明的錦衣和你所穿著的那件已經破裂露著羊毛的獵衣是那麼的不調和 .你滿身的蒼老和疲 倦 ,和站在你面前身穿素淨如水的一襲白衣 ,手執摺扇的馮夷又是那麼的強烈的對比.可 是,為什麼衹要有你的地方 ,你就是時空所凝聚的焦點 ?我從逢蒙的臉上看到的是一臉的 恭敬 ,那恭敬好像在說明著他是隨時願意為你而死的人 .而我不該看到的是我那表面謙和 如水而內心一向自負的丈夫 ,為什麼一向瀟灑如雲的他 ,在面對你的時候也有許多的侷促 和不安呢 ? 像木頭那樣沈默了很久的你 ,終於啟開了你緊閉的嘴 ,當我見你說話時直視馮夷的那雙晴 ,我警覺到自己一下子又回到千里以外的崑崙 ,是那雙湛然如水有如嬰兒的眼晴 ,使我知 道在無限無盡的時空裡一切都沒有改變 ,你依然是你 ,而我依然是飛奔向你的我-----. 登崑崙兮四望 ,心飛揚兮浩蕩 .日將暮兮悵忘歸 ,惟極蒲兮寤懷 .遠遊歸來的河伯馮夷 , 面對突然而來的后羿 ,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妻子多年來所珍藏 著的那枝白色的翎箭 ,他知道那枝箭是他妻子心中的秘密 .而這秘密又與眼前的這個男子 關 ,他知道自己雖然擁有一個妻子 ,可是卻永遠不能擁有那枝箭 ,箭是屬於妻子一個人的 ,他覺得那枝箭是插在他和妻子之間 ,是一直射殺著他的自尊的一枝箭 . 河伯馮夷一面把玩著手中的摺扇 ,一面溫和微笑著等待后羿說話 .----馮夷 ,我這次來是 請你幫忙的 ,因為你是天帝之子 ,你是黃河之神 ,衹有你有力量幫我 ,也有力量毀了我 .----后羿 ,天下沒有人能夠扺擋你的箭 ,連天上的諸神也不能 ,我又能為你做什麼呢 ?----不 ,馮夷我來求你 ,不是要你為我做什麼 ,而是為了無數的東夷和北狄 .----夷狄 之族 ,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后羿 ,你要我為他們做什麼 ?----我不是求你為他們做什麼 , 正好相反 ,是希望你不要做什麼 .----怎麼說 ? ----就讓我明白地對你說吧 ,馮夷 ,我就要出兵攻伐夏王,我來求你是請你不要出動你的 水師阻擋我的部族 ,讓我的軍隊平安渡過黃河 .----如果我答應你的請求 ,后羿 ,你將何 以謝我 ? ----夷狄的子孫 ,將每年以白馬圭玉 ,沈水祭河 ,尊你為天下眾水之王 . ----后羿 ,請恕我直說 ,如果我不答應呢 ? ----馮夷 ,也請恕我直說 ,如果你不答應 ,我衹有最後的方法 ,----你知道 ,我已叛過一 次神 ,為了我的部族 ,我將不惜再叛一次 . ----你是說你會殺我 ? ----馮夷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也是我最不希望做的. ------ ----好 ,后羿 ,我答應你 ,當你率軍渡河 ,一定風平浪靜 ,絕無衝風橫波 .但你也要答應 我另一件事 ,就是你的部族每年要定時祭河以外 ,夷狄建國 ,必須建都於洛水之陽 ,守住 洛水 ,因為她是我的妻子---- ----好 ,就這樣一言為定 ,逢蒙 ,取箭來 ! 后羿取過逢蒙遞過來的一枝箭 ,折為兩段 ,一段交回逢蒙 ,另一段交給河伯馮夷 .----馮 夷 ,你如果背誓 ,有如此箭 .------ 后羿帶著逢蒙和衛士 ,回身而去 ,當他們跨身上馬的時候 ,迎面風起 ,風裡散落著一片撲 身而來的白色碎花---- 洛水兩岸 ,流蘇如雪 .------ 你好像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知道我在簾後凝眸視你 ,唉 ,其實我又怎麼能夠怨你怪你呢? 你又怎麼會知道崑崙山上飛奔向你的小女孩而今已是河伯馮夷的妻子 ,有時候 ,連我自己 也懷疑 ,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 .