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S： 　　 　　妳拍拍袖口的灰塵，深深呼一口氣， 　　對著坐在紅沙發上累癱了又灰頭土臉的我說： 　　『終於整理好了，我們有家了！』 　　那是個燦爛的傍晚，妳背對著窗櫺， 　　餘暉透過髮梢和指縫，妳笑的眼睛又彎成兩條橋。 　　 　　這是我此生見過最幸福的畫面。 * 這天還是即將到了， 儘管已經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仍感到忐忑不已。 在這個忐忑不安的夜晚， 噢，親愛的S，我又來寫信給妳了。 我很不會說話，很不會說故事， 每次說話總要有個誰讓我對著說， 才能吐得出些些微微的字句。 * 我們的分開也許可以很瀟灑， 但總有些現實必須處理，即使再不願意。 過幾天，就要回到那個曾經妳口中的家， 清理這些日子還遺留下的， 　　我們的，衣物，書籍，家電， 　　過去的，夢想，回憶，紀念， 　　抹去所有我們的痕跡。 好久沒有北上，分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房子。 　　我預計午後抵達， 　　是不是碰巧可以看見巷口市場收市的攤販？ 　　當我推開那扇腥銅色的鐵門， 　　是否仍習慣地伸出腿後踢關門？ 　　 　　而又會聽見隔壁幼稚園孩子， 　　作體操熟悉的嬉鬧1234，2234…嗎？ 我不知道會不會， 我只知道，不管我聽見甚麼，看見甚麼，感受了甚麼， 那些已經看了聽了千千萬萬遍的畫面的聲音裡， 大概都不會再有妳。 * 那天，我們的老朋友問我：『還有很多東西在那裡嗎？』 其實，還留下來的東西應該不多了吧， 只是，關於『收拾』，仍是件浩大的工程。 　　我們的家，還塞滿了太多太多太多，幸福， 　　不合時宜的幸福。 我必須拾起散落一地的幸福，一一收起， 連著我們的家，一併打包。 * 　　那個晚秋，決心義無反顧地奔向妳的夜晚， 　　我說，去兜兜吧！我們一路向黑色的北海岸奔馳， 　　那天，第一次將妳的手牽起，放進我深深的口袋裡。 　　對了，還有那年夏天，屬於妳的八月， 　　我們去了趟冒險旅程，去了北方的蒙古草原， 　　在漫天星斗蒼穹下的綠色大地某個蒙古包裡， 　　妳眼眶閃爍著燭光，我們輕輕唱著，生日快樂。 　　 　　當時真的幸福得太不真實， 　　不知道妳當時許了甚麼願望？實現了嗎？ 　　離別前的大稻埕煙火， 　　我們在橋邊看著火光升起，綻放，消逝， 　　像我們一樣，曾經燦爛美好，也得面臨逝去，逝去。 　　當時我們一定沒想到， 　　這是最後一次並肩看煙火了吧？ * 如果途中經過家旁邊那座公園， 我肯定會想念，那些一起吃著早午餐的小日子， 看著公園裡，有老人做運動，有人遛狗，有人慢跑著。 如果回程路過公園中間那棟圖書館， 我肯定會想念，那些我忘了帶傘卻下著雨的夜晚， 妳撐著傘在街燈下等我，等我一起踩著水漫步回家。 如果碰巧遇到巷口的麵攤老闆娘或對街賣香腸的老闆， 他們還記不記得，這裡曾經有過我們？還能攀談兩句嗎？ 多想再和妳來一碗不加蔥的陽春麵或大蒜多的香腸飯。 * 我還沒有回去啊！但卻已經那樣想念。 那每個平凡的小日子，從一起上學到一起上班， 我們走過那麼長的歲月，最青春最自由最耀眼的歲月。 要我怎麼不想念？ * 還記得，我們最愛逛IKEA嗎？ 每次一邊逛心裡總會有個藍圖， 我們會一起天馬行空的編織未來， 編織一個，家的藍圖。 　　妳說，我們家會有很大的廚房， 　　我說，我們家會有整牆的書櫃。 　　妳說，我們家有很大的烤箱咖啡機， 　　我說，我們家有座室內音響電影院。 　　妳說，我們家要陽光灑得進來的窗台， 　　我說，我們家要有可以看星星的頂樓。 　　妳說，妳想要養一隻大狗，養在院子， 　　我說，我要有一台休旅車，停在屋旁。 啊，好久沒逛IKEA了。 * 　　那天，我們經過生活工場，妳看著眼前七彩的對杯， 　　妳說，買個一樣的杯子吧！一人一個顏色！ 　　妳選了橙色，我挑了綠色。 　　結帳時，妳說，我送妳！笑得好燦爛。 昨天一回家，媽媽小心翼翼地打開紙袋，對我說抱歉。 裡面是那個綠色的對杯，只是碎了。 她明白這個杯子的意義，她感到抱歉， 我說，沒關係。再換一個就好了！然後靜靜收下它。 回到房間，我怔怔地看著綠色的杯身久久不能自己， 其實已經沒有太大的傷悲， 只是悵然，說不出的悵然，悵然，悵然。 * 親愛的S，親愛的S， 昨天是她的生日，不知道妳們過得開心不開心？ 原諒我最後還是沒辦法跟妳當朋友， 妳要我怎麼看曾經這樣著愛過的人牽著別人的手， 還要假裝灑脫？ 我懂了，懂了當初我義無反顧奔向妳時，L當時的痛， 懂了要走出這個漩渦，這條路怎樣漫長該怎麼走？ 　　我之於L，就像妳之於我， 　　再也無關了。 最難的就是，說服自己，我們再也無關了。 * 當初我們說的那片藍圖，那個家， 都已遠去了吧。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都將會有個家， 但那是妳的家，我的家， 不是我們的。 * 　　而我們都會遇到， 　　真正屬於妳的家，我的家，的另一個主人。 妳會遇到個她， 陪妳在流理台邊一起準備晚餐，會吃妳做的蛋糕， 會在早晨替妳煮好一杯熱熱的咖啡，輕輕把妳叫醒， 妳們會坐在陽光灑進來的窗邊，聊著今天要去哪裡溜狗。 我也會有個她， 和我一起靜靜的看一下午的書，然後聊聊感想， 晚上看一場暖暖的電影，偶爾上頂樓看看漫天星星， 我們會開著車在大城小鎮展開一場場小旅行。 我們都將會有個家， 我們都終會有個家， 我們都會有個家。 * 或許在某個釋懷的以後， 我們有機會去拜訪彼此當初口中的那個家， 也好讓我看看妳。 平安。 　　　　　　　　　　　K Chen -- 命運決定了以後再沒法聚頭， 但說過去卻那樣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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