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步驟很簡單。 首先，攤開妳的左手手掌，要攤平， 接著伸出妳的右手食指，在攤平的左掌上寫：混亂， 寫好後，用右手手掌拍擊左掌，再寫一次混亂，再拍平， 再寫，再拍平，重複幾次之後，就可以得到混亂多次方。 接著請深呼吸，一口氣把這些混亂吃進肚子裡， 然後妳就可以得到混亂的集合體。對，就是妳自己。 起點總是很簡單，像一條毛線，只要一個轉彎，一個踉蹌， 就是一團混亂的線球，那線頭在哪裡？ 我只記得我在學姐房間裡，還有迸開的卡其褲頭， 我安靜坐著，穿著學姊的棉質睡褲， 她找出針線盒，準備把逃脫的鈕扣縫回原位。 我升上高三，教室遷徙到充滿爬藤的大樓，迎接隨之而來的一切， 不管是甚麼，好像有某個按鈕被按下，一切快轉，時間總是不夠用。 學姊和小莫考上同一間學校，公館站三號出口，羅斯福路及新生南路交叉口， 終於切斷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箝制。 我後來才知道，考上這所大學，成為她們對於自由的交換條件， 以第一學府，換來豐厚的經濟支援，以及至少四年的自由， 之後可能還有她們必須遵從的道路，但現在先不理會。 我知道她們可以搬去更為氣派的建築，門口有二十四小時警衛， 一樓有五米四門廳，地下室有游泳池健身房， 但她們沒有，那不是家，只是原生家庭的樣板。 關於家庭的想像，她們在十八歲那年開始一一完成， 她們在學校的後門租下小公寓， 即使要爬樓梯，即使出入會遇到鄰居，即使有貓恣意穿過自家陽台， 從放榜到大一上的期中考， 她們都在進行漫長的佈置採買活動，彷彿那是生命的全部。 她們花整個周末的時間去選購餐桌，再耗費整個下午尋找適宜的烤箱， 翹課去布市買窗簾，她們腳踏實地的在生活， 在那間三房兩廳有落地窗跟前陽台的小公寓。 我往往在上課收到簡訊， 簡訊早已取代那些小心翼翼從教室角落傳過來的字條， 取代在走廊上咒罵老師還不下課的焦急等待， 我一天收到很多封簡訊，我每周末見她們一次，看見所謂的「家」漸漸成形。 「這個房間留給妳。」 踏進家的半成品，換上一雙專屬於我的拖鞋，小莫對我說。 大概是在那個瞬間，我心底深處的山脈，有顆雪球開始滾落，滾落。 幾乎每個周末的我都去報到， 從只有一張大餐桌開始，我在餐桌邊上讀書做習題， 她們做著各自的事情，偶爾過來看我的進度，她們是我的私人家教。 或者泡壺熱茶，配幾片餅乾， 再過幾個月，小莫開始咖啡店的打工，我就能夠喝到外帶的美味拿鐵。 因為太幸福，我每每恐懼失去，以及那些稍縱即逝的瞬間。 我從未在那裡過夜，即使那裡有一間留給我的房間， 不完全是因為屋內的家具還沒完備， 不完全因為那屋裡有滿滿的不知為何的什麼，不完全因為這是她們的家。 而是在那些幾乎到達幸福頂點的瞬間，那些愉快安心得不可思議的午後， 只要一個閃神，我往往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 高三上學期快要結束，那個周末小莫要家庭聚餐， 我跟學姊走到118巷的小店吃晚餐，飯後漫無目地的在公園散步， 回她們的小窩看電影頻道， 接近末班捷運的時間，可能要跑過整個校園才能趕上。 「今天就睡這裡吧。」學姊說。 我說沒關係還來得及，然後快速起身， 就是那個瞬間我的卡其褲釦子掉了，滾到沙發下。 於是我那天要睡在這個家裡。 「妳的房間還沒裝好窗簾，路燈很亮，還是跟我睡吧。」 我穿著學姊的整套睡衣，坐在空盪的小房間裡吹頭髮，學姊拍拍我說。 她一手提著吹風機一手提著我，帶我走回她的房間。 牆壁是淺藍色，有衣櫃書桌椅小矮几跟單人床的房間。 我坐在桌前的椅子，她沒多說話，接手幫我吹乾頭髮，很溫柔仔細的手法。 「好孩子該睡了。」她揉揉我的頭，將枕頭拍得蓬鬆，示意我躺下， 接著她開啟書桌旁的小黃燈，關上大燈，關上門。 我聽見浴室的門被開啟又關上，接著是淋浴聲。 好像過掉半個世紀，淋浴聲結束，接著是吹風機的聲響， 然後有腳步聲，門被打開又關上，小黃燈熄滅。 下一秒，感覺到溫暖，學姊躺在我的身邊。 「晚安。」她說。 「晚安。」我說。 並不十分擁擠，也不十分寬裕，手臂會微微靠著的距離，所謂單人床。 雖然關掉所有的燈，屋外的光線還是可以穿透窗簾， 直到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妳就能慢慢看見。 我本來平躺著，但是擔心這樣學姊空間不夠，於是向右翻身，讓背抵著牆壁， 朦朧的灰色空間中，學姊翻身向我， 我便看見一對小動物般微微發光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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