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在看什麼啊？」 後方忽然傳來這問句，驚得包子縮脖子，手掌牢實地蓋住那張名片，假裝在看報紙。 張永芸好奇地探頭，湊近那報紙， 「騰通老董脫險清醒建設龍頭股價止跌... 欸，沒想到妳對這類新聞有興趣。」 包子綻開笑容，掩蓋心虛，「教授說念書之外要讀英文跟看商業新聞囉。」 「嘖，都寒假了，又過年，該休息啦。」順手抽走報紙，疊得平整。 這是傍晚，在T大附近的咖啡廳。 包子無聊，約了學姊出來吃東西聊天，她內裡亢奮地像是酗了太多咖啡因而不住顫抖， 無處抒發，假意翻報紙，實則是盯著那張名片發呆。 那天晚上，Eva去浴室沖洗時，她躡手躡腳翻了她那土黃色、剪裁俐落的西裝外套， 找到名片夾，深藍真漆皮在黃燈照耀下發著逼近刺眼的光澤， 皮的味道直衝鼻頭，她暗想Eva肯定是有身分的人，再翻開名片夾， 妥貼大方的三格夾層，最內層是散亂各個尺寸款式的紙張， 最外層則是一疊款式一致的名片，她像摸黑入內竊取寶物的小偷誤打誤撞轉開保險箱， 集驚喜及緊張的情緒要撐壞小小的心尖，她回頭張望了浴室門， 確認那水聲仍源源地下沖，她趕緊取走一張名片，再將名片夾歸回原處。 陳亞音，Eva Y. Chen。 騰通建設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蔓蘿室內設計工作室負責人。 名片邊角印了電話、傳真號碼及地址。 那晚之後幾天，她像失神似地默念這個名字跟頭銜， 把這名片塞近皮夾夾層，時不時地拿出把玩。 在等待張永芸到咖啡廳時，她便盯著這名片出神。 內裡有個聲音，陳亞音在生命中，決不只是過客而已。 「欸，妳在想什麼？」 張永芸奇怪地看著眼前比平時遲鈍的學妹，揮揮手，「醒了沒啊？」 「啊，沒事啦。我剛在想出門前到底有沒有鎖門。」 包子心虛地隨口捏造心事，又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紙， 「不好意思...這些都要跟妳討論一下。」 孩子氣的字跡，羅列實務及學說的甲說、乙說丙說。 張永芸拿起快速看過，隨口聊，「這事我家則臨更強，要不是這幾天找不到她， 我早就抓她過來幫妳了。我只能跟妳討論一些想法，純供參考。」 她明知自己說謊，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張永芸對於這等演技，已是爐火純青，裝作不在意，裝作過往是腐化千年的棺材板， 或裝作得了失憶症，不記得那晚她跟徐則臨之間擦槍走火，她實在擅長得過分。 在宜蘭偶遇後，她反覆咀嚼徐則臨那張只有尷尬的表情。 愛、不愛，在她們之間是黑與白，沒有灰色地帶，沒有打模糊帳的餘裕。 她深呼吸，吐出一口氣，當憋在胸口的那點悲戚都散了， 若無其事地敲徐則臨skype，彼此都不提那件事，一點一滴重建搖搖欲墜的純友誼。 當包子問她民事訴訟法的問題，她第一個想到徐則臨， 繼而對自己搖頭，不，還沒準備好再見面。 咖啡廳外，在校園的操場上，徐則臨無聊地繞著這一圈又一圈的PU地慢跑。 操場的景色呆滯，怎麼看都一樣，她喜歡在公園或假期間腳踏車稀少的校園內跑， 偏偏那個莫名其妙的Shane，硬是拉她跑PU跑道，還一臉嚴肅地說， 「不行，這裡都鋪柏油，地板太硬很傷膝蓋。」 這個平時嘻皮笑臉的傢伙，板起面孔來還真的說不動， 她反正是來運動的，就算了，跑操場就跑操場。 Shane出現在操場，引起人們側目，像是眼睛一亮發現帥哥， 有的像是嫌惡而議論著，他們倆跑了一會，徐則臨煩躁地停下腳步， 搥了Shane一拳，「老兄，你又惹了什麼麻煩，大家都在看你。」 「看我帥囉。」一臉自戀的順順短髮，再弓起手臂上的肌肉。 「屁。你一定是惹事了。」 終於，Shane露出「我投降」的表情，痞痞地彎起一側嘴角， 「你都沒看八卦周刊的，還要我來跟你說。 現在八卦周刊在報我是雜種，親生老爸是我uncle。」 徐則臨一臉不解，「扯咧，你不就是林姓政治家族的小王子， 還拿八點檔劇情來編，太誇張了誰會信。」 Shane爽朗地回話，「但是，八卦周刊是說真的。我姊馬上給我一份報告。」 接過那張紙，速速掃過，眉頭緊皺，「這檢體是弄錯的吧。」 「是真的。」點起菸，逆風吐了一口白煙，那團嗆鼻雲霧又噴回臉上， Shane被燻得瞇起眼睛，吐舌頭，「自作孽唉。」 一隻溫暖的手拍上他肩頭，「沒事啦。沒這小王子頭銜，你做事更自由不用怕媒體... 哎呀好煩我不會安慰人啦，更別說假裝懂你的感覺，總之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Shane溫暖一笑，他至少還有朋友關心他，那溫情一下子像倒入北極海的熱湯， 消散為一池深色黯沉的冰水。 