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uFeng (~~小杜~~)
看板literature
標題[轉錄]蔣勳──時間屋漏,河上手痕
時間Wed Dec 8 18:58:39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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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提供
【2010年書與人專輯│焦點作家】
◎馬翊航/採訪
蔣勳曾經寫過一篇名為〈屋漏痕〉的文章,屋漏痕的美學是中國的美學,無色之色的水,
無聲之聲的光陰,在午後或晨間,悄悄地滲透,擴張,沾染,疊成灰色的雲霧。光緒十八
年應邵友濂之聘,前來修纂《臺灣通志》的蔣師轍,暫居台灣時寫下了《臺游日記》。他
記六月閏月之時午後一場大雨,「東壁漏痕如草書糾紛,所懸書畫皆滲濕。」雨氣溽潮,
彷彿現世的催逼,屋漏水痕卻如書法妙趣,在泥灰的壁面糾結,騷動著。
潮汐,墨色,語言,三者似乎相仿,沾染著水氣而牽絲,浮動。蔣勳的畫室是空的,是留
白,承接大窗內湧入的風水。來訪當日天氣微陰,畫桌上有蔣勳的墨書,信手自雲水之中
拈來,像是俳句:「河面上一縷雲的影子移動的非常緩慢但才一轉身就消逝了,像我今天
早上聽的巴哈。」
蔣勳今年寫作的《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與《手帖──南朝歲月》二書,一以蘇東
坡的《寒食帖》映照出經典的重層含意,一則以南朝文人的「帖」為主軸,暈染戰亂流離
年代中,身體、歷史、記憶的性格與氣象,兩者之間看似某種系列性的計畫寫作,然而對
蔣勳來說,一切揮灑,大概不必造作。
「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其實不難。我覺得文人的生活或是經典,不應該是
被隔離出來的專業。像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情境,我覺得那都是自然而然的。」
蔣勳的筆觸體貼而有情,即使是沒有書畫背景訓練的讀者,亦能感受那些手帖背後,筆劃
撇捺所拋擲出的眷戀,猶疑。蔣勳每日清晨自家中緩步到畫室,感受氣候細微的變化,早
課打坐之後,繼續與時間素面相對,那些手帖背後素樸率性的情感,也如同湧動變化的風
景,成為生活本身。手帖的閱讀與寫作,固然是蔣勳實踐傳遞生活美學的進程,但更涵藏
了他對時空現下的感知,重現了記憶長河裡,人與人的交往與震動。
「我常常覺得,我像是活在南朝。」蔣勳也曾經在〈美的歷史是加法〉一文當中,提到台
灣歷史情境中的南朝意識,蔣勳把台灣與南朝勾連起來,不只是政治上軍事的相對弱勢,
或是委靡浮華的偏安氣象,而可能貼近一種文化上的優雅與活潑。「當然台灣也還是有自
己混亂的地方,但是我覺得有某種溫暖在。」但蔣勳並不是安於現狀的,例如他寫《旃罽
帖》中王羲之提到「戎鹽」與「服食」,其實就是藥物文化與情感的表現。「我覺得現在
的文化太呆板了。」對藥物過度的禁制與恐懼,或許壓制了精神文化中對於官能的細緻冒
險與追求,「美」並不是定於一尊的雅緻品味,而是多種層面的探求與觸摸。
蔣勳的南朝,宛如手帖中流動牽連的墨線,勾挽現下時空。南朝並不是一個空泛的,鑠閃
金粉的意象,戰亂中的流離與動盪,更深深銘刻了時代的荒謬與不安,伴隨著近年來對於
「一九四九」遷台記憶的大批書寫,似乎有了另一種對應的可能。「永嘉之亂是多麼龐大
的動亂,比一九四九年還要殘酷更多。我也想到我一九五一年四歲的時候,同樣也面臨到
了遷移與戰亂,但是我的家庭教育中,文化是如此的被重視。」蔣勳想起來台後家中第一
個除夕,祭祖時,父親用明信片大小的紅紙,敬書「蔣氏歷代祖先牌位」,然而在細微的
香煙火光中,竟是如此的莊嚴。「在什麼都行將毀壞的年代,還有一些文化上的堅持,我
想南朝也是如此,手帖可以是我們島嶼自己的文化。」然而歷史充滿暗角,文字的背面是
記憶的塵埃與刮痕。「大歷史可能會被架空,我反而想要回歸到一些私密的地方,那可能
