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林月遙走到書房門口，對埋頭看卷的父親喊道，「爸，我要去重考班。」 「好。我會跟日揚講，明天就去報名。」 放榜後，睡不好。夜半月未沉，她毫無睡意睜開眼，血絲如繩索繫住瞳子， 她只能目不轉睛看著昔日。鄒其曠牽她，跨過操場，小雨淋漓， 制服上暈染雨點，瀏海垂了水珠彷若水鑽裝點，鄒其曠溫柔回望她， 雙眸如澄黑寶石輝映晶瑩剔透的雨珠，眼波流轉， 幽閉溫室內，曇花於黑暗中怒放，心蕩神馳。 她們之間，無法公諸於世的情緣，封在終年不見光的暗室， 花開花謝，她難過能跟誰說？ 途經林日揚的新房，聽見那對新婚夫妻對話， 「月遙要去高雄嗎？」 「我不曉得...我爸應該是希望她留在台北...」 「嗯。你爸對你們影響真大。」包子翻了一頁書，淡然講著。 新婚後，她搬到林日揚家。 留戀地望著公寓，陳設仍依當初陳亞音的設計。 陳亞音送她這幢公寓時，是否曾有一刻預想著，這將成為她的「嫁妝」？ 「登記在我名下...為什麼？」當年她驚訝又難以置信， 陳亞音帶著笑意，「妳要一個家，不是嗎？」 沒睡好似地，內雙外露，狐媚攀著眼梢向上，陳亞音舉手投足， 掀起江海駭浪，她只是行將傾覆的舟子。 深粹凝望，脈脈含情，是破紀錄的快速直球，衝撞心頭， 陳亞音不曾說求婚，但這就是求婚了吧？ 「妳願意嫁給我嗎？」林日揚蒼白又激動，眼底閃爍忐忑及畏縮不穩的勇氣， 餐廳裡的音樂正奏著蕭邦某首調子，餐桌燭火搖曳，無法理出風向， 熱煙嗆臉頰，蒸出油汗黏膩，她熱而煩躁。 求婚，也可以如此，只是一個短促的驚嘆號，迅速消散於隔壁桌喝湯聲。 目光飄過書本，投向在書桌旁玩電腦的林日揚。 這個人很愛她，她不愛他，於是，與其讓林日揚搬入陳亞音一手設計的家園， 不如依著林家的願望，遷入沒有陳亞音形影的地方。 重重捏了懷裡的香水瓶。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當個空氣人。她感覺到，公公林承恩討厭自己。 客氣生疏地對她點頭，不正眼看她。目光交會時，迅速轉掉， 而她望向林日揚，那蒼白年輕的男人，心虛地轉向林月遙說話。 她丈夫是爸寶。不覺委屈，甚至鬆了一口氣； 也許，這可以當作，她離開林日揚的藉口？ 才結婚不到一週，已想著離開。人為什麼非要結婚不可？ 年紀到了，隨波逐流，找到一個愛自己的男人嫁了，天下間的女人不都如此？ 熱切戀著陳亞音，而忘卻身為女人基本需求：家、結婚。 陳亞音給了自己一個家嗎？腦裡回顧公寓的細節。 書房採著落地窗，黃昏時夕陽刺眼，雲霞幻變寵壞雙目。 廚房裡她們的馬克杯擺在櫥櫃裡，早上醒來，她為陳亞音沖一杯德國花草茶， 陳亞音爬出雜誌仰望她，細紋裂在眼角，一聲溫暖的謝謝。 一度認定，這就是家了。 走到櫃子，換上七分袖長板衫，輕飄飄地說，「我出門了。」 如米格魯黑潤的雙眼轉向她，「妳要去哪裡？我來送妳？」 「不用了。不要為我開爸的車。」 林日揚緘默，內心苦楚說不得。包子太聰明，一下子抓中這家庭的政治結構， 林承恩是帝王，而他只是小兵，每次用車，林承恩盤查那用途為何， 若說是去送包子，免不了一頓碎念。 他望著新婚妻子出家門，心裡鬱悶。 除了新婚夜，包子推拒他的觸碰。同在一張床，女體柔軟香氣欺進， 他身體興奮著，伸手撫上柔軟的腰，包子下床，拿了幾件冬季大衣去客廳。 想要狠狠地吵架，可是，面對包子，不知所以的心虛、愧疚。 她是多優秀的女子，卻跟他進家門，跟他一同忍受林承恩獨裁統治， 而自己不曾挺身為包子說什麼做什麼，當包子毫無情緒的目光拋來， 他倉皇潰逃，只記得攜上自己的窩囊愧疚。 「方兄，晚上有空嗎？...唉喔，我太太對我很好，我要出去她都不會攔的... 找Shane？喔好啊...」敲定晚上的局，他敲敲林月遙的房門， 「幫我跟爸說，我們晚上不回來吃喔。」 林月遙煩躁，「自己跟爸說啦。」 人影已去，看來還是得由她去講。 32. 陳亞音坐在L Bar喝茶，開門的風鈴聲響起，熟悉的高跟鞋聲， 熟悉的淡花香，熟悉的身影坐在身側。 「好久不見。」她淺笑，望著包子。 包子點了馬丁尼，看著陳亞音宛如遙遠風景，「妳好嗎？」 「不錯。」 沉默在兩人間的空隙膨脹。婚後首次見到陳亞音。 