並不是沒事，Shane暗想。林元楨看到八卦周刊，便約了他驗DNA， 他只當林元楨少見多怪，沒多想便赴約；當天驗，當天結果出爐，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否定」這兩字，茫然夾雜乞求的眼神投向林元楨， 那個當他姊姊二十餘年的女人，平靜地像永遠深藍的臭氧層，祥和冷靜卻是劇毒。 林元楨對他微笑，「原來你不是我弟弟。」 她忽然陷入十幾年前的傍晚時分，母親身在暗室，不開燈， 表情木然地盯著窗外剛亮起的街燈，橘色的光輝拖長母親深藍色的影子， 落在她臉上，像是內傷浮在表皮的瘀血。 母親是退讓的，沒生出兒子的元配應當退讓。 她不服氣，她爭氣，但比誰都清楚，這跟她是否優秀無關。 母親看著窗外，不看她，而當全家福在媒體前亮相時， 冰冷如面具的臉孔忽然活化成有血有肉有溫度的面容，對著鏡頭笑。 即使是假的也好，她希望媒體的訪問不要結束，母親的手可以繼續環抱著她。 作戲的人生，下了戲人成了大型道具，如幽魂飄盪，沒有溫度。 Shane的存在，可惜了她活生生的母親被掏空成有體無魂的道具。 時至今日，她才意識到母親的悲涼，只是精妙計謀下白白死去的靈魂，太荒誕； 她嚥下愚蠢這兩個字，而這兩字落入胃裡，像是火柴掉入一地的汽油， 內裡狂烈地燒灼，吞噬五臟六腑，而她看著一臉茫然無助的Shane， 好想張開嘴，朝那張好看的臉，吐出一肚稠黑的毒液。 林元楨緩緩地說，「那這樣，我會處理你後續離職的事情。關於扶養費、學費的事情， 確認方慶瑜跟你的關係後，我會跟方慶瑜談，不會為難你。」 這是最大限度的退讓，林元楨轉頭離去，留下Shane錯愕茫然， 心底泛起酸楚，這個女人當了自己二十幾年姊姊，真的一點情感都沒有， 胸口像是破了洞，要吸光整室的空氣，肺才能接收到一顆的氧氣分子。 失魂落魄走著走，走到他那台紅色囂張的低底盤跑車旁，觸摸板金， 他知道自己要跟這輛和風公司董事配車告別了，有些悲哀，有些不平， 像是胃酸逆流似地喉頭有股酸跟熱，他恨恨地撥了電話， 「趙大記者，我這裡有個大消息，包你業績獎金拿不完。 林元楨立委跟陳亦寧律師他們兩個關係很『特別』... 我不是開玩笑，我這裡有某天晚上林元楨開車到K法律事務所的記錄... 不、不，絕對不是公事。她公事都約另外地方的；不信你可以跟拍看看。 這絕對是條好線，我敢保證。哈哈哈，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查了就知道。 他們一定有問題。我再把資料傳給你；好、好，再見。」 Shane掛了電話，隨即把林元楨座車定位路線資料傳給趙記者，胸口的鬱悶，總算舒緩些。 他想找徐則臨說話。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徐則臨坐在操場旁的石椅上，拍拍Shane的肩。 Shane搖搖頭，「不曉得。也許去美語班教英文。」 「還蠻適合的。」 「妳有開過Jaguar嗎？」把一串鑰匙丟到徐則臨手上，痞痞地笑， 「這串鑰匙在我手上沒剩幾天，妳去玩玩看吧；反正是租車又有保險， 妳撞爛了也無所謂。」 「呿，我技術好得咧。我把車開走，你怎麼回去？」 「我要練習平凡人的生活搭計程車回家啦。」 「真當自己是王子喔，金靠杯。你家離這才幾步還搭車開車，你真的有王子病。」 「你不喜歡我當王子，我也可以當騎士。」 那雙帶桃花的晶亮眸子瞧著她，薄唇勾起，「考慮考慮我吧。」 徐則臨起身，拍拍牛仔褲，「我真的白擔心你了。你可以靠當牛郎創業成功，ok的啦。」 「對耶，感謝提醒。」Shane又嘻皮笑臉起來，他就愛跟徐則臨鬥嘴， 這樣垃圾話講著講著，好像也沒什麼事好牽掛了。 他再也不是林家的一份子，他還是有朋友。 太陽已完全沉沒，刺眼的白光從四面八方照拂，他瞇起眼， 徐則臨的背影好亮，剛抬起的腳步分岔為三道影子，就像是這個女人初入他的生命， 有三頭六臂般的身手跟比一般人大三倍的膽量，比他矮上許多， 在心目中卻是個200公分的壯漢。他初戀就是個200公分多的高壯白人。 Shane搖搖頭，甩掉雜亂的思緒，揮掉腳邊的塵土，一路走來， 風雨也好晴天也好，他現在是肩頭空蕩，沒有牽掛了，未來忽然明朗起來。 他還是可以腳踏實地生活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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