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一號餐、一份六號餐，薯條都加大，再單點一份冰旋風，OREO口味。」 　　「好的，收您五百元，請稍候。」 　　收妥剩餘的鈔票、零錢，蘇茜雙手端起托盤，頭一偏，示意書蒨往二樓邁步。非屬鬧 區的知名速食店假日不至於人滿為患，是以她們輕易找到臨窗的雙人座位。 　　「中午應該不介意只吃這個吧？」 　　蘇茜打開主餐的紙盒。 　　「真是不健康。」書蒨用力擠壓醬料包裡的蕃茄醬，「沒關係，我很久沒有吃這個了 ，久久一次可以當作偶爾放肆。妳下次不可以帶我亂吃垃圾食物喔。」 　　顧慮口中尚有沒有吞下的食物，蘇茜僅僅微笑。 　　「妳不會要告訴我，這是高雄第一間麥當勞吧？」 　　「不是喔，不過是開立的前幾間。」 　　插入吸管，書蒨吸了一大口冰紅茶。 　　「來吧，最佳主角。我很期待第二回合欸。」 　　放下吃到一半的漢堡，蘇茜拿起餐巾紙擦拭口、手沾染油漬的部分。 　　「妳應該不知道吧，這裡以前是一小片樹林。跟地方政府為了市容美觀所栽種的樹木 完全不同，是真正天然生長的。然後剛剛我們彎進來的街口，那邊曾經都更過，拆掉小社 區，蓋成大樓。」 　　「難道妳以前住附近？」 　　書蒨以指尖夾起的雞塊表面沾了厚厚一層糖醋醬。 　　「答對囉。我們家在郊區，當年開發範圍集中市區，都市外圍沒什麼改變，農田、樹 林、荒地包圍著那個小社區，我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都市人』。所以我們的社區自稱小 鎮，一個獨立於縣市之間的小鎮。」 　　「哈哈，真好玩。」 　　落地玻璃外的街道車輛往來不息。午後時分，日光照射角度偏移，投射於汽車任何可 反映光線的光滑表面，一番等角反射的行進路線改變，蘇茜右手邊的飲料正直直承受陽光 的曝曬，杯身沁出一粒粒水珠。 　　她吸了一口冰度緩緩減退的飲料，潤潤喉。 　　「那時候……我和她總喜歡從社區一路跑來小樹林，兩人直接躺在草地上，不管會不 會弄髒衣服。那片樹林，那片草坪……是我們的祕密基地，是從小到大的共同記憶。」 　　蘇茜的目光變得深邃。 　　她無法停止已按下播放鍵的滿腔回憶，以投影片模式播映於腦海。小學三年級，第一 次結伴踏足樹林區；國中時期，時常以手為枕、以草為蓆，仰躺於地、共賞藍天，並不時 交換各式各樣的夢想；高中面對真實情感後，一如既往地運用友誼掩飾萌芽的愛情，屬於 她們的小天地。 　　而小樹林遭大型器械剷平之際，頓失親人的劇烈傷痛足足傷了她們數年之久。那一棵 棵年齡不詳的大樹，乘載兩個女孩自幼以來的無數情誼，默默傾聽她們濃濃的喜、怒、哀 、樂之情。許多不能出口的祕密，唯有大自然的耳朵一概守護。 　　「我們曾玩過時光蛋的遊戲。」蘇茜轉動吸管、划動浮於水面的冰塊，「差不多…… 埋在那裡，那輛白色機車下面……那裡本來是一棵很高的樹。」 　　「什麼時候玩的？」一口咬下沾了蕃茄醬的薯條，書蒨問。 　　「升上高三的暑假，我們約好聯考完、放榜前，要來這裡挖一年前埋的東西。時光蛋 挖出來不久，我們去靠海的那一邊唸大學，沒想到這裡已被都更計畫看中。」蘇茜的口氣 難免有些沉痛，「那時年紀輕，什麼都不懂，任由市政府破壞我們的家園，小社區、小樹 林……和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如果妳們再晚幾個月挖時光蛋的話……」 　　「是啊，所以她說，時光蛋就當是小樹林給我們的最後一份禮物。至少埋藏土裡長達 一年的祕密寶物，沒有遭受都市更新工程的魔爪。」挑出漢堡內的一片生菜、張口咬住， 蘇茜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那真的很可惜。妳們之間非常重要的一個地方就這樣被破壞了。」 　　蘇茜搖搖頭，「我不曉得是好是壞……或許一切真的都有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吧。社 區、樹林的消失固然成了我們心頭永遠的痛，然而……某方面而言，我也相當感謝它的劇 烈變化，不讓我那麼觸景傷情。」 　　有別於第一回合的詳細吐露，蘇茜一來不太清楚如何拿捏敘述往事的方式，二來她缺 少足夠詳述的情緒支撐自己披露回憶。她們沒有在小樹林遺址的速食店停留太久，第二回 合的上半場，稍嫌草率、敷衍地收尾了。 　　送書蒨返回診所後，蘇茜踏入家門，體內驀地湧出一股翻找時光蛋的衝動。大腦尚未 下達完全指令，肢體業已付諸行動；她走進臥室，拉開衣櫃下方、幾乎不曾開啟的抽屜。 　　二十年前相當熱門的糖果鐵盒靜靜躺於其內；表面鏽跡斑斑，線條簡單的代表圖案有 些模糊。蘇茜伸手輕輕撫過鐵盒，鐵鏽粗糙的觸感包圍了指尖……她閉上眼睛，兩個手持 小鏟子、挖掘樹根鄰近土壤的年輕女孩之身影閃過眼前。 　　打開盒蓋，一張額外裁切的泛黃紙片，略顯潦草的字跡寫著：「永遠在一起。」 　　永遠，多麼美好的字詞。 　　唯獨適用於十餘歲的天真、單純和愚蠢。 -- 　　遇見妳是命運中的安排 　　　 但愛上妳是我無法控制的意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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