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緊握一捲裁定書，張永芸走到她配合的法官助理面前， 怒火燒得滿臉通紅，音調略高，「米安令，妳這個裁定是怎麼回事？」 短髮女子不安地絞起手指，疑惑地望向音源，張永芸急促地繼續， 「妳當事人姓名寫錯了。」纖白的手指戳紙張，「趙、翰、彬不是趙彬彬...」 米安令忙答話，「對不起，我馬上改、馬上，只要一分鐘！」 看她手忙腳亂叫出檔案來，張永芸臉色從赤紅轉為淺紅， 口氣稍和緩，「妳等一下，不只這個。妳這個例稿用錯了， 是清算不是重整，妳再檢查一次，寫好寄給我。」 來時殺氣騰騰捲起亂風，離去時吹落一地初生的綠葉。 肅殺的法官大人，讓她菜鳥法助壓力好大。 她大學念社會系，畢業後前途茫茫然，進補習班考公職，就考上法官助理。 第一天步入法助辦公室，四面八方投來哀悼的目光，她一頭霧水， 直到與她搭配的法官張永芸見面，她才了解箇中原因。 這是個不假辭色的大姊姊啊！樣子很好看，大眼端鼻秀眉身材維持得很好， 給人親切的錯覺，相處過後，米安令只能貼起勵志標語， 合理的要求叫訓練，這一切是合理的，然而氣勢洶洶的語氣， 比起其他法助配的法官，她顯然是被分發到這法院的籤王了。 撥一下瀏海，她重新寫了一次裁定。 走出法助辦公室，碰上庭長。張永芸客氣地點頭，就想閃過， 而庭長卻攔住她，一臉嚴肅，「永芸有空嗎？我要跟妳談一下。」 張永芸深感不妙。從調查局那來的小道消息，庭長有貪污案件在調查當中， 有件案子是由庭長、她還有另名法官承審，就怕是這庭長要做違法的要求。 「我聽說妳對法助很兇，妳這樣子要改，知道嗎？」 她困惑地看著庭長鬆垂眼袋，庭長自顧自繼續說， 「妳那個法助姓米，對吧？下一屆司法院院長候選人選有一個也姓米，對不對？ 我話就說到這樣，妳好好想一想。傳出去不好聽啊，知道沒？」 血氣在胸口翻湧，不是為貪汙案，竟是要她顧念「情誼」跟關係， 她皮笑肉不笑，「學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您是為我著想。 我對法助沒有偏見，要求也是合理的。」 「同一句話不同語氣說，是雲泥之別。希望妳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佝僂的背影離去，張永芸皺眉，到哪都有這種自詡教官或里長伯的人， 倚老賣老在她這行當更盛行，都要問司訓所期別的，學長、學姊的叫， 即使她找不出這個人值得尊敬的理由。 一切都是表面工夫。 表面工夫比寫判決書還傷神，她煩躁地走出法院，迎面走來一臉蒼白的徐則臨。 「欸，要去吃飯嗎？」 「...可以到我家吃嗎...我好累...」徐則臨滿眼血絲，顯得疲倦無力。 張永芸瞭然地點頭，「那妳載我，我們路邊買到妳那吃。妳等我一下，我去收電腦。」 如果到徐則臨家吃飯，她通常懶得再回自己家。 吃飽後，她寫她的判決書，徐則臨趕她的起訴書，就像個溫馨的網咖一樣。 這次也不會例外，張永芸邊想邊坐上徐則臨的車。 一大碗蛋花湯、滷色漂亮的豆乾、燙青菜、排骨、乾麵塞滿和室的矮桌， 和室裡外透著香辣的食物氣味，熱湯霧氣蒸騰，彷彿她們升火挨在一隅小和室取暖。 「我該點豬肝湯給妳，臉青筍筍的。」張永芸正咀嚼食物，口齒不清。 徐則臨夾了一塊豆干，「我最近在抓盜排汙水，整天穿著蛙人裝潛基隆河， 靠杯冷的，又臭。」 張永芸把一大撮青菜塞到徐則臨碗裡， 像是突襲珍珠港成功般得意見證徐則臨一臉菜色，才又說， 「有成果吧？」 「抓到是抓到了...」 「後台很硬？」 徐則臨無奈地點頭，「是很硬，不曉得能不能辦下去。就算我要辦， 如果上面硬要把案件移給『他的人』，我這幾天也是白幹的。」 「吃菜吃菜，」張永芸又塞了幾沱青菜到徐則臨碗裡，終於惹起抗議， 「靠悲，我不要菜，給我肉！肉肉肉肉肉！」 「要肉自己夾，我不理妳。」順手端走排骨，往廁所走，徐則臨追上前， 「妳走可以，留下肉來！」 徐則臨緊張兮兮，像是什麼寶貝被掐在手上一樣，都三十幾歲人了， 仍不脫孩子氣，張永芸暗笑，把排骨還給徐則臨， 「不跟妳玩了，我洗完澡就要工作了。」 徐則臨囫圇吞排骨肉，瞪著張永芸關起浴室門，大喊，「妳偷跑！」 在浴室內聽，只是像青苔般微渺的抗議。 徐則臨的家裡，有她專屬的毛巾、牙刷跟杯子，是巨大而難以否認的情意。 她滿足地微笑，徐則臨老早就認定她了，沒什麼家人的徐則臨， 就認定她為家人。 毛巾染了浴室的水氣，微微潮軟，不似剛曬好收起的毛巾粒粒分明而堅硬， 她是吸了一口毛巾的氣味，有一點徐則臨衣物的淺淡香氣， 悵然像正午的陰影，隱隱地壓在腳下，伺機而動。 她知道，她們就是這樣，也不再多盼望什麼，只是有時候， 微酸又帶點發酵醇濃的複雜滋味，滲入心頭。 開水龍頭，洗掉多餘的污垢，清清潔潔地走出浴室，跟老朋友相處，跟判決書搏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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