在一般看來 ,蘊藉婉曲的洛水嫁給帝之元子的黃河 ,是有如金童玉女的匹配 ,可是祇有我知道 ,知道他祇是一個生活在身邊在同一張床上的 陌生人 .別人見他風度翩翩 ,見他神高氣昂 ,而做為他妻子的我 ,卻看到他喜恕無常的任 性 ,豪門貴族的跋扈以及他溫柔笑容底下所隱藏的無限心機 .他是天下最變幻莫測的水 , 永遠流向不同的方向 ,如同他的生活中發生在諸多不同女子身上的不同的情史 .他好遠遊 ,每次當他乘水車荷蓋 ,駕兩龍驂螭 ,瀟灑自若的出門遠遊 ,我知道必定又是一段沒有下 文沒有結果的情事 ,使的自己也覺得奇怪的是 ,對於他的這些事我從不驚訝 ,甚至連嫉妒 的感覺也沒有 .嫁他以前 ,我不認識他 ,嫁他多年 ,我還是不認識他 .--巫晴 ,妳跟他下 山吧-- ,當西王母這麼告我的時候 ,我就跟他下山了 ,我知道這是命今 ,是神與神之間的 政略婚姻 ,我知道我除了接受 ,別無選擇 . 我甚至想 ,嫁給他是我唯一能夠離開崑崙的方法 ,我厭倦了崑崙山上千年如一日的積雪, 厭倦了時空俱寂的神界生涯 .你是千古以來唯一登上崑崙的凡人 ,是你的出現 ,使我感知 時空流轉 ,縱然我在流轉的時空中衰老死去 ,我也要到人間再見你一次 ,當時 ,我是這麼 想 .我沒有帶走西王母送我的任何東西 ,崑崙的赤金白玉 ,如同崑崙的瓊樓玉宇 ,這些又 與我什麼相干呢 ,在崑崙 ,我從沒有缺乏過什麼 ,可是從不缺乏也正是從不擁有 ,我唯一 擁有的祇有那枝弱水河岸你雙手送我的白色翎箭 ,我喜歡那枝沒有扣過弓弦 ,沒有沾過鮮 血的箭 ,對我來說 ,是我生命中出現的第一枝箭 ,也是最後的箭 . 他刷的一聲把你交給他做為盟誓的那半截箭射入門前的槐樹上 ,然後回轉身來 ,微笑者對 著我說妳想不到吧 ,天下第一神箭后羿 ,終於也有前來求我相助的一天---- 遠處傳來蕭蕭馬鳴 ,是你帶著你的學生 ,正在歸去的途上吧 ? === 次 二 === 西南海之外 ,赤水之南 ,流沙之西 ,有人珥兩青蛇 ,乘兩龍 ,名曰夏后 ,他是治水大禹的 後裔 ,他是統治方八百里中原的夏王 . 禹王城在大穆之野 ,高二千仞的黃土高原上 .夏王宮中此時萬舞翼翼 ,章聞于天 ,宮中的 十二嬪妃穿著彩衣 ,翩翩而舞 ,樂師們正筦磬以方 ,演奏著夏王自製的新曲九辯之歌,其 音將將鍠鍠---- 赤髲紫髯 ,耳鬢倒豎如箭的夏王 ,一手執圭笏 ,一手執酒 ,他一面把酒斟向面前正襟危坐 的河伯馮夷一面說 : ----馮夷 ,一別經年 ,閣下風采依舊 ,實慰朕心 ,來 ,再飲一盞 . 朱冠白衣的河伯放下手中的摺扇 ,雙手捧盃 ,仰頭一飲而乾---- 洛陽城外的桑林神社門前廣場的中央 ,燃燒著一堆熊熊的列火 ,逢蒙率領著一群旗幟鮮明 盔甲齊備的執戈武士 ,分成四列 ,團團圍繞著廣場四周 ,神情肅穆地望著場中的烈火和火 旁正在擎著旗幡 ,敲著鍾磬 ,跳著嚷著祈神祭祀的幾個身軀佝僂的老人 . 四週寂靜 ,鴉雀無聲 ,祇有松枝在火中爆裂的劈拍聲響 ,以及佝僂老人們口中喃喃的祈神 咒語和歌舞鐘磬之音 . 幾個身著黑衣的佝僂老人之中 ,祇有巫尹身穿一身火紅的紅衣 ,他是巫中之巫 ,是群巫之 王 ,他伸手向火 ,從燃燒的火中取出一塊灼裂的龜甲骨 ,仔細的凝視著龜骨上的裂痕;然 後他再把手中的龜甲再度投入火中 ,身後的群巫 ,仍在搖幡狂舞 ,仍在喃喃.... 紅衣巫尹再度探手向火 ,又取出另一塊龜甲 ,火花照映著他乾瘦漆黑的臉 ,他的臉上突然 因為看到龜甲上的灼痕而顯出極其恐佈的表情 ,他身上的紅衣因身軀顫抖而飄揚 ,飄揚的 紅衣 ,像是火中的血---- 軍前背弓負箭的逢蒙 ,望著遠方的天空 ,他看到天上有逐漸籠聚的烏雲 ,正向神社的上空 飛馳....天色逐漸轉暗 ,四周一片黑 . 一道閃電 ,像是破天而降的火蛇 ,巫尹第三次伸手向火 ,取出另外龜甲 ,突然一聲粉碎虛 空大地的疾雷 ,雷聲響時 ,手持龜骨的紅衣巫尹 ,應聲而倒.... 