更真實。」蔣勳提起惹內的《繁花聖母》,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緩緩道來那些他未
能書寫的童年畫面,動盪的年代裡,慾望與憂傷並行,狂亂躁鬱的脆弱人性,鮮豔而驚懼
的影像,從蔣勳記憶的底層緩緩浮升。
「我前陣子評簡訊文學獎,那裡面有太多令人感動的情感,就像手帖。」蔣勳用身體談手
帖的美,從他說「如俳句」「像簡訊」的文字中,浮現出人的形象。他說王羲之《寒切帖
》的「寒切」二字,草體流轉像雪片飄飛,晶瑩空靈;王薈的《癤腫帖》,從容自在的線
條中,卻似乎能感受肉身與心靈的痛楚。「有一些東西,必須要透過手稿才看得見的。」
蔣勳在他的書中,對手跡線條的闡釋,作了「體貼」的示範。以體感之,以心貼之,於是
王羲之《得示帖》中線條複雜的「觸霧」二字,是橫布在眼前的愴然大霧,蘇軾《寒食帖
》中的「花泥」二字的絲連,是前半生與後半生無可分割的哀惻,手稿線條是情感的舞動
,「台灣作家的手稿也都有個性,葉石濤、陳映真、楊逵、七等生絕對都不一樣。」
然而時間如霧,變化難以參透,二十一世紀已過了十年,蔣勳觀看一千七百年的手帖,懷
抱的,竟還是七○年代的夢想?「我相信政治上的對立,壓迫,可能被一種柔軟的堅持超
越。朋友現在聽到會笑我怎麼還在做夢,但當時我們都在做這個夢不是嗎?」蔣勳想起李
雙澤,好奇揣想,如果他仍在世,他會有怎樣的矛盾與游移?他也想起當初在北投把酒言
歡,一同悲憤不平,一同相擁哭泣的陳菊……霎時之間,彷彿手帖中的時空,如此私密,
如此幽微。「我當初把〈此身〉這篇文章放在《手帖》附錄的最後,的確是因為汪曾祺。
」蔣勳心中宛若身居「北朝」的汪曾祺,卻帶有「南朝」的氣質,謙虛而瘦小,想起他自
嘲為「中南海行走」的委屈,此身非吾有的禁錮,卻是奈何,奈何。
我請蔣勳老師挑選一個字,當作這個年度的註腳。
他說,「手」。
某次結束演講後,一個竹科的年輕工程師問蔣勳:「那依照你的專業來判斷,我應該送我
的女兒去學鋼琴還是小提琴?」
蔣勳說:「你應該回家好好擁抱你的女兒,讓她一輩子,記住父親的體溫。」
親人,愛人的擁抱,是我們體內的記憶,是生命盡頭最後消失的知覺。所以王羲之《執手
帖》中的「手」,厚重而有情,「不得執手,此恨何深。」手是如此溫暖,在生命日漸荒
涼的年代,文字如有感官,那當是執子之手,厚重的觸摸。「我覺得我們現在太少觸摸了
,應該回歸到我們最原始的情感。」
蔣勳筆下的《手帖》,不只是勾連古今的審美情調,而是在巨大的時間洪流中,穿越荒謬
與絕望的行旅。手帖大概不是書法,而是手。破開霧氣,大雪,鋒芒,徘徊的雁群,檳榔
樹,潮水,擦傷的疤痕,而後握住愛人的手,自己的手。
離開蔣勳畫室的時候,蔣勳看了一看窗外,笑著說:「只要有一條河,什麼都忘了。」小
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我遠望眼下淡水河的潮汐,無可觸摸,然而勾連一切祕密,像是
時間本身。
◎受訪作家簡介
蔣勳
祖籍福建長樂,1947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
後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台後,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並先後執
教於文化大學、輔仁大學、台灣大學、淡江大學,任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現任《聯合
文學》社長。著有詩作、小說、散文、藝術論評等數十種,近年來更以理性感性兼具、深
入淺出的「美學」闡述風靡廣大讀者。今年出版作品有:《破解莫內》、《手帖──南朝
歲月》、《多情應笑我》、《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大度.山》、《欲愛書》
、《新編傳說》等。
◎本文作者簡介
馬翊航
1982年生,台東卑南族人。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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