這不是巧遇，她知道這時候陳亞音應該在L Bar看書喝茶， 是她如警敏獵人，循著陳亞音的蹤跡，亦不亦趨踏入L Bar。 當見到陳亞音那又留長的頭髮，心下激動跟驚喜，彷彿她們不期而遇。 她喝了一口馬丁尼，混融酒氣，略帶嘲諷，「妳跟以前一樣，艷福不淺？」 陳亞音不置可否，「單身的人不比有家室的人。」 強酸從高壓水管噴出，心臟四裂為遍地肉屑，包子皺眉，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妳一樣到處睡...」 她們走在鋼絲上，底下萬丈深淵，偏偏還要在這時刻刀光劍影纏鬥。 「嗯，妳在德國時我有跟別人睡，但妳回台灣後，就沒有了。」 視線模糊，疑是胃裡的酸上嗆，包子閃著淚光，悶悶地說， 「...喔。」 「原來妳一直介意。」 「沒有...我早知道妳會這樣。」 「對我而言，那跟吃飯喝水一樣。」 「我知道。那...」包子想起那晚林月遙一身Chanel Sycomore的香氣， 吞下一口酒，繼續問著，「那我們分開之後呢？」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沉吟半晌，陳亞音小心翼翼地問著。 每句出口的回應，都像斧頭劈碎包子似地，是因為愛還是太習慣了的占有而受傷？ 動輒得咎，像是渾身纏了細絲，舉手投足，劈啪斷裂聲層疊不絕， 動與不動，都為難。 「...妳可以不要再跟別人睡覺嗎？」 陳亞音啜飲茶水，忘了拿出茶葉，茶浸久了苦澀。 她們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包子在想什麼？陳亞音嘆息， 「成映韶，妳結婚了。」 「我結婚了，但是我們沒有分手。」 那張臉已瘦削，沒養回在L Bar裡初識的嬰兒肥嫩頰。 無比認真的神色，像是找到蔓蘿工作室， 膽大包天拜託她借錢的模樣，一切彷彿昨日才發生。 不知打哪來的勇氣跟莽撞，一直是她所認識的包子，她思索著如何回應。 包子已經結婚了。 「結婚又如何？我愛妳，而且我們沒有分手。」 多任性的話，醉人的罪惡譫妄言，豈能當真？ 陳亞音起身，輕吻包子額頭，「妳結婚了，我們不能在一起。」 包子環抱她的腰，十年如一日，她為這木質香水融著自然體香心跳漏一拍， 她沉醉著喃喃自語，「如果不能，我們回到十年前...像開始的時候...只睡覺就好了...」 十年之前，她嘗試著愛著包子，幾乎成功了。 不如一見鍾情的強烈，而是日常磨出那雙最合腳的鞋，有些舊，皮面猶留有溫潤光澤。 胸口悸動，任由包子抱著，包子呢喃，「不要再跟別人睡覺了。」 陳亞音終於撥開包子雙手，苦笑，「妳說，我們當砲友嗎？妳已經結婚了，妳確定？」 包子點頭，甘願沉淪墮落，只要能綁住陳亞音， 讓陳亞音只屬於自己，就算僅有肉體，也足夠。 她所放棄所欲逃離，依舊是最渴望的，繞了一大圈，沒有變。 為自己扣起婚姻枷鎖，仍攔不住自己。她試過了，把自己關起來， 她只是更劇烈地欲求翻牆逃出，比起過往還強烈地思念陳亞音。 林日揚滿是愛的蒼白面容，在在提醒陽光下陳亞音奪目的淡眉瞇眼笑多震駭心魄。 陳亞音嘆息，她不懂包子。 包子離開自己，去嫁人，婚後不久，回頭央求著。 她曾有所有優勢；她是女朋友，她可以提出要求而後討論， 但在離開後，她是一腳在陽間一腳在陰間的渾沌存在，尚存陽世記憶， 卻已掛著陰間閃耀的鑽戒。她們最多最多，只能是朋友而已。 包子竟然放棄了所有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匍匐回返。 是愛？ 陳亞音捧起包子的臉，四唇輕碰，眼角彎起如燕，「妳很壞。」 包子站起身，撲向陳亞音，緊按後腦勺，狂烈吸吮，像要一次飽足幾個月來的渴欲， 雙眸迷離，「好想妳。」妖媚風情紅了臉，映入陳亞音眼底， 壓縮在地殼深處的油田噴發，在地表湧出火舌，刺激性的石油氣息焦漫空氣， 濃黑雙瞳如黑煙汙染，陳亞音回應著吻，「去妳那？」 「嗯...」 林日揚在隔幾條街外的夜店，跟朋友喝酒，Shane滿是興味地瞧著這不快樂的白嫩小弟。 夜仍早，他們還可以繼續狂歡好幾小時，直到月沉日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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