國師 !國師 !逢蒙呼喊著飛奔向前 ,扶起倒在地上的巫尹 ,巫尹兩眼直翻 ,口吐白沬 ,整 個人像是已經氣絕而死 ,祇有緊握著龜甲的那隻留著尺長指甲的漆黑的手 ,還在微微顫抖 .... 大雨傾瀉而下 ,雨中的武士 ,依然直立如松 ,祭壇上的烈火已經熄滅 ,黑衣的佝僂巫師, 也像熄滅的祭火 ,靜靜地躺在雨中的地上 . 落在巫尹臉上的雨水使他逐漸從昏迷氣絕之中甦醒過來 ,他望著泥濘雨地中扶著他的逢蒙 ,以無比虛脫脆弱的聲音說.... 將軍--不可--不可.... 歌息舞歇 ,眾人已散 ,輝煌的燈下祇有夏王和河伯兩人舉酒對飲 ,,河伯馮夷開開合合的 玩著手中的扇子 ,他的臉上帶著親切但又神秘的微笑對著夏王 : ----夏王 ,沒有人能扺擋得住后羿的夷狄連軍 ,也沒有人能夠躲得過后羿和逢蒙的箭 ,為 了你的安全 ,我建議你率領你的部族離開禹王城 ,渡赤水 ,出流沙回到西北的大荒之漠 , 像你未來中原之前 . ----你是說先王所建立的千年王朝 ,就要斷送我手 ?如果我舉全國之力 ,背水一戰 ,你看 如何 ? ----夏王 ,請恕我直說 ,我一路前來 ,暗中已經觀察了你的部眾 ,多年來的和平已經銷蝕 了他們的鬥志 ,偏安的局面已經使他們忘記了大漠的風霜 ,以你手下這些淫逸康樂 ,湛濁 于的將士 ,要扺抗后羿 ,是絕無勝算的 . ----馮夷 ,你千里而來 ,為的祇是來勸我放棄嗎 ?你忘了你的先人曾經助我先王平治水土 的過去嗎 ?人人都說黃河河伯 ,智慧無雙 ,你沒有更好的良策可以教我嗎 ? ----救你的方法或許有 ,但是你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 . ----祇要我的王朝能夠延續 ,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 ----好 ,那麼我告訢你 ,首先你得趕快派人南下與楚王結盟 ,許他以廣大土地 ,讓他率領 荊蠻部眾連夜北上與你會師中原....即使如此 ,問題仍然有二 ,一是楚王貪得無厭 ,進兵 中原以後 ,恐成後患 ,二是縱然夏楚連合 ,能否擋住后羿的必死之師 ,也很難說 , 你要保住你的江山 ,除了連楚以外 ,剩下的就全操在另一個人的手裡了----誰 ?----我 !----你 ?河伯馮夷 ? ----是的 ,是我河伯馮夷 ,后羿日前曾到洛水與我結盟 ,要我助他渡河 ,而你知道 ,夏王 ,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 ,操之在我.... ----馮夷 ,你直說吧 !你的條件是什麼 ? ----我沒有條件 ,也沒有要求 ,祇是我告訢你 ,后羿許我以白馬圭玉 ,年年祭河 ,並尊我 為萬水的河宗 ,夏王 ,你呢 ? 好 ,馮夷 ,我答應你 ,除了后羿給你的所有承諾以外 ,我答應你從此以後的五千年 ,乾旱 由你 ,氾濫由你 ,你可以自由奔流 ,自由改道 ,祇要你黃河之水不清 ,天下由你永無寧日 .... 河伯馮夷沒有立即回答夏王的話 ,舉杯飲盡面前的酒 ,沈默了一回 ,然後收手中的摺扇, 又對夏王說 :----有一個人是必須爭取的 ,不管你付出多少代價 ,他一個人可以扺得過你 手下的十萬大軍 ,祇要有他 ,你的王朝以後的安全也就無虞了 . ----又是誰 ? ----逢蒙 ! ----強者逢蒙是后羿心愛的唯一的學生 ,他怎麼可能為我效命 ? ----怎麼不可能 ?夏王 ,正因為逢蒙是天下的強者 ,正因為他是除了后羿以外的天下第一 箭士 ,所以可能 ,夏王 ,你不要忘了 ,后羿老了 ,已是落日 ,而年青的逢蒙卻是旭日朝陽 ,后羿兵敗以後 ,逢蒙定將另謀出路 ,那時就看你如何把不可能變為可能了....！ 