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國家名存實亡時，能做什麼？ 林若靄走出了第30間公司。 她以為做人要有底氣，以為堅持作為記者的精神，平衡報導， 維持島國引以為傲的新聞自由主權獨立，是她作為新聞研究所必須具備的尊嚴跟理念。 「尊嚴值多少錢？妳被辭退以後，沒日沒夜打工賺錢， 我們根本沒辦法好好過日子；再說妳嘴巴上討厭大陸，結果還不是捧他們飯碗？ 既然如此妳當初為什麼不能聽總編輯的話去寫稿件？不都一樣捧他們飯碗嗎？」 一天以前，還是她女朋友的張梓寧如此訓斥，因此，從那刻起她單身。 幾多歲月，光裡氤氳春季光彩柔焦下笑言多粉嫩，指間薄汗相濡， 私密細膩地交流出入毛細孔，她們體液交流，張梓寧半垂著眼， 迷濛如清晨霧氣繚繞，爬在她背脊拖行血痕的手到了黃昏， 血紅地鏤刻相屬的印記，潮水氾濫聲嘶力竭地要跟我愛妳， 河口鹹淡交流陰陽不明那剎那間，林若靄幾乎以為，這輩子非張梓寧莫屬。 一個城市覆沒，一國之淪亡，僅為了搭起最壯烈如虹貫日的奇景為布景， 為了她倆相逢相愛。 張愛玲的寓言走了一世紀餘，她親自走過，嘴裡的苦澀滲入骨血， 不，亡國的苦縱算成就最美最甜的戀，終歸是悲戀， 生活不只有愛，要吃飯，要錢、要錢、要錢，要折腰。 她不能歪曲地報導市民抗議大陸的政策，她要拒絕要跟嘗過自由滋味的人民站在一線。 「我不做了。」 簡潔扼要的一句話，兩個人生活的經濟重擔落在張梓寧肩上。 張梓寧在遠方大陸豪客絡繹不絕的店家送往迎來，下班沒力氣說話， 而她打工，接些小工作貼補，力圖補齊辭職後的金錢缺口， 但再血汗體力勞動的，養不飽租屋那不知靨足的嘴， 沒有時間緊擁彼此，聽不入耳張梓寧讚頌著大陸人民為她帶來業績。 沒有國，哪有家？ 「只會講國家，那妳要不要吃飯？妳厲害妳不要吃飯啊！」 出海口鹹淡曖昧的時刻，終將拆分，淡水是陸地的，海水終流向無垠的世界。 林若靄收拾行李，火速搬離她們的租屋，投靠老友時雨。 時雨來自她所憎恨的大陸，那個透過經濟消滅小島國實質主權的國家。 然而，時雨早來了小島國，只沈默傾聽這群島民的憤恨， 當集體衝突爆發，她竟站在林若靄身側，與政府派駐的公安推擠。 她意外地望著時雨，時雨標準的捲舌音席捲鼻音， 「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那邊的政府，我也是。 我喜歡這裡愛講什麼不用害怕的情況，我喜歡這裡乾淨，這裡人大部份的善良熱情。 我要跟你們站在一起。」 時雨竟是大陸國家官員的女兒。 她不明白這小島嶼究竟值得什麼，然而父命難為，便到了這島嶼， 才到學校，第一張面孔正中她的心臟，心臟發瘋似地騰躍。 「那人是誰？」 「土生土長島嶼人林若靄啊，她好愛社會運動。妳少跟她接近。」 她無法視而不見林若靄的光芒。素顏白淨，一雙愛笑的雙眼皮， 看了心頭暖，站上台，挺鼻紅唇振振有詞，有溫度的，熱血奔騰著， 她沒有聽入一個字，在台下怔望著，心跳聲佔據耳膜。 林若靄，那個靄字在她那邊，不是這寫法， 她卻特地學了原本不願多學的古老筆畫。林若靄，她捧在胸口默念著， 在一個一回頭便能看見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跟著。 