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S： 　　前個月我曾寫過一封信給妳，我說，請妳原諒我封鎖了妳。 　　其實，這些日子，我已經能夠漸漸打開沒有妳在未來的藍圖， 　　只是依舊納悶，我們之間是何時逝去的？ * 末班自強號的冷氣依舊強勁，夜班火車像極了宮崎駿筆下的龍貓公車， 從黑暗中射出兩道刺眼的光芒，將人吸進車廂裡， 彷彿將要載著我們到什麼夢中境地或記憶中哪個情境。 　　我要離開了，我輕聲對妳說。 隔壁的中年男子一上車倒頭就睡，他些微肥胖的身軀把座位塞得滿滿的， 是妳最討厭的那種油油膩膩，我已經可以想像妳看到時，皺著臉的樣子。 火車不快不慢地開著，悠悠晃晃，我的思緒也渾渾昏昏， 閃過許多幻燈片般的片段畫面，耳朵時而聽見一些耳語，一些早已忘記的聲音， 彷彿進入了一段時光隧道。 其實，也分不清是頭暈或是火車本身晃得厲害？ 妳記得吧，我老是暈車。 每次搭火車時總對妳說，如果火車會飛就好了，頭就不暈了。 這次很幸運，買到靠窗的位置， 我喜歡坐靠窗的位置，看看窗外景色總能暫時忘記昏昏沉沉的不適， 妳也喜歡靠窗的位置，妳說這樣才不會有人一直從身邊經過。 通常我會將靠窗的位置讓給妳，因為只要妳在，我還是能將頭靠在妳身上安穩睡去。 記得好多次，我們也是這樣跳上末班火車，往中央山脈另一頭飛馳， 展開臨時起意的旅行。 　　而這次不同的是，我將要道別這個我們一起生活將近六年的城市， 　　帶著有妳的回憶，一路往南，回到我們成長的小城。 火車快飛，火車快飛，越過高山飛過小溪，不知跑了幾百里， 快到家裡快到家裡，阿嬤看了真歡喜。 又不自覺的哼起這首兒歌。 每次搭火車我就一定會哼起它，妳問過我，為什麼是阿嬤？ 我可以清晰記得，妳那彎彎的眼角，瞇著眼好奇地看著我，臉頰透出微微紅暈， 我直直地盯著妳肌膚下細微的微血管，心跳快得說不出一句話。 　　對了，我記得妳最愛聽我說故事了。 小時候，阿嬤家前有一大片甘蔗田，我和妹妹喜歡田裡玩躲貓貓， 小小的身軀穿梭在比我們個頭還高許多的甘蔗中， 就像被哆啦A夢的縮小燈照過般，甚麼都大了起來。 蔗田裡還藏著我們的大玩具，那是一道長長的鐵軌， 我們總是彎著腰歪著頭，循著軌道的盡頭看去，想看看火車會開往哪裡？ 每天傍晚，是我和妹妹最快樂的時刻， 我們會蹲在阿嬤家前的長凳上，仔細地張大耳朵聆聽， 此刻萬物寂靜，時間也靜止，只為了等待那一聲『叭～叭～頃蹌！頃蹌！』， 萬物又活了過來，時間也動了起來，我會興奮的對著屋內的阿嬤大喊：「火車來了喔！」 此時，不論手邊有甚麼，阿嬤都會踩著那雙啪搭啪搭的木屐跑出來。 當滿載甘蔗的小火車緩緩又笨重的越來越靠近，我和妹妹會在心裡默數1.2.3， 深深吸一口氣，扯開嗓門大聲唱： 『火車快飛，火車快飛，越過高山飛過小溪，不知跑了幾百里， 快到家裡快到家裡，阿嬤看了真歡喜！』 唱的快慢不一定，但絕對要在火車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眼前同時唱完。 有一回，妹妹唱太快，口水來不及吞，被嗆得說不出話，還硬要張著嘴， 阿嬤裂開嘴，笑得眼睛都瞇了。 不知道妳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常常記不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但有些畫面就是這樣深深的刻在腦海，不論記憶怎樣覆蓋，回憶怎麼更迭， 還是浮在腦中，像是天空中有一台偌大的投影機， 不管潮汐來去，畫面依舊倒映在海面上。 　　