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頰無力地貼在粗糙的柏油路上，下意識想挪動身體， 但軀幹彷彿被卡住了一樣，無法動彈；而下半身傳來劇痛， 驚恐的感覺到我的下肢正以不可能呈現的角度歪曲攤平在地上。 冰冷的呼吸急促地進出在口鼻之間，全身不停發抖， 視線唯一所及是右手的手指，它正不受控制的抽慉著，手腕也跟著像離水的魚般彈跳。 全身同時被好幾種不同的節奏控制，但卻沒有一種在我的自主控制之下。 我知道我們被車撞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還有，為什麼周遭的空氣突然變得這麼冷？為什麼風這麼大？ [只是平凡的週日夜晚，只是洗澡前發現洗髮精用完了] [只是一起騎車出門，到離家五分鐘路程的賣場買，順便帶點宵夜而已] 比照起幾秒鐘前佔據了整個世界的撞擊碎裂巨響 現在，好安靜...是我人生中最安靜最孤單 也最荒謬的片刻 我望著自己一下一下抽慉的手指，思緒開始渙散，好難集中精神， 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事.... 我要想清楚...我得想清楚..... 寶貝呢？ 一想到她，我的腦海突然清明起來。 他不在我的身邊，我聽不到她的聲音， 他是不是也無法移動？會不會受了比我更重的傷？ 想到這裡，我害怕得哭起來，眼睛卻流不出淚水， 只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了 嗚嗚的悲鳴。 我必須爬起來，不能這樣躺在路中間呀！ 後面要是再有一台車開過來，我們都會被輾斃， 現在 還有幾秒鐘？幾分鐘的時間？ 我好害怕，害怕下一秒鐘就再被另一台汽車碾過， 但我更害怕另一台汽車先碾過的不是我而是她。 如果我的傷勢是比較輕的，就只能靠我了， 可是我動也動不了，什麼也看不到，怎麼保護她？ 誰能幫我們？漫天神佛啊...快來人啊... [3秒前我們還在綠燈的映照下，說說笑笑 安步當車的過馬路啊] 沒有，暫時還沒有我預期的車子駛過， 我開始聽到遠處紛雜起來的聲音，在那之中 我辨識出最熟悉的一個： ”Shit…Shit…Shit” 從不罵髒話的他，對於我毫不忌諱罵幹的習慣向來頗有微詞 在我們被闖紅燈的汽車攔腰撞上之後，面對攤在地上的女友，竟不過就是罵了Shit而已。 （拜託，面對這情況 該可以破戒罵聲幹了吧？！） 想到這裡，我竟有點想笑， 金牛女的原則 就算是這種時候也不會打破，我真是輸啦～ 但當我想要彎起嘴角，先流洩出來的不是微笑 而是原本哭不出來的 熱熱的眼淚。 [我突然意會到 我想過他受傷 但卻從未有一絲一毫思及，她也可能就這麼死了的念頭] [但，這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她的臉龐放大貼近到我眼前，那張我深愛十餘年的可愛臉龐， 曾無數次吻遍那上面的每一處 曾用最深最深的眼光，溫柔地注視過的臉龐。 我的視線微微發黑，努力控制全身抖震，把焦距集中在那張臉上。 風聲呼呼，我努力聆聽他說的話。 她對我說:不要怕 不要怕 不要哭 馬上就有人來幫我們了 不要哭 妳要堅強 她沒事，她的傷勢看起來比我輕多了， 這在我混亂且已沒有太多精力運作的腦袋中，提供了一點溫暖的燃料。 我的眼淚仍然不聽話地湧出， 在確認她沒事以後 我才知道自己最害怕最害怕的是甚麼。 [我們正在經歷，真正的人生] [在此刻之前，就算是攜手走了這樣久的我們 都還只算得上天真爛漫的couple而已] 在保護他的驅動力退去後，需要被保護的孤單感襲來。 我聽見警車。我聽見救護車。我聽見警察向目擊者詢問證詞。我聽見有人蹲下來喊我。 我聽見救護人員探詢她身上的傷。聽見她怒吼著要他們先看我的傷勢。 看見手電筒的燈光，就像電影裡一樣 照射瞳孔確認生命跡象之類的。 我唯一的慶幸是我現在連低頭看自己都作不到，我是見血就快昏倒的那種體質。 『小姐，妳的左腿應該斷了喔，還有蠻深的傷口 現在我們要先固定妳的腿，妳要忍耐一下哦。』 腿....我的腿....被撞斷了啊.... 他們企圖輕輕地扳動我側著的上身，我大聲哀嚎起來。 God～ 上半身一定還有哪裡的骨頭或內臟出了問題。 我原本是一個十分倔強，甚至稱得上要強的人，絕不肯向誰示弱低頭 但此時卻只能哀嚎、尖叫和喘氣，噙著眼淚求人，任人擺佈。 他一直握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但沒有淚水。 是擦掉了嗎？是因為要我不哭，要我堅強，所以才這樣為我示範麼？ 他看過我千百種模樣，但這樣無助的我是她從未見過的罷？ 同樣看過她千百種模樣的我，也看到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她。 總是好脾氣的他，雖然年紀比我大，但娃娃臉加上個子小 在強勢的我身邊就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我們站在一起會讓人聯想到姊弟戀， 兩人個性給人的感覺也類似如此組合，我像個姐姐甚至媽媽一樣罩著他。 而此刻的她望著我的眼神帶著堅毅和一股除了我沒人能察覺的 近似殺氣的怒氣， 好像靈魂交換了一般，我確切的感覺到他想要保護我的願力如此強大。 我甚至有一種直覺，如果不是我求他不要離開我身邊， 她就要奔到那台汽車旁，把駕駛拖出來痛毆一頓了。 [留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要去。每一分每一秒 我們都要在一起 不准再分開了] 上了擔架，我的視線終於能看到她全身。 她的衣服褲子都破爛不堪，而且還隱約看到多處鮮血滲出來， 我的心好痛，比我的身體還要痛上好多好多。 在我模糊的淚光中，看到的是穿著破爛衣裳 相依為命的兩個小女孩， 手牽著手，不放開，不放開，不要放開。 救護員問我，妳們是朋友嗎？ 『不是。』我說。 『她是我女朋友！』我用盡力氣大聲說。 我恨我只能這樣稱呼她，只能這樣淺薄地交代我們的關係。 我們不只是兩個女生而已，不只是朋友而已 我們是共度了十多個寒暑，剛剛面臨死別關頭的一對伴侶啊！ 我無法讓其他人知道，她是我願用生命保護的人。 是我感謝老天爺 傷重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的那個人。 只能上氣不接下氣地 囁喏地哀求眼前能幫助我們的所有人： 『幫我照顧她，拜託...幫我照顧我女朋友....』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33.105 ※ 編輯: redress 來自: 218.160.33.105 (11/26 14:51) ※ 編輯: redress 來自: 218.160.33.105 (11/26 14:55)