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從一樓仰望，這棟大樓不新不舊，像是火候恰到好處的中年， 經過歷練有積累了，雄心初燃，黑雁飛過天際落下一片羽毛，羽色熠熠。 這棟大樓是陳亞音中年時，力排眾議推的建案， 用料講究，為求氣派，不惜把停車場出入口開在鄰大馬路側， 「浪費」了幾個店面的位置，而門廳陳設幾經雕琢，才捏去過度的裝飾， 敞亮空間，像是極簡藝術的展覽廳。 建築完成後，她用成本價訂了2戶，一戶給陳庭瑋，一戶給包子。 過了十年，大樓仍大氣，但當初讓她滿意的，而今看在眼裡， 是太過執拗於美感，太冷了，疏離家的味道。 有些雜亂、有些瑕疵，像是一只木製的小湯匙，冬天來臨依舊溫潤，夏季不炙人； 家不該像是剔透的玻璃，亮澄澄，晶瑩閃爍，卻不禁摔，禁不起一點雜質。 也許是年紀到了，也或許是十年來，包子潛移默化的遺毒。 包子如此溫潤宛如木製的器皿，承載著她，忽然化為易碎的玻璃杯， 手一滑，匡啷碎了一地，水散開，晶體粉塵騰在空氣緩緩飄著，她們覆水難收。 「謝謝。」陳亞音溫溫一笑，進了包子家門。 大提琴端正地擺在客廳，她了然，包子不希望她走入客廳以外的區域， 要像個純粹的客人。 包子出院後，神色慘白看起來氣虛，一個月前豐潤雙頰粉紅， 現在略微凹陷，黑眼圈沉沉，眼底沒有一絲將結婚的喜悅。 包子轉頭過來，陳亞音巧妙地轉向大提琴，開了琴殼， 輕撫琴身，上漆的木質滑亮，顏色差了一色，「謝謝妳，把這把琴送修。」 取出琴弓，擦過松香，她坐在客廳矮桌，大提琴放在腿中間，白皙的大腿因而露出半截， 包子閃過這一個誘惑，而陳亞音毫不在意， 溫柔細膩地捻著琴弦，琴弓經過琴弦，樂音流瀉， 包子看著整室煥然，而陳亞音是發光體，宛如昨日， 然而不同往昔，陳亞音只拉了幾個小節，音樂戛然而止， 陳亞音彎起眼角，溫柔地看著她， 「妳找的師傅技術很好，聲音幾乎沒有差別。」起身收拾大提琴， 「恭喜妳要結婚了，不過妳的婚禮我不會到。」背起大提琴，眼角牽起細細的魚尾紋， 「還有一件事。對不起，我那天講得太過分。我走了，再見。」 包子站在門邊，反覆咀嚼陳亞音離去的身影。 黑色大衣，淺紫洋裝，紅色圍巾，那雙修長美麗的腿封在長黑皮靴裡。 帝王的貴氣顏色，濃郁情感的顏色，拼拼湊湊出來， 是一個輕盈漂亮的動作，轉身、關門。 她得到陳亞音的恭喜，陳亞音的道歉，卻從此失去陳亞音這一個人。 撫摸陳亞音剛剛坐過的桌面，熱能已溢散。 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她拚命叮嚀著，理智拴不住內裡暴動喧囂， 妳想要、妳嚮往的妳愛的已經離去了妳知道嗎？ 陳亞音把大提琴平擺在後座，平穩地開車。 久未相見，包子仍掩藏不了對她的情感，心裡頓時暖起，她安心。 她是被愛的，儘管她已經失去這一個人。 不參加告別式，也許還能當這人活著，在自己的世界裡流轉。 包子做了選擇，她選擇不去看。 就當包子又去德國念書吧，號誌轉綠，踩油門，她繼續前進。 20. 林日揚羞赧地打電話，「Shane董，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車子嗎？」 婚禮女人重婚紗，男人重禮車。 他沒有車，但有朋友。在研一時，他應朋友約去夜店玩，朋友的朋友正是Shane。 一雙大桃花眼，直挺鼻子，有中年創業者的銳氣，摻雜一些調皮跟邪氣。 很風趣的一個人，嗜好是玩車子。 在一群人裡，他搜不出什麼話聊，尷尬地笑，勉強接話， 只有Shane不著痕跡拋話題，讓他不至尷尬，一群初識如拼裝車的狐群狗黨， 看上去像認識了幾年。他見識到Shane的圓融，感謝地揮手再見， 想著之後不會再見，厚實細膩的手掌握住他，男人與男人之間社交性的握手， Shane潔白的牙齒反光，「我的名片，有空一起出來玩。」 林道詳，安特實業的董事長。 Shane摸著藍芽耳機，笑得燦爛，「小事情，讓我的車子也沾你的喜氣。」 在夜店見到林日揚，他眼睛一亮，像是烏鴉叢中飛來一隻白鴿。 不諳社交，靦腆的笑容，神韻像極了當年的黑仔； 不同的是，黑仔陽光，而林日揚顯然瘦削蒼白，充滿溫文儒雅的書生氣。 他不禁想拉這個小自己6、7歲的弟弟一把，讓他在這場子裡自在些。 聽見他要結婚了，心裡有些可惜，同時為他高興。 林日揚掛電話，興沖沖地打給包子，包子沒接，走到客廳喝水， 冷不防後頭一聲問句，「你在高興什麼？」 不小心水晃出杯子，他轉過身，不自覺挺直背脊，望向父親， 「爸...我朋友要借我Maserati當禮車...」 林承恩皺眉，「什麼朋友？」 「他在開公司，很有錢。」 「叫什麼名字？」 「說出來你也不認識...」他感到厭煩，又把他當嫌疑犯問了。 「叫什麼名字？」 「他叫林道詳，安特實業的董事長。」 林承恩心事重重地沉默一會，嚴肅地說，「你不准跟他借車。」 「為什麼？」林日揚感到莫名其妙，他父親卻堅持不退讓，也只好說，好吧。 好吧，不借Maserati，那跟他借Benz總行吧，林日揚暗想，一絲叛逆的快意平復不悅。 林承恩感到頭痛。 那個A公司盜排汙水案，A就是指Antum，安特實業。 他兒子竟然跟那公司負責人是朋友，擔憂起這傻子會不會被利用； 林日揚離林道詳越遠越好。 看自己的兒子回房間了，林承恩陰鬱地走入林月遙房間， 「過幾天要聯考了，妳準備好了嗎？」 這時代沒有聯考，但有聯考基因突變的後裔。 林月遙懶得吐槽父親用語的正確性，不看他，悶聲說，「嗯。」 「好好念書，不要搞有的沒有的關係，離同性戀遠一點，知道沒？」 她咬緊牙根，再鬆開，像是呼氣般輕聲說，「好。」 父親離開房間，她準時決堤，淚流滿面。 原本，想念只是間歇性地悶病，但看見鄒其曠牽起另個女生的手後，她無一時不思念。 她又能如何？ 除了哭泣以外，她不能怎麼樣。 鄒其曠躲她，甚至在考試前請假。教室內，唯獨她的座位空蕩蕩。 曾經一雙笑彎的眼角，在她身後，讓她紅了耳根。 為什麼說變就變；或者，愛情就是說變就變？ 隔壁傳來林日揚甜滋滋的笑聲。 補習班認識的男生，傳訊息給她，「欸，星期日補習班的自習教室人不多， 要不要一起去K書？」 她抹掉淚水，說「好」。如果鄒其曠可以變，她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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