其實，也不一定是畫面，就是一種氛圍。 　　就像，我仍然可以記得很清楚， 　　妳熟睡後輕輕呼吐在我耳邊的氣息， 　　將手沉沉放在我胸口的重量， 　　機車後座深深環抱著的溫度。 　　大概就是這樣吧。 後來，上了小學，音樂課教起了這首簡單的童謠，唱著唱著總覺得少了甚麼。 回家後，我告訴妹妹及阿嬤，妹妹拉拉我的衣角說：「沒有火車在跑要怎麼唱？」 我看著阿嬤手中正握著鐮刀，另一手扶著甘蔗梗， 她的手在顫抖，刀都快拿不穩， 從前只要一刀便腰斬的甘蔗，如今卻仍苟活在她刀下。 我突然覺得阿嬤也被縮小燈照過一樣，變得好小好小， 赫然驚覺阿嬤臉上那深刻的皺紋及花白的頭髮， 我感覺自己也有甚麼正在消逝，消逝。 很多人都忘了自己童年是何時開始逝去的，而我卻記得很清楚， 就是在學校教「火車快飛」的那天；就是在我發現阿嬤一夕蒼老的那天， 好像甚麼都不是那麼單純的『叭～叭～頃蹌！頃蹌！』了。 　　啊，真是扯遠了，故事說完了。 　　而我們呢？我們之間是何時逝去的？我卻怎麼樣也記不得。 　　余光中說，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那麼有沒有一輛火車能從終點往起點倒車回去？ 　　我能夠沿著記憶的鐵軌，循線往回走，回到有妳的記憶裡嗎？ 妳老愛問我，喜歡妳哪裡？其實很簡單。妳讓我心動，總是心動。 即使在一起幾年後，有時候不經意地看到妳的臉孔或小動作， 甚至一抹背影，仍然令我心跳不已。 　　我們一起生活，平凡的小日子。 妳總是早睡，十二點不到一定躺上床，妳會先抬抬腳，一邊玩手機糖果， 我看著妳卡關的眉頭都皺在一起的樣子，我會心動。 我總是晚睡，喜歡在半夜妳睡著時跟妳說話，有時候妳會生氣，突然清醒起來罵我， 有時候，妳又會摸摸我的額頭說，媽媽說這樣摸摸額頭，就會睡著了，妳乖，快睡。 有時候，妳會迷迷糊糊的說：帶我去尿尿。 然後，我會拉起妳的手，繞過我的脖子，幫妳穿拖鞋， 走到門邊的廁所，看妳閉著眼睛尿尿。 　　不管哪個時候，我總覺得妳可愛，總是在心動。 我最喜歡在很晚很晚的時候，看著妳睡著的臉蛋， 想著，我很幸運遇見妳，如果生命可以停在這一刻，甚麼都好，怎樣都好。 其實，我也喜歡聽妳呼呼的鼾聲，那會讓我睡得很安心，雖然妳老是否認自己會打呼。 　　 　　我們一起旅行，我已數不清我們去過哪些地方。 　　 旅行後，通常，回家第一句話，總是那句，還是回家好！ 不管多累，妳總會很堅持的把髒衣服都洗乾淨晾好，把包包整理得乾乾淨淨， 東西都歸位，然後逼癱在沙發上的我去洗澡。 我老說，浴室很遠，洗澡很累，妳會很生氣的拉我進浴室， 我最喜歡拿水把妳噴超濕，耍賴要一起洗。 最喜歡洗完澡，一起躺在床上，好像甚麼都可以忘記， 然後，一起說，還是家裡的床舒服，再沉沉地一起呼呼睡著。 　　倒著開的火車，帶我在記憶的鐵軌上漫無目地的遊走。 * 末班自強號，車長廣播說，小城即將到了。 我感到頭暈目眩，不知道是因為坐上這輛倒著開的記憶火車， 抑或是自強號晃得太厲害，還是因為沒有妳在的夜車特別空虛？ 那中年男子依舊熟睡，我得費好大的力氣才不致碰到他， 安然閃過他微張的雙腿，拖著疲憊的身軀與整箱回憶，下了火車。 　　 　　我多麼希望火車會飛，那就不晃不暈了。 　　 　　嘿，妳看，我回到了我們長大的南方小城。 　　夜月拉長地面上的影子，風涼得透入骨。 　　 　　