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拂曉時分，鬱藍光影如蛹在成熟展翅以前包覆睡顏，穩定鼻息瀰漫於房間， 在廣藿香香息內浮沈。 包子搬開張秀紅的臂膀，昏昧間翻尋衣物，天亮起，她必須去學校， 鑽回研究室，做出執行研究計劃的模樣。 林日揚越發神經質，在大清早提著早餐到學校找她，羞怯溫煦， 在學生群裡並不像中年人，而像是清新大男孩，近看那眼神不祥地閃爍， 颱風前夕的長虹倒映海面，波濤披上金鱗，趨近毀滅的美與和平。 氣喘吁吁趕到研究室，到第一堂課鐘響，林日揚竟未現身。 她鬆口氣，步行至研討會會場，枯枝因風飄搖，冷澀天際如陳亞音沒有血色的唇， 呼一口氣，彌天蒼灰似結凍，更覺凍寒。 她記得陳亞音到冬天，常是蒼白一張臉，卸下口紅，脣吻是極淺的粉紅， 歐洲結凍的河，冰層白茫茫地難見底下若隱若現奔流的水色。 奇異的是，陳亞音掌心仍比她暖。 在冬天抓起她的手，自然地放到質料極佳的羊毛大衣裡，彷彿將零錢塞入口袋般自然。 這冬季，沒有陳亞音，風更冷，陰影落在鞋尖，她驚愕地碎步退兩步。 林日揚打噴嚏，遞上早餐，「對不起來晚了。」 滑膩澄透的鼻涕，看上不髒，心理上噁心。她客氣地笑， 「日揚，冬天這麼冷，以後不要送來了。」 林日揚眼波搖曳隱抑情緒似，溫柔地說，「我想看看妳，妳辛苦了。」 單薄背影退出視線外，背脊一陣惡寒，塑膠袋罩著冷掉而包攏水滴， 冰冷的觸感滑溜若爬蟲類，卑微猥瑣，她怎麼還跟林日揚牽扯？ 這男人如奶油，望上去有些形狀，一觸碰便糊了，油膩軟爛地沾著， 更甚者那是放隔夜的冷奶油，經夜冰凍如蟲子脹滿蟲卵般飽滿卻不快的觸感。 步入會場，如自動化機械設備般主持研討會，量產體系內孵育的問題， 紮好草人痛快批判，實務不是白癡，趨避實務運行的癥結對風中的殘影迎頭痛擊， 真是唐吉軻德式的殘忍浪漫，時代都過去了，熱血流光，稻草人的幻影飄飄， 場面失血而灰白，黑白片的畫面越過分秒，雙眼要昏黑了， 門口閃過一瞬光輝，喀什米爾米白針織衫，一襲長髮，鎂光燈此起彼落， 喉嚨開始乾渴，色彩回流現場，助理湊在她耳邊細語， 「騰通的陳亞音來訪張教授的研討會... 」 她竟不告而來。力圖鎮定，以史上最精準的步調衝刺整場研討會。 會後不討論應酬，挺直腰桿直奔張秀紅另一場研討會， 心頭熱辣如沖泡後紛亂舞動的茶葉，張秀紅竟沒告訴她，這一天將邀陳亞音到T大。 在最後一排位置，遠望檯前陳亞音一貫自信而好聽的語調。 她要找陳亞音太容易，而陳亞音要找她同樣只是一通電話、一封訊息， 她們卻蹉跎過整個秋季，仲冬時節才意外相逢。 陳亞音不在時，她跟張秀紅越走越近，心裡的缺填上八分滿，很健康的留白與遺憾。 張秀紅如冬季的赤道小島，高熱濕潤，笑靨狂放若滿谷的花朵盛綻， 在臥室摟著她，親吻髮稍，「我愛妳。」醉人芳華，她沉酣其中， 麻醉劑地停止思緒溯洄陳亞音那一端，張秀紅無辜地張大眼， 「我跟陳亞音就是那樣子，肉體跟肉體， 若妳希望我肉體是專一的，我可以答應妳。」 相似的承諾，不一樣的表情。陳亞音淡漠點頭，表示同意， 張秀紅濃黑誠摯的眼，如路邊無害的初生小狗。 已婚，太方便的身份，她點頭，而張秀紅點頭，她們走在一塊，渡過如金瑰麗的秋， 入冬了仍黏一塊，卻在這場研討會上，她發覺黏著劑乾了，不脫龜裂斑剝的宿命。 張秀紅與陳亞音握手，大方地走向她。 熱情爽朗寒暄，「成教授，老朋友來了。」 陳亞音客氣地伸出手，含蓄一笑，微上挑的眼眸依舊帶笑， 她依舊是十幾年前在L Bar裡管不住心跳砰動的女孩。 八分滿的幸福，注入十分滿高熾的熔岩，瓶身破碎。 她們之間好久不見了，而陳亞音與她握手後便要離去，她著急，生硬地喊， 「亞...陳董，等會一起吃飯？」 陳亞音意外於這叫喚，轉過頭，來不及想清楚便點頭。 她曾感到懊悔，或許不該計較包子與張秀紅的事，或許也不該跟張秀紅睡覺， 然而，前思後想，她是計較沒有錯，因為計較，她想重新嚐嚐張秀紅的滋味。 三個月爆發不少事端，她無暇顧念包子的事，奔忙於日本、美國、德國及這島國。 同時間，跟林元楨談定將安然脫身的安特案件，竟然爆發。 