畢業時，時雨只跟父親說，她要待在島嶼，她父親竟是開心的， 「這跟我們高層政策相符合！爸爸想辦法弄一間公司， 好讓妳留在那個島。真是委屈妳了，難得妳為爸爸著想。」 父親欣慰的眼神，看得她心虛。她一點也不在乎這是否有利於父親， 只要在那不遠不近地距離，凝視著林若靄。 雙頰紅腫，曬得脫皮，黑眼圈淺淡塗抹在眼窩，淺眉蹙得緊， 林若靄的睡容，揪緊她的心。 喜歡女人，她害怕著，但是在這島嶼，喜歡便喜歡，算不了什麼， 她因此寬心，恣縱眼神馳騁林若靄，把最細微一點的表情吸附到心口。 矇矓間，林若靄見到炙熱的光芒，像是打工時正午毒辣太陽，心跟著燒起來， 而那炙熱滑過臉，鑽入上衣衣領，細細摩挲地乳房腰身， 渾身起疹子般地酥癢難耐，近似痛苦卻非痛苦，像是一場春夢。 空氣裡蒸騰情慾的張力，肢體不曾觸碰。 她起床，行李還沒放好，奇怪地心臟亂跳。 2. 「去這間公司試試看吧？」 時雨遞了一張名片，內雙眼隱隱閃熠柔情，林若靄愣愣地拿著名片， 「這太麻煩妳了，我已經為妳添這麼多麻煩了。」 時雨溫柔地微笑，「當初在學校，也要感謝妳。」 那一年，是島嶼人民與大陸來者衝突高峰的時刻。 忽有暴民，只要口音不對，只要穿著眼色不似島民，有人身安全之虞。 她剛走出校門，被堵到了。一群穿著破爛，黃牙如夕陽的男人們，圍住她。 想逃，無路可退。有人出手搧她巴掌，有人反抓住她的手，毛手毛腳， 難堪已極，林若靄跟一批抗議民眾衝上前圍住男人們， 大聲質疑這是滋事分子，這群男人們在團團包圍下，動彈不得，直到公安來抓人。 「沒事吧？」林若靄客氣地伸手扶起她。 她不是島嶼的人民，她愛這份理性客氣跟對人的關懷。 她來自林若靄所抗議的大陸國，但她愛著島嶼人林若靄。 即使，林若靄手緊緊牽著張梓寧，即使心是酸的，她沒關係， 在這個距離，在後頭照看，已經足夠。 她們緣分或許不夠，否則，當初她們便都是大陸國的人民，或都是島嶼國人民。 有一條海峽，她跨不過去，小心翼翼，避開那條一碰到便把手斷個乾淨的紅線。 她們不談政治，不談島國與大陸國。 然而在人民與政府衝突激化以後，必須靠著抗議民眾與國家公安勢力人數的恐怖平衡， 才能解免抗議人民的安危。 林若靄，妳不能有事。她站出去，她不怕鏡頭對準她，傳送到她父親那。 因為，早有說詞。「這是滲透。」她說，說得心虛。 她父親陰沈一張臉，不願再多說。 不為什麼，說再多話，如假包換不過是那顆牽在林若靄身上的心。 林若靄有些緊張地到了辦公室。 和善的男人跟她談了工資、工作內容，簡單發了offer。 百味雜陳，這就是關係嗎？靠關係憑關係多容易，縱然是她這樣「黑底」的人。 「時雨，妳是不是...」 時雨甜甜地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老闆很喜歡島嶼人， 我只是告訴他妳的背景而已，他很中意。」 這樣真的好嗎？林若靄嘆口氣，「我領到薪水就把這幾日借宿的錢還給妳， 也會到外面找地方租。」 時雨燦爛地笑，「妳若堅持要給我，我會收，但妳說租屋，不如妳跟我租吧？ 這地方大，妳這一間客房有獨立衛浴。我們也都認識這麼久，相處比較容易。」 她不作聲，開啟了上班-回租屋-跟時雨聊天的日子。 穩定，缺了什麼的，卻有什麼在醞釀。 在學校時，她沒感覺時雨的溫度，當緩下心神，度過張梓寧以後， 依稀地接收到時雨那時而炙熱時而壓抑收斂的眼神。 