我開始重新在小城生活。 　　 走了一趟，第一次相遇女中門口，重溫了當時妳臭臭的臉孔。 妳待過的吉他社，社辦裡還有許多青春青澀哼哼唱唱。 那年我喜歡的藍色短褲，變成現在醜醜的酒紅色， 校門對面的市場成了一大片公園，學校蓋了新大樓，連游泳池都翻新了， 許多回憶找不到一個根。 記得，苦悶的高三，老愛望著窗外椰子樹縫隙中的藍天發愣， 好險好險，那幾棵椰子樹還在， 看著隨風搖曳的葉片，依稀還能嗅到一點青春的氣息。 當時總想著，上了大學，到了大城，就自由了， 只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候才是真的自由。 　　 　　妳還記得妳跟藍天的約定，翱翔的夢想嗎？我還替妳記得。 　　我也記得自己對土地及人們的承諾與志願。妳替我記得嗎？ 我多麼希望火車會飛，飛到有妳在的藍天裡。 前陣子，妳連絡到我，妳說，想跟我說說話。 我們通了視訊電話，我看著妳，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妳還是妳，但感覺就像後來阿嬤家搬到了城市，屋旁依舊有鐵軌經過， 只是經過的是一輛輛電氣化自強號。 沒有甘蔗甜甜的味道，也不再有親切的叭叭聲，只是自顧自快速呼嘯而過， 而阿嬤也不再出門看火車了。 　　大概就是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們之間已逝去。 　　 　　其實，我還是記不得，確切的，我們，是何時逝去的？ 　　 是在妳離開台灣那天？是在我離開大城那天？ 還是在妳哭著說愛上她那天？又或是我還妳自由的那天？ 還是在哪個悄然的時刻，在我們都還沒查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刻？ 當我們毫無節制的揮霍幸福的同時，我們也正在逝去。 　　記憶的鐵軌這樣唐突地斷裂。 　　當我回過神來，妳已遠離我的軌道，在海的另一端。 如果火車會飛，我能飛越海洋，到妳在的城市，接起記憶的鐵軌嗎？ 至少，得換妳說說故事，告訴我，妳覺得我們之間是何時逝去的？ * 前幾天，妳告訴我，妳現在一個人，妳下了她的車。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應妳，妳問，我們當朋友很難嗎？ 我不知道，我想告訴妳，火車並不會飛，這種感覺像火車在撞火車。 如果火車會飛，帶我們的心， 飛回相遇心動的起點，或飛到遙遠釋懷的未來， 也許，也許，也許，那時候，到時候，我們還能有然後。 現在，就別撞火車了吧。 如果火車會飛，我多麼希望火車會飛。 如果火車會飛，我多麼希望火車會飛。 如果火車會飛，我多麼希望火車會飛。 可惜火車不會飛。 * 最近我這裡的天氣好冷，又到了那個冬天必須包成一只熊的季節， 我常發瘋的想念妳冷冽寒風中的擁抱，溫存。 妳想念我嗎？ 是否也曾搭上一輛倒著開的記憶火車，在記憶鐵軌亂闖？ 聖誕節到了，妳在的城市，聖誕氣氛一定很濃厚， 願妳收到平安喜樂。 　　　　　　　　　　　　　　　　　　　　　　　K Chen -- 伏特加小子的酒杯裡沒有酒， 所以我們都別為賦新詞強說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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