逢蒙飛奔入帳 ,一身泥濘 ,臉上滲著豆大的汗珠 ,面對后羿 ,雙手呈上那片火中取出的龜 甲 ,沈思中的后羿 ,緩緩取起案上的三隻金鐶 ,一隻一隻仔細的套在自己的左腕上 ,然後 接龜甲 . ----逢蒙 ,怎麼了 ,巫尹呢 ? ----老師 ,雨甚雷急 ,祭火已經熄滅 ,國師已被疾雷震傷 . ----他怎麼說 ? ----國師三次卜筮 ,老師 ,三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結果怎麼樣 ? ----三占皆曰--大凶-- ,老師 ,或許其中有變 ,或許天不佑我 ,我看.... ----你說 ! 我看不如待機 ,等待秋後 ,天命屬我 ,再出兵伐夏.... 后羿緊咬雙脣 ,沈默地凝視著手中龜甲的灼痕 ,突然他臉色徒變 ,鬚髲倒豎 ,滿眼激憤之 情 ,站起身來把手中的龜甲擲於地上 ,然後用腳踏得粉碎 . ----枯骨死草 ,何佑吉凶 ?逢蒙 ,七天之後 ,月圓之夜 ,大軍聚集 ,渡河孟津....！ === 之 三 === 長河日落 . 黃河之水有如奔騰的馬群 ,滔滔東流 . 滿天的夕陽 ,照著破碎的戰場 ,大漠孤煙 ,空中盤旋著陣陣哀嗚的鴉群 ,戰場上橫屍遍野 ,國殤滿布 ,斷戈殘戠 ,裂旌破旗 ,零零落落的散布在戰死的武士和死去的戰馬之間,一 些活著的兵士 ,帶著絕望的表情 ,抱著自己的武器 ,稀稀落落的坐在黃沙滾滾的原野上 .... 馬上的逢蒙 ,頭髲散亂 ,兩眼血紅 ,戰袍上滿是斑斑血跡 ,他正跟在后羿的馬後 ,巡視著 兵敗的戰場.... ----逢蒙 ,還有多少人 ? ----四十九人 ,老師 ,連你我在內 . ----其他的人呢 ? ----死了 ,大部份的武士死於水中 ,渡河的武士 ,也都戰死了 .沒有人投降 ,沒有人散, 老師 ,他們全都戰死了 . ----哦 ,兩萬大軍終於祇剩四十九名 ,逢蒙 ,我們真的是敗了 . ----不 ,老師 ,祇要有老師和學生我在 ,我們終必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 ----是嗎 ?什麼時候呢 ?逢蒙 ,我是真的敗了 ,不是敗給夏王 ,是敗給自己.... ----不 ,老師 ,如果不是馮夷的水師陣前叛變 ,我們不至兵敗如此 ,如果不是馮夷掀起滔 天的洪水 ,至少我軍還是可以全師而退.... ----逢蒙 ,你說的原因是不錯的 ,可是犯了最大的錯誤的卻是我自己 . ----老師一向沉著謹慎 ,可是這次.... ----是的 ,這次是我最大的錯誤 ,逢蒙 ,自從嫦娥服了我從崑崙取回的不死之藥 ,飛身入 月以後 ,我突然感到萬念俱灰 ,我也感覺到時間對我的壓力 ,我知道我必須像所有的人一 樣在時間裡老去 ,死去 ,或許是這種對凋謝和死亡的恐懼 ,使我提前出兵 ,我是希望趁我 還有力氣彎弓射箭的候 ,為我們的部族找出一條生路 ,結果正好相反 ,是我把他們提前推 進死亡裡頭去 ,....唉 ,我不該把整個部族的生存寄託在一份不死藥上 ,不該把他們的生 死寄託在我一個人的生死上.... ----逝者已矣 ,老師 ,未來仍有可為 . 白髲的后羿 ,望者腳下奔騰東去的黃河 ,拔出了他的箭 ,扣在弓弦上說 : ----逢蒙 ,叫起活著的戰士 ,命他們登記這些戰死勇士的名字 ,如果我能 ,我會回到這裡 為他們立碑 ,如果我不能再回中原 ,我們的子孫 ,終必有回到這塊土地的一天 . 后羿俯身 ,一箭射向河中 . 黃河河中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浪濤過後 ,河水盡赤.... 千里之外 ,河伯馮夷慘叫一聲 ,倒地而死 ,他以雙手摀臉 ,鮮血自他手指中流出 ,他的左 眼 ,插者一枝白色的翎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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