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鮮紅刺眼的紙片交到手上，指尖沾了那類似紅包香氛味， 徐則臨一臉無奈地打開，看是哪個同事又炸喜帖來， 一打開，瞠目結舌，忙打電話給張永芸， 「欸欸欸，妳有收到喜帖嗎？誇張耶...」 「什麼喜帖？」 張永芸在書房，推開滿桌的卷證，趴在桌上回電話，簡直是奄奄一息的語氣。 「包子啊！包子要結婚了！」 「真假啊！」張永芸一下子跳起來，在書房裡繞圈， 「那她早應該跟我說或給我帖子啊！」 「我看一下...啊，幹，我跟妳說，不是包子寄給我的...是我主任檢察官...」 徐則臨翻到內頁，黑色標楷字， 寫著「謹詹於...為犬子日揚與成正群先生千金映韶小姐舉行結婚典禮敬備喜筵」， 署名大大寫著「林承恩」三字，落到徐則臨眼裡，百感交集。 林承恩素來是個好長官，但從林承恩鐵青著臉找她，關切起鄒其曠的案子， 那時起，徐則臨便明白，林承恩為子女不惜濫用職權，應該是非常護短的人， 若包子真嫁到林家，就燒好香保佑是小倆口在外居住， 否則跟公婆同住，肯定是要受「林家人都一夥」的委屈。 那頭張永芸恍然大悟，「包子是要跟林檢的兒子結婚？可惡，我要跟她問清楚， 等會再update最新消息啊，再見。」 螢幕保護程式取代白底的裁判書初稿，張永芸躺在床上，打給包子， 「成映韶妳竟敢偷偷去結婚！」 包子昏昏沉沉地接起電話，鼻音濃厚聲帶長繭似地音色粗嘎， 「嗄？是學姊嗎...」 「我張永芸，妳說，妳哪時決定結婚的，怎麼沒先說？」 「我升等那天林日揚跟我求婚，我就答應了。」 「妳一直給我錯誤訊息，我一直以為妳還在跟那個大老闆拍拖...」 包子打了個大噴嚏，鼻音又更濃厚， 「我跟她結束了...」 「...妳真的很糟，失戀也沒先講！好，我先不追究，妳跟林日揚到底是怎樣？」 包子倒在床上，額上的冰枕已暖，渾身仍躁燙難受， 她翻個身，含糊想起，這種高溫，常是因為陳亞音，她找上陳亞音，是引火自焚。 大三那年，她揣在手上的名片，深吸一口氣，撥了那串電話。 她在L Bar遇過陳亞音兩次，之後她頻繁地往那跑，期待下次的巧遇， 直到八卦雜誌鋪天蓋地報導陳亞音跟林元楨立委的緋聞，她才死了心。 至少，在新聞未退燒前，陳亞音不會再出入L Bar，在這裡佈下巧遇的網， 不可能捕獲下一次緣分。 緣分，反而來自她父母生意失敗。 越洋電話急切地說，「映韶，我們公司沒辦法了...」 「爸？可是我們去年才慶祝接到A公司的大單...」 那頭咬牙切齒，「就是A公司！它壓貨款壓到我們公司周轉不靈，360天期的票， 怎麼辦...映韶，妳在台灣要保重，我們沒辦法再給妳生活費了...」 包子腦子一陣空白，下意識地問，「爸媽，你們不回來嗎？」 「我跟妳媽要去...我們以後會給妳打電話！」匆匆收線， 她呆呆看著手機，要怎麼辦？ 存摺的錢，不夠這個月的房租。打開櫥櫃，她心一橫抓了所有包包、大衣， 簡單清理過，趕去二手名牌店估價轉賣。 在街邊拿著幾張鈔票，她心在滴血，像是拿了絕版的線裝書到廢紙回收處論斤秤地賣。 這些錢夠她繳這個月房租，但她自此是租不起這間三房一廳的房子， 而下學期的學費，還完全沒著落。 天色已灰藍，尚未全黑，她心思一團亂地開電腦找工作，同時開視窗跟朋友們訴苦。 新學期開始，她借住跟張永芸家。原以為半工半讀，辛苦一點她還是能順利完成學業。 沒這麼容易。 當被倒債的廠商找到張永芸的大樓，在整潔寬敞的門廳潑漆， 深夜在大樓樓下拿大聲公吼著「成映韶還錢」。 她提著行李離開張永芸的家，出了華貴的鐵柵，神經緊繃地左顧右盼， 確定討債的不在左右，才跨出一步，停在街邊的車下來兩個壯漢圍住她， 而後方大樓的鐵柵已關上，管理員如事不關己地離開崗位。 「你們要幹嘛？」 她站在街邊，行李沒了，身上沒半分錢，幸好手機沒被搜到。 才下午而已，天空盤旋烏雲，黑如夜。她渾身顫抖，忍住哭泣的衝動。 她知道，這群討債者沒有錯，而她身無分文行李也遭劫掠一空，只是因為命運。 