檢察官林承恩是玩真的，安特負責人林道詳交保候傳，而於此同時， 竟爆發林道詳與某司法人員兒子過從甚密的緋聞，黑影幢幢， 暫時掩過安特背後那宗黑錢輸送的勾當， 新聞業瘋狂挖掘著那名司法人員及其兒子的身份， 而她急電林元楨，「消息是妳放的？」 林元楨交叉換了翹腳上下，「是與不是，不是妳想問的。 我答應妳騰通全身而退，沒有問題，別擔心。」 「...這盤棋妳...」 「不要問，交給我。」林元楨笑音懇切，「真的，相信我。」 陳亞音無奈掛了電話，做政治的人給承諾，只可信一半， 彷彿古早荷蘭人與原住民買賣， 說好要換一張牛皮的地，原住民樂得以為賺到，豈料荷蘭人將牛皮碎成條狀圈地， 一群原住民傻眼了欲哭無淚離家園。 是了，一張牛皮，然而怎麼圈怎麼裁是看刀落在誰手上。 做政治的人手裡有刀，她沒有，只能提早佈局。 見到包子，心下真空，忽地想不起佈局，暈眩地陷入三人的小團圓。 張秀紅沈靜望著窗外，眼底無雜思，與林元楨相仿臉龐，氣息不同， 她刻意屏息，寧可錯看。 對坐熱騰騰目光，久別重逢深切卻又怕唐突，激越若山泉滾逝地表， 沈潛於潭，潭面漣漪不止，包子臉龐圓潤起來，像初見時胖墩墩的包子。 跟張秀紅在一起以後，包子身上多了安定氣息，如同舊時她們同居時一般。 張秀紅坐在她身側，對面是包子，桌面下方，張秀紅玩起她的手， 而她目不斜視地穿越熱湯霧氣繚繞，注視包子，不理幼稚行止。 「最近挺忙的，若非紅來約，我還在德國。」 張秀紅笑笑，搭上陳亞音的肩，「三八，妳本來就要回來了。」 包子奇怪地望著張秀紅與陳亞音，她們一直在聯絡？ 陳亞音撥開張秀紅的手，「也是，我在這還有些事要辦。妳最近好嗎？」 「我們很好，」張秀紅搶答，同時含笑地凝望陳亞音白皙頸子， 「而且，我們都想妳。」 不悅在醞釀，胃酸翻滾，包子覺得飽了，單手支頤，目光投在陳亞音臉上， 彷如審訊犯人，說，妳跟張秀紅聯繫多久了，在內心板著臉孔盤問， 像是妒婦為難丈夫，然而她覺得滑稽荒謬，跟陳亞音算是分開了， 要問的對象應是張秀紅，而非陳亞音。想到陳亞音對著張秀紅甜笑， 她胸口灼燒，她氣，不知所以然。 張秀紅安撫似地在檯面下勾著她的腿，深邃眸子閃動， 「亞音，我跟包子沒在一起。」 包子臉色泛白又發紅，這陣子的我愛妳是說好玩的？ 「我愛包子，可是啊我跟包子一直愛著妳。」 「現在吃飯，這話聽了我吃不下。」陳亞音罷筷，沈著地坐挺， 眼底竄起躍躍欲試的光輝，而張秀紅不顧場合繼續說， 「哎，我誠實，包子不誠實，妳也不誠實；論到身體，我們都誠實。」 猥褻的話語端上餐桌，如銅蓋掀開跳出一隻癩蛤蟆，包子皺眉怒視張秀紅， 陳亞音泰然自若，搖頭，「誠實不誠實，與妳無關。」 站起身，回頭瞟了包子一眼，「這是妳選擇的人。」目光帶過紅，迅即移開便離席。 極大的羞辱壓在胸口，包子漲紅著臉，低聲急促地念道，「張秀紅，我們到此為止。」 張秀紅緊握她的手，眼睫顫動翩然若蝶翅，「妳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我說，如果我們三個人...」 包子身體一僵，張秀紅邪魅地笑，指頭搔弄包子掌心， 深邃眸子漾起異色，「要跟愛的人一起， 才能達到快樂... 妳心裡有陳亞音，我也有，而我心裡有妳，妳也有我， 若我們三個人能一起取樂...」 「妳荒唐！」 幾乎落荒而逃，包子跑出餐廳，取樂的餘韻卻緊黏耳根迴盪。 取樂，真如張秀紅所說那般容易，像是到櫥櫃裡拿叉子？ 心臟鼓譟著，陳亞音拿著毛筆玩弄自己， 張秀紅赤辣的脣吻像是鐵盤轟過的蛇滑行肚腹胸口，渾身滾燙，血裡溶不進氧氣， 她們兩人分食自己，抑或是張秀紅濕潤高熱的下身貼著自己後背摩擦， 而陳亞音在她身後進入，空氣裡混雜Sycomore香息，情慾濃厚的腥羶餘韻些許廣藿香， 荒淫逸樂的血液早已激流於體內。 張秀紅邪魅地笑，在櫥窗反射是包子妖異駝紅雙頰，以及她冬日不自然出汗的額頭。 身體、抑制的騷動，原來只消一句話挑唆。 她想起陳亞音離去時，未著口紅的唇，豔麗若山櫻，是血色奔騰， 她們三人，血管裡流了相同病毒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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