水正緩緩升溫，她泡在裡頭，裝作自己是溫水裡的青蛙， 裝作沒感覺沒察覺也不在意，裝作她們只是朋友。 她來自大陸國，她是島嶼人。 一旦越界，她失去與張梓寧導致分手的那點自尊。 3. 當公投通過島嶼國併為大陸國一個省份那天，她流下單行淚水。 另一隻眼淚腺堵塞，有淚難出。 時雨尷尬地不知如何自處。 自己的國家傷害自己愛的人，她能以哪一種立場站在林若靄身旁， 如何能安慰她？ 遠處的鐘聲傳來，林若靄背脊劇烈顫抖著，涕泗橫流。 真的是亡國奴了。 然而亡國奴隔天仍要上班，睜開眼便要吃飯，要生活。 時雨的尷尬，讓哭泣的欲望更難壓抑。 她們終於用同一種款式的身分證，她終於被迫學習異國變種的文字， 她終於成為永遠的異鄉人，生活在故土同時知悉故土一去不復返。 遠處的鐘聲傳來，行尸走肉下班。 開了門，時雨正在燒菜，卻對她招呼著聽不懂的語言。 她奇怪地看著時雨，「妳在說什麼？」 時雨羞紅了臉，「這不是這裡的島嶼話的吃飯嗎？」 林若靄愣了一下，時雨去學島嶼話？ 時雨又怪腔怪調地說「吃飯」，她在亡國後，首次發自內心地笑了。 「幹嘛嘲笑我？」這幾年下來，時雨的口音也島嶼化了。 時雨羞急地瞪著她，手忙腳亂地把鍋剷丟一旁。 林若靄笑著，「要這樣念喔...」 濕軟的觸感貼在臉頰上，時雨僵住，難以置信地望著天花板。 空氣裡滿是炒菜香，窗外打落街燈的暈黃，與藍紫傍晚光暈交錯在彼此面龐。 林若靄苦笑著，她在做什麼？ 她跟時雨不能有什麼啊，這幾日在公司，早知時雨家裡在大陸國是做官的。 官小姐早晚要嫁給門當戶對的官少爺。 來不及思考，時雨的影子籠罩她，脣吻襲奪，狂亂地騷刮口腔， 血液橫衝直撞，燥熱著。她趕忙推開時雨，兩獸對峙著，喘息聲與菜香交融。 林若靄先別開目光，趕回房裡，捂起耳朵不願聽時雨將要說出口的。 她們不可能。 電話響起，張梓寧哭著，「我們亡國了！我們亡國了！」 她接起電話，電話兩頭留著一樣的眼淚。 時雨還在外頭，舉起欲敲門的手，聽見哭泣聲，說著亡國人共通的話語， 再一次，她被隔絕在外。 她永遠背負侵略者的枷鎖。時雨把食物端上桌，罩上罩子。 傷痛後，也要吃飯。 人是如此有尊嚴又如此低微地要口飯吃。 而她，勝利的侵略者，全盤皆輸地隔著一道牆，為自己恐無未來的愛情垂淚。 身後那堵牆，是林若靄的故國神遊。 她陪不了林若靄，但願她能常在左右，但願她的原罪能守著林若靄溫飽。 她是大陸國人，在島嶼國覆亡後，島嶼國民並沒有成為大陸國人。 之於林若靄，她依舊是異鄉人是外國人，無論是否拿著同一款式的身分證。 而她是被痛恨那一國的外國人。 等待著。也許幾百年後這十幾年的海洋與大陸的纏鬥， 乾癟萎縮為幾句話，幾句對當時被目為賣國賊者的崇讚之詞。 林若靄擦乾眼淚，趁著自由的餘味尚未消散時，撰寫她所知的故國。 時雨擦乾眼淚，繼續學著島嶼的語言。 若是現在放棄，真的全盤皆輸，而她們同樣不願放棄。 --------------------------------- 國事糜爛，風花雪月的正事我也辦不好了。 願台灣民主法治長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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