腳邊飄來邊角磨損的紙片，她彎身撿起，像是烏雲閃雷那一瞬之光， 陳亞音，Eva Y. Chen。 7. 林月遙低頭衝回房間，長髮如面紗，遮住腫起的眼皮。 敲門聲響起，她哥哥林日揚在門口，「遙遙，要不要吃水果？」 「不要。」 開門聲，重重的腳步趨近，她跳到床上，將身體埋在棉被堆，隱藏她的臉。 感受體溫輻射，林日揚坐在床上，摸摸她的頭髮， 「傻妹，誰欺負妳了？那個鄒其曠嗎？」 「沒有。」 「你們這個年紀本來就比較彆扭，不要在意...包子都跟我說...」 包子兩個字，語調輕飄飄的，像鬆軟的棉花糖，在空中緩緩下飄，落到腳底。 心頭更苦澀。她知道自己兄長跟女朋友包子好事近了， 陣日好心情亂拋閃光彈，而她跟鄒其曠呢？ 如果鄒其曠是男生，是不是也同樣受到祝福？ 她喜歡鄒其曠，無關性別。寒霜終年不化的臉，為她靦腆地笑， 春天都到了，綠樹吐新芽，兩片嫩綠的葉子在雨中飄落，黏附鄒其曠的臂膀， 拼成一顆綠色的愛心，鄒其曠把手伸到她面前，澄澈目光凝視她， 好看的臉暖洋洋好柔和，「妳看。」 這是說「我愛妳」嗎？她回望那雙柔和的眸子，唇際微揚，鄒其曠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拿出手機，想鎖住溺死人的溫柔，卻照出一張打翻似水柔情的僵硬表情。 鄒其曠就是這樣，有話說不清楚。 她每天都會到她座位旁閒晃，聊午餐要不要點本週飯還是哪道菜， 下午該不該衝一下蛋餅，或者愁眉苦臉拿著家政作業走到她身邊， 可憐兮兮地望著她，而她會心一笑，接過線頭已分岔的紅線， 輕輕鬆鬆穿過窄小繡針針尾孔洞，捲捲線尾，打好漂亮的結，交還給鄒其曠。 有時候，她輪值拿便當收廚餘，鄒其曠跟著她，擠進的熱食部， 從鼓譟的人群及食物氣味中走過操場，聊起肘擊插隊魔人的惡趣味。 笑聲如珍饈，窗外遠遠的籃球聲此起彼落，她都肚子餓了， 視線捨不得離開那靦腆的笑容，咀嚼食物像在沉思哲理的認真表情， 一張張表情是暗房洗出的照片，她仔細地夾在麻繩上，如一串珍珠項鍊。 鄒其曠一臉聰明像，傻傻地跟著她，溫柔得融化人。 她以為要告白了，又總是含情脈脈地只看不說，惹得她煩躁， 而想逗弄這個只有長像聰明的傻子。 秋夜微涼，霧裡視線茫茫，衣物沾了水氣，潮濕觸感貼著皮膚， 她走在前，鄒其曠在後。她停下腳步，等鄒其曠到來。 鄒其曠淡淡地看她，「幹嘛停下來？」 她盯著鄒其曠，慢動作牽起彼此的手， 細細體驗濡濕帶有熱度的指尖，眼角餘光見到那挺得不自然的後背， 僵硬不協調的腳步，在心底竊笑， 這樣的鄒其曠，離開她了。 是她做錯了，她不該對父親說，是鄒其曠單方面追她，她覺得為難所以答應。 當父親冒火瞪著自己，渾身血液像熱湯滾，臉頰通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是想脫離羞窘在火上炙燒的當下。 她膽怯，她說謊，是她的錯。 她悶在棉被堆裡，聽林日揚細數發喜帖的進度，語音掩不住喜悅。 平時她會跟著高興，高興兄長的性向疑雲雲開月出。 這個細膩的兄長，常讓她懷疑是喜歡男生的。 她跟鄒其曠在一起後，對林日揚的性向格外敏感。 林日揚喝水會翹起小指，講話斯文得體，淡淡的眉毛，一池晶亮的眼， 雙唇飽滿豐潤，像是上了唇膏，如果她是gay，應該會想舔一口。 跟鄒其曠在一起的日子，她對這位長兄多心起來。 結果是錯誤的刻板印象。她愛上一個女孩，她哥哥愛上一個女人，不是男人。 為他慶賀吧。 她從棉被堆翻起來，一臉祥和的兄長仍在敘述婚裡布置還有婚紗， 「哥，恭喜。你之後會跟包子搬出去住，還是住家裡？」 林日揚笑嘻嘻地答道，「我還沒跟包子討論，我想是住家裡？ 她現在住的地方也是租的嘛...」 陪兄長聊天，不要想已離開的人。是她罪有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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