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冬天凍寒密集如絲戳入毛孔，扎根於骨髓，路樹執拗拉著幾片葉子隨風搖曳， 就是不願全禿。如此勉強撐持，又何必呢？ 天空澄透的黑藍，潑了的藍墨水濃鬱吃入紙張，白日裡的灰滅頂， 冷空氣進出肺葉很吃力，她呵白氣，搓手，手怎麼也搓不暖。 兩塊冰撞擊相磨，冰晶落了一地，還是棱角分明無法相容的碎冰， 所以她若冰冷的雙手，不能期待回暖。 牽她手的人，去牽別人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鄒其曠約她出來，一路不敢看她，坐定在速食店裡， 才愧疚地對上她，一字一句俐落卸下她多餘的不切實際，她是隻被庖丁切下的牛， 來不及痛，便已四分五裂。 她走在街頭，回味鄒其曠說的話，「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 「妳還愛我嗎？」 不遲疑地點頭過後，又立即搖頭，吞吞吐吐，「可是，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 「為什麼？」 「對不起。」 「這不是答案，我們為什麼不能再繼續？妳怎麼可以背叛我？」 「對不起不是答案！」 她好像搧了鄒其曠一巴掌，速食店裡人群轉過頭，又別過頭開始偷看。 臉頰發熱，心頭有股氣，眼眶卻先紅了。 「妳怎麼能這樣對我？」 「對不起。」面無表情，白皙的臉面紅辣辣印了掌印。 鄒其曠吃痛，開始耳鳴。林月遙是真的打，憤怒發在她臉上。 是她的錯，她領。幸好林月遙打她，彷彿在這些憤怒裡，償還愧欠。 只要多打一下，多罵一句，罪惡跟愧疚的臭味便隨之消散。 但是，林月遙停手了。抬頭頂住淚水，吸吸鼻子，「我不要再見到妳。」 林月遙離開了。鄒其曠跟著離開，騎摩托車回學校。 她還有報告要趕，胸口那塊鬱悶那點隱隱作痛，其實也難過， 想哭的衝動在每個紅燈停頓處浮上，強自壓下，她沒有資格。 同時間愛了誰、愛過誰，為了誠實跟低劣的自我要求，必然辜負林月遙。 一巴掌過後，林月遙終成心頭永遠的缺，她將一直記得臉頰上的辣痛。 失意時，會想起誰？ 連詩萍苦澀地輕拍林月遙的背，林月遙雙眼跟臉頰一樣紅， 喝著泛苦的啤酒，有些大舌頭。 她覺得冷，想要人陪，聰明卑劣地明白連詩萍的心，只有她，不管何時一通電話便到。 愛得卑微，像一面鏡子。她不比鄒其曠清高，為了陪伴利用人的情感， 罩在朋友的名義裡，為所欲為。 心知肚明是雙輸的局，連詩萍還是來了。 她靜靜陪伴，她有些不切實際的愛包在心底，聽那些「妳是最好的朋友」， 每聽一次，心就更碎一些，但是在她身邊的甜膩讓自己沈淪， 碎得很賤像裂掉的冰晶輻散，細緻絕美，只消一戳便全碎在地板。 她沒有那麼玻璃心，連詩萍告訴自己，把林月遙平安送到家，放上沙發， 轉身要離去，林月遙卻招手，「妳陪我。」 然後，環抱在她頸子，沉在她懷裡。 這不是鄒其曠的氣味，菸味後隱隱散發女性體香，溫暖而熟悉。 她感覺連詩萍雙手僵在空中，她輕聲說，「抱我。」 在連詩萍懷裡安心靠著，這樣的溫度很足夠，諦聽狂亂心跳聲， 歉意夾雜惡趣，成為誰的唯一，儘管那個誰，自己並不愛。 利用那些情，成全自己想被愛的心情，她跟鄒其曠一樣差勁， 所以她們才在一起；而鄒其曠更差勁，所以先離開。 愛與被愛，只能擇一時，怎麼辦。 她鬆開手，紅著眼，對連詩萍揮手，「再見，路上小心。」 連詩萍愣愣地點頭，「晚安。」走到門口，又回頭，「有事隨時打給我，我會接。」 「嗯。妳到家發訊息給我。」眼角彎起，還是泡腫，卻帶有一絲情意。 心裡一股暖，讓她忘了戴手套奔回家不覺冷，胸口滾起辣辣燙燙的心情。 有沒有可能，她也是被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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